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心语书屋
魔术师
推荐:《活着》——余华
来访者:周德明,五十三岁,在烟火渡老街摆了二十年杂货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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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天,烟火渡下了一场小雨。心语书屋的门关着,军哥坐在长桌后面擦书架上的灰,茶壶里的水刚烧开,还没泡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矮胖身材,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夹克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酒。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军哥,听说你这儿收书?我家里翻出来几本旧书,你看看值不值钱。”
军哥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酒,又看了看他,说:“书呢?”
周德明拍了拍脑袋,说:“忘带了。我这个人,记性差。”他把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两瓶酒你先收着,我明天把书拿来。”
军哥说:“酒你拿回去,书拿来了再说。”
周德明没拿回去,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军哥,你这儿有茶吗?我渴了。”
军哥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这茶比我那摊子上卖的好喝。”他看了看书架上的书,说:“你这些书都卖?”
军哥说:“卖。”
周德明说:“有没有那种讲人怎么发财的书?”
军哥说:“没有。”
周德明说:“那讲人怎么过日子的呢?”
军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放在桌上。余华的《活着》,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两个红色的字。他说:“这本。”
周德明拿起来翻了翻,说:“讲什么的?”
军哥说:“讲一个人,一辈子经历了很多事,亲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剩他一个,他还活着。”
周德明把书放下,说:“听着挺惨的。”
军哥说:“是挺惨的。但他活着。”
周德明没接话。他把书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他说:“我这个人不爱看书。我老婆说我,你一辈子不看书,肚子里没墨水,所以只能摆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我摆了二十年摊。卖过袜子、卖过手套、卖过充电器、卖过数据线。什么好卖卖什么。老街的人都认识我,叫我周杂货。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嘴皮子还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东西卖得出去就行。”
军哥说:“那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卖书吧。”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军哥,我这摊子摆不下去了。”
军哥说:“为什么?”
周德明说:“老街要搞整治,流动摊贩不让摆了,要统一进市场。市场里摊位费贵,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摊位费的。我老婆说,别干了,回家歇着。我说,歇着?歇着吃什么?她说,咱们攒了点钱,够吃几年。我说,几年以后呢?她说,几年以后再说。我没答应。我这个人不会歇。摆了二十年摊,每天早起出摊,晚上收摊,刮风下雨都去。你让我歇着,我不知道怎么歇。”
他把茶杯放下,说:“我儿子让我去省城帮他带孩子。我说,我带你的时候都没带明白,还带你孩子。他说,那你来省城干点啥。我说,我能干啥。他说,你摆个摊也行。我说,省城摆摊要城管,我在老街摆了二十年没人管,去了省城天天跟城管打游击,我不干。”
军哥把桌上那副旧卡牌拿过来,推到周德明面前,说:“抽一张吧。”
周德明看了看那摞牌,说:“这什么东西?”
军哥说:“你抽一张就知道了。”
周德明犹豫了一下,从中间抽了一张,翻过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牌放下了。
军哥没有碰那张牌,继续问他:“你摆了二十年摊,每天出摊之前,先干什么?”
周德明说:“支摊子。把折叠桌打开,把货摆上去。袜子一摞一摞码好,充电器一排一排插在板子上。摆好了,往摊子后面一站,等客人来。”
军哥说:“客人来了呢?”
周德明说:“来了就招呼。看人下菜碟。大妈来了我喊大姐,大爷来了我喊大哥。问价的,我还个价。不买的,我跟他聊两句,聊完了他说下次来买,我说行,下次来给你留着。”
军哥说:“一天下来,什么时候最累?”
周德明说:“收摊的时候。把货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折叠桌折起来,搬到三轮车上。搬完了骑回家,到家就不想动了。”
军哥说:“那什么时候最不累?”
周德明想了想,说:“摊子支起来,人站在摊子后面,等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那时候不累。那时候有劲。”
军哥说:“这股劲,是摊子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
周德明说:“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摊子只是个地方,劲是我自己的。”
军哥说:“那你换个地方,这个劲还在不在?”
周德明说:“在吧。”
军哥说:“那你怕的是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自己不行。摆了二十年摊,每天早上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要是换一个地方,早上睁眼不知道要干什么。我怕没着没落。”
军哥说:“你摆了二十年摊,最拿手的是什么?”
周德明说:“会说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卖袜子我说这袜子纯棉的,不臭脚。卖充电器我说这充电器原装的,不伤手机。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纯棉的,是不是原装的,但人家信我。我干了二十年,没人找过我退货。”
军哥说:“还有呢?”
周德明说:“会算账。进价多少、卖价多少、一天卖多少、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都有数。我不用计算器,脑子一过就知道。”
军哥说:“还有呢?”
周德明想了一会儿,说:“会看人。谁是真的想买,谁只是问问,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真买的人眼睛盯着东西看,问价的时候声音发紧。只是问问的人眼睛到处瞟,问完价就走。我干了二十年,没看走眼过几回。”
军哥说:“这三样东西,是你摆摊之前就会的,还是摆摊以后练出来的?”
周德明说:“练出来的。刚开始摆摊那会儿嘴笨,说话得罪人。算账也算错过,看人也看走眼过。后来慢慢练的。”
军哥说:“那它们现在是你的了?”
周德明说:“是我的了。长在身上了。”
军哥说:“那你换个地方,它们还在不在?”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在吧。嘴还是这张嘴,脑子还是这个脑子。就是我不敢试。”
军哥说:“你从嘴笨练到嘴会说,从算错账练到算得清,从看走眼练到看人准。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周德明说:“不是,是我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军哥说:“那你换个地方,就不能再练了?”
周德明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厚茧。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军哥,你是说我这双手,换个地方还能用?”
军哥这才把周德明刚才抽的那张牌拿起来,放在他面前,说:“你刚才抽的这张牌,你想起了什么?”
周德明把那张牌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军哥,这个人桌子上摆的东西,都是他自己一样一样摆上去的。他站得挺直,手里举着棍子,在吆喝。他跟我一样,也是摆摊的。他桌子上什么都有,杯子、金子、剑、棍子,都是他的东西。他一样一样都认得,一样一样都会用。我摆了二十年摊,我摊子上的袜子、充电器、数据线,每一样我都知道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好不好卖。我站在摊子后面,跟这个人一样,挺有劲的。我干了二十年,这些东西早就是我的了。我怕什么?我就是换个地方摆摊,又不是换一双手。我这双手还在,嘴还在,脑子还在。”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愣了一下。他把牌还给军哥,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一会儿,他说:“军哥,这本书多少钱?”
军哥说:“二十。”
周德明说:“便宜点,十五。”
军哥说:“行。”
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放在桌上,说:“不用找了,那五块算茶钱。”他把书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军哥,我明天把那些旧书拿来给你看看。卖了钱咱俩对半分。”
军哥说:“好。”
周德明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站在门外喊了一句:“军哥,我想好了,我去县城问问摊位费。我这双手,到哪儿都能摆摊。”
军哥在屋里应了一声:“行。”
脚步声远了。军哥把木盒收进抽屉里,拿起那本《活着》,翻了翻,放回书架上。他坐在椅子上,想着周德明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站在摊子后面,跟这个人一样,挺有劲的。他想,周德明终于看见自己桌子上的东西了。
那张牌是魔术师。魔术师站在桌子前面,桌子上摆着他所有的东西,杯子、金币、宝剑、权杖,他一样一样都认得,一样一样都会用。他不一定要变出什么新东西来,他只要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然后站直了,把那些东西用出去。周德明在烟火渡老街摆了二十年摊,他桌子上的东西早就摆满了,他只是从来没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看过一眼。今天他看了一眼,看见的不是摊子上的货,是他自己的手。他以为他只有一张摊子,其实他摊子上的那些东西,跟着他走了二十年,早就长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