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太的儿子是她的骄傲,住在这个社区里的人都知道。
张大爷每天下午出门买菜的时候,都能看见胡老太在和别的老人坐在亭子里聊天,而他每次经过,胡老太的话题总是她的儿子。
在胡老太的口中,她的儿子有高学历,有个很高工资的工作,最重要的是跟一个贤惠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个大胖儿子。而且每次谈论的时候,她都会面带骄傲的说一句,“看我儿子多厉害。”
人们渐渐的对胡老太的儿子好奇起来,张大爷也是,每次经过亭子都会留下来听一会儿。
有一天,张大爷买完菜,像往常一样站在亭子边旁听。胡老太这时候刚刚谈论完她的儿子。
刘大妈说:“你儿子真有出息,不跟我们家一样,连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都没有。”
陈老太说:“是哩是哩,你有个这么好的儿子,这辈子过得都值了!”
王大爷说:“说的是啊,哪像我们家那小子,四十多了,欠一屁股债,连个孙子都没生一个,一提起来他我就嫌丢人。”
他们的话题每天都是这样,却每天都说不腻。
张大爷在一旁默默的听着,他想起来自己的儿子,虽然没啥成就,也没留个孙子给自己,但是也没让自己操那么多心,每到放假还会带自己出去钓钓鱼。张大爷想到这,感觉可知足了。
然后,胡老太像往常一样,说:“看我儿子多厉害。”脸上充满骄傲和喜悦。
只是这次刘大妈突然插了一句:“老胡你都搬过来快仨月了,也没见你儿子瞧过你,啥时候把你儿子拉出来给大伙看看啊?”
胡老太没有放下脸上的骄傲,中气十足的说:“等我儿子工作不忙了,就该回来看我了,到时候给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好儿子!”
这个小插曲没有打断众人的兴致,该聊天的还是继续聊天,哪家超市菜便宜了,外面哪个国家又打仗了,谁的家里有添新成员了,就和以前一样。
张大爷见时候不早,便回家做饭了。人们见天渐渐黑了,也都陆续回家了,胡老太见没有聊天的对象,也独自离开了。
胡老太住在张大爷的隔壁,张大爷一开始并不知道,某天张大爷出门早了,才和胡老太碰上。
张大爷很惊讶,自己每天六点出门都没有遇见过她,甚至这么久了连她住在自己家对门都不知道。
张大爷问她天天起这么早干啥。
胡老太没有聊天时的气势,很平静的回答:“自己搁家里睡不着,也没啥意思,就出门遛遛弯。”
“你儿子咋不回来看看你呢。”张大爷问她。
“他,工作不是忙吗,他跟我说了,等不忙了,就回来看我了。”
张大爷在很久之后回忆起来这件事,他说,胡老太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胡老太。
那天下午,张大爷照常买完菜,站在亭子边围观。这个时候,胡老太又变成了那个脸上带着骄傲的胡老太。
大概在跟胡老太相遇的两周后,张大爷的儿子回到了社区,准备带着张大爷去钓鱼。
刘大妈说:“小张又来瞧你爸啦!”
张老太说:“小张日子过得可美呀,脸上天天挂着笑。”
王大爷说:“看这才是好儿子,跟自己老子多亲,还知道回来瞧。”
而胡老太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这时候,小张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软绵绵的说:“这才哪到哪啊。”
这是张大爷最高兴的时候,他很享受街坊邻居羡慕的眼光,他觉得,自己养的这个儿子简直几辈子得来的福分。
小张背着两个钓具包,然后把自己老爹迎上自己的小轿车,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这次钓鱼比以前时间长了一点,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张大爷还是很开心。
张大爷带着儿子回家时,刚好在楼道里见到了胡老太。
胡老太佝偻着身子,打量着小张,说:“这是你儿子啊,长得真俊!”
小张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别夸我了,我就一老小子。”
“哪有啊,多听话,还知道回家瞧你爸。”胡老太又没了聊天时的激情,脸上满是羡慕。
张大爷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他寒暄了几句,跟胡老太告了别,领着儿子进了家门。
过了几个月,天气变得有些冷了。
有一天,胡老太突然宣布,自己的儿子要放假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看她。这无疑是个很重要的消息,街坊邻居听了这么久关于她儿子的事情,全都好奇的不行。
有人问:“老胡你不会是在唬我们吧,别到时候你儿子又不回来了。”
胡老太热情洋溢的回答:“怎么会,我儿子说几天回来就肯定能回来,到时候叫你们羡慕羡慕!”
众人纷纷答应,说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你这个儿子。
胡老太没有回答,依然面带笑容,她呐呐自语道:“一定,一定。”
只是过了一周,她的儿子没有回来,人们好奇的问她,你儿子咋还不回来啊。
她回答:“快了,快了。”
过了两周,她的儿子还是没有回来。人们渐渐的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不再谈论她的儿子的事情,胡老太在聊天中也很少谈论自己的儿子了。
过了一个月,已经快元旦了,她的儿子还是没有回来。
胡老太渐渐失去了脸上的骄傲,在聊天中变得很少说话,经常满面愁容的坐在一旁。
人们也忘记了胡老太儿子的事,因为快元旦了,大家的孩子都要放假回家瞧父母了,别人的儿子再厉害也是别人的,大伙还是更愿意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家人上。
可是元旦了,胡老太的儿子还是没回来。
元旦那天,小张带着儿媳孙女来瞧张大爷,张大爷心里很是高兴,想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还要给孙女买只鸡炖炖。
张大爷买完食材回来的时候,看到胡老太一个人在亭子里坐着。
这几天刚下过雪,天气冷的让人打寒颤,那些平时一起聊天的人也都回家迎孩子去了,不知道胡老太自己坐在那里干什么。
张大爷走进问她:“天这么冷,你咋不回家啊。”他知道胡老太儿子的事,一直不回来,让老母亲这么孤单,特意没有提起,可是胡老太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儿子不回来啊,我知道他忙,咋忙成这样啊。”
张大爷不知道怎么接话茬,只好让她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冻着。
胡老太拒绝了,她说:“家里冷,外面也冷,家里也没个人气,还不如搁外面坐着。”说完,她把身上的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
张大爷又劝她,要不来我们家,一块吃个饭。
胡老太态度突然坚决起来:“那是你儿子,我跟你儿子吃啥饭。”
张大爷又劝了几句,见胡老太依然不为所动,只好先离开了。
走的时候,张大爷回头看了一眼,胡老太弯着背,独自坐在亭子里,她身上的棉袄似乎裹的越来越紧,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喘不过气了。
张大爷摇摇头,只好先回家给孙女做饭去了。
元旦后,胡老太变得越来越沉默,虽然每天都会按时出现在亭子里,但变得一句话也不说了。
有一天,王大爷很高兴的告诉大家,自己添了个孙子,街坊邻居纷纷恭喜,王大爷说:“还得是有个男孩我这心里才踏实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爷还是在一旁围观,他很为王大爷高兴,他想,自己啥时候也能有个孙子啊,接着他又摇摇头,还是孙女好,家里有个女孩子就是多点生活气息。
而胡老太在一旁倚靠着亭子的柱子,闷闷不乐,喃喃自语道:“我儿子啥时候回来啊。”
只是没人注意到,人们已经习惯了她不说话的样子,也没人会在意她在喃喃自语什么。
过了几天,张大爷路过亭子的时候,发现胡老太不在,他问其他人,其他人都说不知道,说不定是有啥事呢。不知道是谁突然说“被她儿子接走了吧”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张大爷也觉得可能是有啥事吧,并没有在意。
第二天,胡老太还是没有出现,张大爷心里有些不安,但是他说服自己,可能是事还没办完吧。
第三天早上,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等胡老太出门的时候问问她,一连两天都没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可是他等到了八点,胡老太一直没有出来,他心里越发不安,别是生什么病了,他给房东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过了一会儿,房东拎着一大串钥匙赶了过来,他没有多问,就打开了房门,毕竟老人独自在家生病晕倒是常有的事。
张大爷和房东一起进了屋。
胡老太的房子不大,陈列简单,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客厅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大的神龛,供奉着一些常见的神仙。上面香炉里的灰已经满的溢了出来,只有几根燃尽的香杆插在上面。
张大爷轻声呼唤着,可是没有人答应,心中越发不安。
他和房东一起打开了卧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而胡老太则蜷缩着身子,冷冷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胡老太是自杀的,喝了农药,房东报了警。
警察通知了胡老太的儿子,她的儿子回应说,很快就赶回来。
警察告诉张大爷和房东,一会儿去派出所讲一下事情经过。
因为警察发现了胡老太的遗书,就没有定性为刑事案件,就通知殡仪馆的人先把胡老太的尸体接走了。
张大爷突然觉得胡老太很可怜,听说她是因为老伴去世了才搬过来的,这才过了没一年,怎么就想不开了,她那个儿子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这整个上午,张大爷都很惆怅,毕竟也是自己的邻居,就这么死了,放谁心里也说不过去。
等张大爷在派出所配合完工作,已经快下午了,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神色匆匆的走了过来。旁边的警察见了,说:“是胡招娣的家属吧,走去那个房间说。”
张大爷这才知道,这就是胡老太那个神秘的儿子。看样子只有三十岁上下,穿的很板正,长得也俊俏,只是总让人感觉他心里很不舒服一样,看起来充满疲惫,又心事重重。
但是张大爷转念一想,自己亲生母亲去世了,不管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吧。
他感慨着,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后,胡老太的事在张大爷心中挥之不去,整得张大爷寝食难安。
第二天,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邻居一场,等胡老太下葬的时候去看看吧,他觉得看到胡老太的事有个结果应该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下午的时候,张大爷向房东问来了胡老太儿子的电话,他打过去,想问问他,你母亲的事咋样啦,啥时候下葬之类的,胡老太的儿子回答了,明天就下葬,地址就在城郊的墓园,只是语气很不耐烦,很疲惫。
张大爷想,一连发生这么多事,没耐心了累了都是正常的。他说服了自己,心想,这儿子办事就是快,还没两天呢墓地就买好了。
第二天的时候,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幸好没下雨,要不然又要给胡老太儿子添不少麻烦,张大爷心想。
他一大早就坐公交车赶到了墓园,昨天他忘了问下葬的具体时间,想了想还是不打扰她儿子了,干脆早点去,不就是多等一会,年纪大的人空闲时间多嘛。
张大爷在墓园里闲逛,看来今天日子不是很好,墓园里都没啥人。
等到了中午,殡仪馆的车才开过来,胡老太的儿子戴着孝帽,捧着骨灰盒,从车上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戴着孝帽的中年女人。
“这两个女的是谁啊,胡老太闺女吗,怎么没听她提起过。”张大爷心想。
他没有多想,说不定是啥亲戚吧,然后,他在旁边站着,静静地观看仪式的进行。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吹起了唢呐,另一边还放起了鞭炮。
胡老太的儿子捧着一个黑亮黑亮的骨灰盒走向了坟墓。
张大爷心想:“她儿子就是厉害,才两天就把事办的这么齐全。”
随着葬礼进行到最后一步,胡老太的坟墓该封好了。那两个中年女人一直在哭,从开始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停过。
张大爷心想:“这两个女的跟胡老太关系真好。”
胡老太的儿子跪在坟墓前,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动作。
张大爷摇摇头,他感觉胡老太儿子身上毫无生机,“看来还是太累了,也可能太伤心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可怜的孩子,老母亲死了也没看上最后一眼。”
张大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老太太也是真可怜,到死了也没见到儿子。”
他不禁的感叹,随口嘟囔了一句:“真遭罪。”
结果胡老太的儿子突然大喊一声“娘!”嗷嗷地哭了起来,边哭边磕头,把张大爷吓了一跳。后面那两个中年女人见状,哭的更大声了,三个人的声音马上把唢呐都盖住了。
张大爷在心里感慨:“真孝顺啊,看看对自己亲娘多么不舍。”想到深处,自己还掉了几滴眼泪。
“这才是好儿子啊,不愧是胡老太的骄傲。”
葬礼结束后,胡老太的儿子匆匆离开了,连遗物都没收拾。
张大爷回到社区,路过亭子的时候,街坊邻居叫住他,问:“老张,你见老胡的儿子了吗,啥样的啊。”
张大爷满心感慨,说:“孝顺啊,那哭的昏天黑地的,要不是工作太忙,该是多好一孩子啊。”
张大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跟胡老太说的一样,多厉害的孩子,怪不得是她的骄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