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们口中的祸天灾星,我靠近的人,三月内,必会殒命。
百姓要将我沉塘祭天。
可有个傻子,冒死救我,不似他人,总想逗我开心,日日宽慰于我。
昏迷之际,他说,“名字和身子,总得给我一个吧?”
只那一次嘴上孟浪,对我却是百般呵护。
于是我跟他回了家,却不想,他在大婚之夜,把我送进别人房中。
我曾见过邻家小妹的新婚,热闹喜庆,那时不敢妄想我也有机会出嫁。
如今楚沐言给了我更盛大的婚礼,我压下饥饿,躲在红盖头里笑,又觉羞涩,端正了姿态。
这一生,只要能和他长相厮守,便没什么遗憾了。
房门被推开,我双手交握,数着来人的脚步,紧张又期待地等他拿起喜秤。
视野开阔的一瞬,我被挑起下巴,“他倒没骗我,娘子是位美人儿,为夫甚悦。”
心底的疑惑与畏惧如潮水般袭来,该出现的是楚沐言,不是眼前是陌生的脸庞。
我躲过他的手,努力忽视他身上的喜服,轻笑着,“公子走错了,趁此刻无人,尽快离去吧。”
那公子垂眸浅笑,传进我耳中的是嘲讽和不屑,“姑娘难道不知,此处是我谢家府宅吗?”
我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屋子,燃着熏香的香炉,材质上佳的竖顶柜,宽广敞亮的房间,外面有燕子的呢喃。
与楚家几乎一贫如洗的茅草房毫不相关。
谢家,安平郡王谢迟允的府邸?
我想跑,可腿脚绵软,使不上劲,因为眼前的人说,楚沐言,把我卖给他了。
我从未想过,满心欢喜要嫁的人,每日与我花前月下时,心里却在猜测我能值几两银子。
姜之念,你记住,你是我谢迟允花三十两买来的。”
以往遇到将死之人时,操办后事的银子,也不过三五两白银,三十两,不少了。
两身红艳的衣物交缠在地上,如我一般凌乱。
眼泪滴落在谢迟允食指,我推不开他,只换来他更加疯狂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允从我身上起来,一把捞起地上的里衣系好,视线略过我,“无趣。”
确实无趣,付出真心后换来这样的结果,可不就是无趣嘛。
郡王不怕死吗?世人皆道我是灾星。”
命自有天定,岂是你一女子可改,愚昧者自欺罢了。”
楚沐言也曾这么说,他说我只不过一苦命女,他不信外人之言。
守着空荡的房间,我始终没想明白,那个拼死救我的少年郎,怎会对我这样狠心?
我想找楚沐言问个清楚,但没有那个机会。
谢迟允终日把我锁在房中,除去下人送膳的时候,房门一直紧闭。
每日夜里,谢迟允都来我房中,强迫我时,似乎忘了他曾说我无趣,总要弄上一个多时辰。
次日,我拖着酸软的身体坐到木桌旁,谢迟允推门进来,“一会儿让人梳洗好,今日回门。”
新婚第三日,新妇该归宁,我在世上已无亲人,唯一有关系的,也只是楚家母子,哪里有什么娘家呢。
他带着笑,目光像要穿透我,“楚家,算你半个娘家,不该回去吗?”
桌上的茶水凉了不少,谢迟允才离开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两个婢子。
来到谢府后第一次出门,入目便是奢华的马车,以及堆了满地的礼品。
这些东西何止三十两,翻个两倍不止。
我不懂这人怎么想的,是要羞辱我还是要羞辱楚沐言。
谢迟允上了马车,转身要拉我上去,我双手提着裙摆,费了点力自己上去就坐在侧位。
他淡然收回手,坐在主位。
快到楚家时,泥泞的路凹凸不平,车夫驭马不易,马车晃荡,带着我撞上男人的胸膛。
头顶闷闷的声音传来,“今夜在此留宿,楚家住得下你吧,毕竟带了那么多东西来。”
毛病,楚家那样小,还留宿,按规矩,新婚夫妻归宁留宿,是不能住一起的。
你,要回去吗?”
怎么,想红杏出墙?这马车是睡不下我吗?”
我不再回他。
红杏出墙?可我已成了郡王夫人,天下皆知,早已容不得我有任何妄念。
被谢迟允抱下马车时,楚沐言母子恭敬地低着头,不敢多看。
随从在忙做菜,楚母去帮衬,只剩我们三人尴尬地坐在一起,无言。
楚沐言目光闪躲,不愿看我。
他似是消瘦了不少,指尖不再如以往那样,因为干活,总有细小的伤口。
我以为看楚沐言的动作藏的很好,但突然在桌下把我左手捏得生疼的力道告诉我,谢迟允在生气。
楚兄怎么没拿地契?今日管家来报,城西的宅院还空着。”
楚沐言扯出一抹笑,我只看出无尽的苦涩。
无功不受禄,有劳郡王关心。”
楚兄哪里话,若不是你,我怎能娶到王妃,此乃大功。”
城西,多王孙贵族,原来我不止值三十两,还能替楚沐言多加一座豪宅。
倒也算件好事?
在楚家的两年里,楚沐言的母亲看出我和他之间的情意,常当着我的面调侃他说,先成家后立业,别做个书呆子。
那时的我,偷偷红了耳尖,因为楚沐言深情地望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悦耳,“总该有个好身份,才能给未来夫人幸福。”
有人向谢迟允禀报,说是朝中有事。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被迫与他对视,眼泪被擦干,“晚些时候再会来陪你。”
楚沐言见他要走,起身也要向外去,我叫住他。
谢迟允顿了片刻,目光在我和楚沐言之间流转,望着我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没说什么,抬脚出门。
为什么?”
楚沐言的背影和他的话一样冷。
他喜欢你,我抢不过他,我不能不顾我娘的命。”
抢不过?可我心里只有你啊。
他说,你把我卖给他,换三十两。”
寒风将门吹得吱吱响,楚沐言的话在我脑海里生了根,伴着他紧握拳头的背影,挥之不去。
他说,“郡王说的,你信吗?”
我信吗?我不知道。
谢迟允没赶回来,我和楚母一起睡的。
身边响起轻微的呼吸声,半个时辰前,楚母抱着我哭,她说,我和她本该是一家人的。
手上的玉镯,是她从枕下拿出来的,裹了好几层布。
她说,这镯子是给她儿媳妇的,她和楚沐言,早就认定我了,便是无缘,镯子也不会留给别人的。
我孤身来到姑苏,所有的温暖都是楚沐言母子二人给的。
我本该与楚沐言相守一生的……
那玉镯我只带了一晚,本就不是我的东西,自然要还给楚母的。
回谢府那晚,谢迟允翻来覆去折腾我,没有一点温柔,疼得我几乎要昏厥。
他掐着我的腰,问楚沐言一夜守在我门外是什么意思。
我不合时宜地想,今夜燕子的叫声好像小了些。
我不知道昨夜门外有人,或许楚沐言如我一般,对我们的未来也有一丝希冀呢?
昏睡过去前,谢迟允掐着我的脸,“你若敢有出格的念头,姓楚的那条命,我随时能拿走!”
我始终盼着能再见楚沐言一面,这心思在谢迟允面前藏得很好。
或许是他认为他那番话威胁到我了。
两个月来,谢府我已经能自由出入了,只要不去楚家。
集市上我被楚母抱住腿,她求我救楚沐言。
我随她到破庙时,楚沐言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左臂的刀伤在冒血。
我忽就想起谢迟允的话,难道是他?
楚母哭着讲述她们的遭遇,原来是遇上山匪劫财,楚沐言被重伤,楚母说,他是为了守住郡王给的三十两。
她说,这三十两楚沐言一直没用,只怕动了这笔钱,便是真的舍弃我了。
求王爷收留他们。”
我跪在地上,谢迟允怒极反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留一个想抢我女人的男人在身边?”
楚沐言的伤养好了,脸色却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母子在谢府吃穿不愁,也不用干活,楚沐言想参加科举,府里的书籍,也随他翻看。
除了谢迟允要楚沐言夜夜守在我门外。
你疯了吗?”
我不确定撕碎衣裳的声音门外的楚沐言能不能听到,谢迟允不顾我羞愤,把我逼至床角。
动作粗暴,逼我出声。
你下跪那日,我就已经疯了,不是喜欢他?让他听听,他不是喜欢你吗?”
一次两次我受不了,一月两月过去,我竟也麻木了,谢迟允要我怎么样我都照做,他反而更生气了。
我不愿出门,不知道如何面对楚沐言,可楚沐言想方设法见我,一个屋檐下,他想见,总能见到的。
小念,我们离开这儿好吗?”
他拉住我,任由手中的书卷掉落。
走,你知道谢迟允是什么样的人吗?你愿意让你娘陪我们亡命天涯吗?”
我喜欢楚沐言,我想逃离这里,可谢迟允此人行事乖张,不会放过我们的。
只要楚沐言敢,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跟他走。
牵着我的手颤抖着放下的那一刻,我终究是妄想了,只能闭眼认命。
如此一过便是三月。
谢迟允奶娘病逝,府中传开,是我害死的。
谢迟允将我关了禁闭,不让任何人探视。
接连几日,我没同任何人说过话。
我只见过谢迟允奶娘一次,还是两月前,未见她有异,哪里会害她。
夜里熄了灯,门外楚沐言的声音响起。
我摸黑走到窗边,被人牵住手。
似有啜泣声传来,他说这次会不顾一切带我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流言害死,娘已经托别人照顾了,我没有后顾之忧了。”
回到床上时,手心还留存着楚沐言的温度,我遇到了娘亲口中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了。
想到有楚沐言的以后,我高兴得一夜未睡。
次日夜里,我收拾好包袱,翻窗一路泥泞,走到小溪边。
等了半个时辰,离约定的亥时二更天就剩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我害怕楚沐言在骗我时,一个人影走向我。
他没骗我,太好了。
夫人这是要出远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怎么会是谢迟允?楚沐言呢?
重新回到令人害怕的房间时,我被他扔到床上,死死抱住。
楚沐言呢?你把他怎么了?”
气氛冷下来,我被谢迟允双臂勒紧,像要把我融入他的身体。
你还惦记着他,为什么就不肯看看我呢?”
对上他腥红的眼,我不自觉想逃。
知道他为什么把你送到我身边吗?”
不是被逼的吗?什么叫送?
谢迟允好像很受刺激,生气地想让我如他一样痛苦。
你以为他为什么留你两年?你身边死了太多人,而他想要我死。”怎么会,楚沐言说过的,他不信我身上背着的流言。
你胡说!”
是,他们无冤无仇,楚沐言怎么会想杀谢迟允呢?
姜之念,这世上愿意信你的,只有我谢迟允。”
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一字一顿地告知我真相,“他是我爹的私生子,他娘妄想做王妃,要害我娘,被我父王赶出府的。”
我几乎错不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脸,企图找出他说谎的证据。
可是,他根本没必要骗我,楚沐言还在府里,完全可以当面对质。
我卸了力,瘫倒在床上,抓住裙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假的吗?楚沐言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