29章

终章余韵

洛阳紫宸宫,暮色沉沉,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明灭不定。

武媚娘端坐于紫檀御座之上,凤眸凝着刺骨的寒戾,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缎扶手,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方才传入耳中的种种讯息,尽数是关于徐义府的逾矩行径,桩桩件件,藏着滔天野心,叫她心底怒火翻涌不息。

她低声冷笑一声,嗓音清冷锐利,裹挟着压抑的雷霆之怒,字字沉缓:“好一个徐义府。

殿内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一言,偌大的宫殿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一身玄色劲装的问剑立在阶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旧伤早已尽数愈合,气色沉稳凛冽,依旧是那柄寸步不离的随身佩剑,衬得一身杀伐戾气。他察得主上盛怒,上前半步,单膝躬身,语气冷硬果决:“娘娘,徐义府狼子野心,留之必为大患。属下请命,即刻出手,暗中斩杀此僚,永绝后患。”

武媚娘垂眸,长长的凤睫掩去眼底杀意,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可。”

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暮色,思绪缜密周全,缓缓道:“徐义府身居高位,党羽众多,根基盘错于朝堂内外。如今他尚无明面谋逆罪状,若是骤然身死,满朝文武必定心生猜忌,人人都会疑心是我容不下朝臣、私杀重臣。届时朝野动荡,所有谋划都会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怒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武媚娘眸光微沉,想起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数年之前,徐义府暗中潜入庐寨,寻得世间罕见的风水龙脉,私自截断、迁移地脉,埋下逆天改命的祸根。

此事隐秘至极,知晓者寥寥无几。

她当即沉声吩咐:“问剑,你即刻暗中彻查,务必摸清徐义府迁移的龙脉究竟藏于何处,其中所有布置、人手,一一探查清楚,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遵旨。”问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离大殿,隐入夜色之中。

待问剑离去,武媚娘转头看向身侧身姿温婉、行事缜密的汤子莹,轻声嘱托:“子莹,鹿十六已然殉命。你即刻动身,悄悄去见马文倩与冯如萍二人,将实情告知她们,而后备好银两盘缠,安排二人秘密离京,远离长安纷争,寻一处安稳之地隐居,此生不得再踏足朝堂漩涡。”

汤子莹敛衽应下:“奴婢明白。”

这时,立在一旁、心思细腻的李甘棠轻声开口请示:“娘娘,鹿十六他的尸首该如何安置?”

殿内风声寂寂,方才的戾气尽数消散,武媚娘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恻然与怅然。

她静默良久,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寻一处山清水秀、僻静安稳之地,好生厚葬,妥帖安置棺椁,切勿怠慢。”

接着怅然道:“碑文……便不必刻了。无名无姓,无迹可寻,反倒能让他安稳长眠,不受俗世叨扰。”

另一边,长安城郊的隐秘居所内。

当汤子莹带来鹿十六身死的噩耗,冯如萍瞬间浑身剧震,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昔日相伴点滴、谈笑朝夕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她心口剧痛如裂,肝肠寸断,两行清泪簌簌滚落,无声哽咽,悲伤几乎将整个人彻底吞噬。

一旁的马文倩亦是面色惨白,双目泛红,眼底盛满了无尽的酸涩与落寞。她怔怔立在窗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初见的模样——彼时贾家酒楼人声鼎沸,烟雨朦胧,她与鹿十六初遇相识,光景温柔鲜活。可转眼故人已逝,往昔种种皆成泡影,物是人非,空余满心悲恸。

两个女子静静相拥,无言落泪,满腹悲痛沉压心底,天地寂然,只剩满目苍凉。

片刻后,汤子莹依武媚娘旨意,备妥一切行囊银两、隐秘路引,遣了最稳妥可靠的人手,连夜护送二人悄无声息离开繁华喧嚣、恩怨丛生的长安城,远赴他乡避世安居。

数日之后,外出查探的问剑归来,带回了详尽确凿的消息。

“娘娘,属下已查探清楚。”问剑躬身复命,字字清晰,“徐义府野心昭然,早已筹谋多年。他当年从庐寨挖出的真龙龙脉,尽数迁移至长安西侧八十里的乾县境内。此地常年驻扎重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外人难以靠近。更查到,钦天监术士闻承曜常年驻守于此,日夜布术施法,借龙脉风水推演气运,助徐义府图谋不轨。”

所有线索尽数串联,罪证确凿,再无半点疑虑。

武媚娘听完禀报,眼底寒光乍现,心中已有了万全计策。徐义府盘踞朝堂多年,老奸巨猾、党羽根深蒂固,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连根拔除。她思虑良久,心中锁定了一人——开国元勋、兵马大元帅苏定方。

苏定方一生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只忠于大唐社稷、忠于君王,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依附任何后宫势力。武媚娘心知,若是自己以后宫名义下令除臣,苏定方必定拒不从命,甚至会心生戒备。可若事关谋逆叛乱、危及大唐江山,苏定方必会秉公执法,倾力平乱,绝不容忍半分叛贼作乱。

打定主意,武媚娘即刻命人秘密传召苏定方入宫,屏退左右宫人,殿内只余二人相对。

她褪去平日的威仪,神色郑重,语气恳切,全然是一副心系社稷、忧心朝野的模样:“苏元帅,本宫今日接到绝密线报,长安西八十里乾县境内,有人私聚人手、暗布势力,图谋聚众谋反,意图祸乱大唐江山。此事事关重大,本宫恳请元帅亲率兵马,前往乾县平乱除奸,安定一方。”

苏定方闻言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疑虑,神色肃穆地问道:“娘娘,如此关乎社稷安危的重大密报,为何不即刻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定夺?”

武媚娘神色淡然,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字字句句滴水不漏:“陛下日理万机,操劳朝政,日夜不得歇息。如今四海初安,何必以这等未成型的逆乱小事惊扰圣驾?不过是一处私乱贼寇,劳烦元帅亲自走一趟,速速平定即可。”

她抬眸看向苏定方,郑重叮嘱:“切记,此事务必隐秘行事,连夜出兵、雷霆突袭,万万不可走漏风声,以免叛贼提前逃窜,留下祸患。”

苏定方素来正直坦荡,未曾多想,只当是后宫体恤君王、不愿惊扰圣体。这番话语合情合理,无可辩驳,他当即不再质疑,躬身领旨:“臣,遵旨。”

当夜月色暗沉,夜色如墨。

苏定方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铁骑,人人披甲持刃,马力充沛,悄无声息驶出长安城门,趁着沉沉夜色,全速奔赴乾县。三千骑兵皆是沙场老兵,战力强悍,行军迅疾如风,沿途无人能挡,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乾县龙脉禁地。

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集结反抗,转瞬便被精锐铁骑尽数制服,禁地内外所有人手悉数被擒,兵不血刃便掌控了整片营地。

苏定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小股贼寇作乱,只需清剿收尾便可复命。可就在军士清查营地之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神色凝重,声音急促:“元帅!属下在密室之中搜出大量诡秘符咒,皆是诅咒大唐国运、亵渎江山的不祥之物!且此地风水格局诡异,暗藏真龙龙脉,有人在此借地脉气运施法,妄图逆天改命、篡夺大唐基业!”

一语落地,满场肃然。

苏定方面色骤沉,心底大惊。此事早已不是寻常叛乱,而是动摇国本、觊觎皇权的滔天大罪,事关大唐国祚,干系重大至极!他不敢耽搁,即刻派遣快马信使,星夜赶回长安,将实情火速禀报唐高宗李治。

正当众人各司其职、清查罪证之时,被俘的一众乱党之中,一道人影趁着守卫松懈,猛地挣脱束缚,拼尽全力向外逃窜,意图脱身报信。

那人身形迅捷,转眼便要冲出包围圈。

苏定方眼神凛冽,反应极快,脚下未动,右手骤然出鞘,腰间佩剑破空而出,一道寒光划破沉沉夜色!

利刃挟着雷霆之势,精准无误地贯穿那人后背,透胸而出!

只听一声闷哼响起,逃窜之人重重扑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当场毙命。

众人上前查看尸首,皆是一惊——此人竟是当朝权臣徐义府的心腹大将,徐盛节!

消息传回皇宫,唐高宗李治得知全部实情,龙颜大怒,怒火攻心,当庭震怒拍案,龙椅震颤!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素来信任重用的徐义府,竟藏着如此狼子野心,暗中私藏龙脉、豢死士、布邪术,妄图逆天篡位,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盛怒之下,李治即刻下旨,亲自率领禁军御驾前往乾县,亲临现场处置乱党。

乾县禁地之中,一众俘虏惶惶不可终日。钦天监术士闻承曜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他见御驾亲临,大势已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欲将徐义府所有谋逆罪状、全盘谋划尽数供出,戴罪求生。

一旁被押的徐义府见状大急,心知一旦闻承曜开口,自己便是万劫不复、必死无疑。他眼底闪过狠戾,暗中对身旁心腹韩上招递出灭口眼色,心腹当即暴起,欲当场斩杀闻承曜,断绝所有口供!

御前禁卫眼疾手快,即刻上前拦截,瞬间将韩上招制服在地,杀人灭口的图谋当场落空。

闻承曜死里逃生,彻底看清徐义府狠毒心性,又惧又怒,再无半分顾忌,当场破口大骂,声嘶力竭道出所有隐秘实情:“陛下!罪臣愿招!一切皆是徐义府谋划!他早年便在九龙山筹谋造反,万事俱备,只差登顶,若非当年九龙山女帝阿四横空出世、从中百般掣肘、坏他大事,他早已篡权成功、登基为帝!”

他喘着粗气,字字泣血,尽数揭发:“九龙山谋反失败后,徐义府贼心不死,四处寻觅风水宝地,最终寻得乾县这处绝世龙脉!他迁移地脉、布下邪阵,命我日夜施法,妄图借龙脉气运逆天改命,蛰伏待机,伺机再次篡位夺权,颠覆大唐天下!”

所有隐秘阴谋尽数公之于众,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李治听得怒火中烧,龙颜铁青,胸中盛怒难平,当即下旨,将徐义府、闻承曜及所有参与谋逆之人,尽数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待罪论处,听候发落。

此次乾县平乱大功告成,苏定方忠心为国、雷霆平叛,居功至伟。李治龙心大悦,下旨重赏三军,厚赐苏定方,嘉奖其忠勇之功。

长夜漫漫,洛阳宫的夜色,素来比天下任何城池都要深沉寒凉,藏尽权谋算计,阅尽世事沧桑。

数日后,汤子莹悄然传回密讯,送入紫宸宫:徐义府已于狱中伏诛。

是武媚娘暗中传命,赐下鸩酒,一杯毒酒了结其滔天罪孽。对外则刻意遮掩真相,只宣称徐义府年岁骤病、突发急症暴毙而亡,彻底抹去这场惊天谋逆的后续波澜,稳住朝堂人心。

岁月流转,光阴倏忽而过。

短短数载春秋,朝堂风云变幻,后宫位次更迭。武媚娘从卑微才人,步步隐忍、步步攀升,历经无数权谋争斗、风波劫难,终晋封昭仪,登临后位,成为大唐一国之母,权倾后宫,制衡朝堂。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忆起当年九龙山之巅的那一幕——烟雨浩荡,山河为证,阿四一身傲骨,登临高台,加冕称帝,开创女子君临天下的先河。

那一幕壮阔恢弘,数年如一日,历历在目,从未淡去。

世人皆言,女子不得称帝,皇权唯属男子。可武媚娘每每念及九龙山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便生出无尽执念与旷古野心:同为世人,男子可君临天下,女子为何不能九五称尊?为何女子便注定困于后宅、屈于臣下?

唐高宗李治驾崩,皇权悬空,朝野动荡。

隐忍半生、筹谋半生、观望半生、追寻半生的武媚娘,终于冲破千年世俗桎梏,打破万古礼法枷锁,毅然登临九五至尊,登基称帝,开创武周盛世,成为华夏千古史册上,第一位正统女皇帝。

她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安定四海,执掌锦绣山河,功震九州,名流青史,被千秋万代世人铭记称颂。

史册笔墨煌煌,句句皆是则天女帝开天辟地、千古第一的赫赫威名。

可岁月无情,大浪淘沙,最是消磨旧人旧事。

普天之下,万民称颂,千秋史书,万代流传,人人皆知大唐武后,女君临朝,前无古人。

却无人记得,在她之前,山河大地之间,曾有一名叫阿四的女子,起于草莽,立于山巅,逆天改命,率先登临帝位,以一身傲骨,抗衡天道世俗,掀起乱世惊涛。

那场轰轰烈烈的九龙山称帝,那段撼动天下的乱世传奇,终究被漫漫岁月掩埋,被滚滚红尘淹没。

天下苍生尽皆遗忘,唯独少数幸存旧人,岁岁年年,深埋心底,不敢忘却。

江南烟雨,年年岁岁,温柔绵长,隔绝朝堂万里风霜。

青山环绕,绿水潺潺,一处隐于烟火之外的清幽小院,青砖黛瓦,花木葱茏,鸟语清浅,与世无争,彻底隔绝了长安洛阳的权谋血雨、恩怨纷争。

小院安宁静好,终日清风为伴,山水为邻。

院中时常萦绕一曲凄清婉转的琵琶声,弦音泠泠,悠悠荡荡,裹着诉不尽的沧桑怅惘、旧岁悲欢,随风漫过庭院草木。

廊下石凳之上,一名双目失明的女子静坐拨弦。

昔日锋芒尽数褪去,只剩眉眼温和沉静,素手轻拢慢捻,指尖起落间,一曲旧曲潺潺流淌,声声悲切,句句念旧,道尽乱世浮沉、故人别离、岁月荒芜。

溪边青石旁,另一名素衣女子俯身浣衣,身姿轻柔,眉眼清丽,只是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淡淡落寞与悲凉。

这对隐于江南的安然女子,便是被武媚娘妥善安置、赐以半生安稳的马文倩与冯如萍。

朝堂予她们余生富贵安稳,山河予她们一世清静无争。

可人间安稳易得,心底执念难消。

岁岁年年,夜夜梦回,依旧是九龙山的烽火旌旗、长安的烟雨初遇、故人的鲜活眉眼。那些刻骨铭心的旧人与旧事,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淡去分毫。

而关于九龙山女帝阿四,与常伴她身侧的仇淼,世间再无确凿定论,只剩两则缥缈传闻,流转江湖,岁岁相传。

有人言,当年断崖绝境一战,风霜雪月,二人双双坠下万丈深渊,谷深万丈,山石嶙峋,尸骨无存,早已彻底陨落世间,消散于天地尘埃。

亦有人说,曾有远赴幽州行商的旅人,在北地边城一间寻常朴素的药铺之中,见过一对温润相守、恬淡度日的夫妇。

那药铺老板娘眉眼清冷风骨绝代,举手投足间藏着一身阅尽山河、睥睨风云的绝代气度,神韵风骨,与当年那位惊绝天下、登顶九龙的女帝阿四,分毫不差,宛若一人。

山河依旧辽阔,岁月依旧悠长。

乱世硝烟早已散尽,朝堂纷争尘埃落定。

千秋功过,帝王霸业,爱恨痴念,旧岁浮沉,到最后,尽数化作人间缥缈传说,随风散落山河天地之间。

一人成千古帝业,一人成人间余梦。

史书留名者万丈荣光,隐于尘寰者岁岁安然。

世间万般,终究是——

山河如故,故人难寻,岁月无声,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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