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 第一章 无常业火

引子


吴绾又一次死在了梦中的雪原。

他从死亡中睁开眼,望见的仍是无边无沿的缟白。天光昏晦铁灰,与覆盖大地的雪模糊了界限。

他撑起身,积雪在身下发出细响。四周密林披素,树枝上托着蓬松积雪,绵软欲坠。远处山谷中,一条封冻的河川僵卧在雪原里,断了呼吸。

雪如殓布,无声落着,从容覆盖山林河川。吴绾站在这片纯白死寂的天地间,除了自己微弱的心跳与呼吸,万物都已沉睡。

一声嘶吼猝然震响,从身后劈入耳中。吴绾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白底黑纹的巨兽,如雪崩般从高崖轰然压落。

紧随其后,密林中又窜出三只斑斓猛虎,对着那巨兽齐声咆哮。声浪在林木间冲撞回荡,惊起满天飞鸟,簌簌落羽混着雪沫,楮钱般纷扬而落。

那巨兽样貌初看似虎,双耳却尖长直立,毛色皎洁如新雪,缀着墨染云纹,身形比那三只猛虎更加巨硕。

它的眼瞳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芒,凶光摄人。长尾如钢鞭横扫,所过之处,树枝断裂,碎石飞溅。

一只猛虎凌空跃起,利爪直掏巨兽心腹。巨兽只微微一侧,那虎便扑了个空,爪尖擦过它肋侧的云纹。另两只虎伏低身体,龇出森白獠牙,从两侧迂回夹攻。

四头猛兽缠斗作一团,雪尘激扬,爪牙撕风,原本洁净的银毡上,溅落点点鲜红。

巨兽虽以一敌三,脚下却始终不乱。它时而贴着树干突旋,让虎爪落空在树皮上;时而矮身忽错,从虎口合围的缝里滑出,三虎始终未能伤它分毫。猛兽的咆哮与皮肉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震得树冠上的积雪成片滑落。

倏忽间,一只猛虎扑空露出空隙,巨兽洞见,长尾疾扫,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虎的肋部,那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嚎,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巨兽顺势低头,大口合拢,利齿精准楔入虎颈。热血喷在雪地上,腾起一团白雾。那虎四腿抽搐着,把雪犁出几道沟,沟越犁越浅,直到连雪粒也推不动。

另两只虎见状狂怒,一同猛冲过来,合力将巨兽撞向冰川。那巨兽竟在空中猛地扭身,利爪深深抠入冰坡,随即借力暴起,巨掌左右挥击,砸在两只猛虎的颅顶。两声短促的哀嚎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只虎顿时瘫软下去,暗红从口鼻漫出来,再无声息。

雪原重归死寂。

吴绾怔怔地看着这场猛兽死斗,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踩在一根枯枝上,原本细微的声响,在这空阔的天地间却仿佛惊雷。

那巨兽霍然转头,熔金般的瞳孔瞬间锁住了吴绾。

吴绾心下惊怖,转身便向密林深处狂奔。然而瞬息间,身后腥风已至,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重重拍在他的后心。

吴绾向前扑倒,积雪灌入口鼻。他挣扎着想爬起,一只带着血腥气的巨爪轻易便将他按回雪地,动弹不得。

他转过头,对上的是那双凶暴的金色兽瞳。巨口张开,利齿沾血,朝着他的头颅,猛然咬下。


第一章 无常业火


“吴绾!”

一声粗暴的呼喝惊醒了睡梦中的吴绾,他睁开眼,方才梦中的新雪味道迅速被熟悉的霉味替代,阴冷重新将他包裹。

他仍旧身处这方逼仄潮湿的监牢,高窗漏下些许灰白的光,无力照见空中飞舞的尘埃。

他蜷在角落的草席上,一身靛蓝贴里和朱色褡护已脏污不堪,肩头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带着褐色血痂的皮肤,腰间黑色绦环带破损剥落,脚上皂靴的靴底也几乎磨穿。

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胡须杂乱蔓延了半张脸,有些已经泛黄打结。双眼灰败如烬,不见丝毫光亮。

“出来!”牢门外的人又喊道,声音在石壁间回响。吴绾抬眼望去,几个兵丁手持火把,横挎腰刀,神情肃杀。

砍头的时辰到了。他想。

想当年他在锦衣卫诏狱当差时,死刑犯临死前总要给顿断头饭,这新朝大清真是不讲究,连断头饭都省了,难道让人做个饿死鬼?

他麻木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出牢门。

一个穿着红色布面甲的将佐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拿出一叠谳牍。

“罪名。”红甲将佐对照着谳牍沉声问道。

吴绾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红甲将佐上前一步,喝道:“罪名!”

吴绾依旧不理不睬。

一拳捣在他的肚子上,他咳出几缕鲜血,弯腰大口喘息着。

那人揪着吴绾的头发把他拽起来,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佟总兵说的果然没错,你是个硬骨头。不过我倒想试试,你这脖子和我新磨的刀,哪个更硬?”

口中的血被吴绾吐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直直盯着那人的眼睛:“你要是敢把我的刀还给我,我也磨个刀给你试试。”

红甲将佐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死硬的忠臣义士?你真的干净?崇祯十五年,李阁老府上那晚,你做了什么?”

吴绾愣住了,神志有些恍惚。

红甲将佐不再与他废话,对身边兵丁一挥手,“带走!”

两个兵丁架上吴绾,拖着他走入幽深的甬道。铁链拖过石地,发出哗啦哗啦的钝响,像是在替他数着余下的时辰。

死到临头是什么感觉?他曾经亲手将许多人押送刑场,见过面如死灰的,抖如筛糠的,嘶声喊冤的,也见过彻底疯魔、胡言乱语说什么我乃凌霄上清飞元真君,敢杀我必诛尔九族的。如今,同样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他心里却是一片死寂荒芜,竟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湿热的夜风扑面而来。兵丁将他带至一处山脚,他抬头望去,连绵群山的剪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蜿蜒起伏,南京城外有如此气象的山脉只有钟山一处,想必这里是钟山之麓了。

山脚下黑压压挤满了囚犯,粗粗看去,足有三百人上下,个个身戴镣铐,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四周兵丁各执兵刃,举火肃立,将囚犯们围成笼中鸟兽。

吴绾心下疑惑:若是处决,惯例多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为何选在这深更半夜?刑场的地点也有定制,北京在西市,南京在三山街,从未听说在山脚下行刑的。况且,这么多囚犯,罪名各异,若是秋后统一行刑倒说得通,可眼下是盛夏。若是斩立决,则须是十恶之罪。崇祯年间南直隶一年拢共才处决数十人,其中犯十恶的人就更少了,眼前这三百人都犯了十恶?怎么都说不通。

难道这新朝大清改了规矩,全都变了?其他囚犯们交头接耳四面张望,脸上尽是同样的惊疑与不安。

众人惶惑间,只见一人缓步走到囚犯们面前。此人没戴帽子,露出了脑后那根刺眼的金钱鼠尾辫,唇上两缕短髭修理得整整齐齐,身躯有些臃肿,面色红润,身穿绛色马褂,手拿折扇,扇柄挂个玉环,随步往复摇晃,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闲适。

“诸君,”那人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拿捏,“中夜邀各位惠至,不胜唐突。鄙姓陆,乃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府上幕宾,奉我家东翁之命,来此与各位叙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陆师爷要待怎讲。

陆师爷继续说道:“前汉孝文皇帝有言,‘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世咸嘉生而恶死,吾甚不取。’今诸君已犯死罪,然则复望生乎?”

人群中有人喊道:“俺们都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烦请陆师爷说的明白些。”

陆师爷微微一笑,说道:“好,那陆某便直言了。我家东翁有好生之德,愿意给犯了死罪的各位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惊疑、狂喜、难以置信,诸般情绪在一张张污浊的脸上交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陆师爷。

陆师爷用折扇一指众人身后那黑黢黢的山脉轮廓,“钟山,龙蟠毓秀,虎踞东南,乃故明太祖皇陵所在。郎总督命各位入此山中,彼此相杀,直到最后一人,此人便可活命!”

“彼此相杀?”

“直到最后一人?!”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脸上刚刚泛起的血色瞬间褪尽。这不还是死路一条吗?但……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可以活命,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也有人心存侥幸:既然放我们入山,我们四散逃跑不就行了,何必入此杀局?

陆师爷对众人心思早已料到,折扇轻摇,笑道:“诸君想逃,自是痴心妄想,郎总督已调派一万兵勇,将钟山四面围定,但有妄图逃出圈外之人,立刻斩杀,便是飞鸟也不可走脱!”

说罢,陆师爷得意地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见皆为所慑,继续说道:“此外,围山兵勇会每日缩紧包围圈,三十日后,便会缩到让存活的诸君不得不直面彼此,再也躲藏不得,必令杀至最后一人,方得休止!”

听到这里,吴绾只觉一阵寒意,盛夏的暖风也变得刺骨。如此狠毒阴鸷、以人命为嬉戏的法子,这个郎廷佐竟能想得出来。这分明是要逼着这三百个无冤无仇的人,为了渺茫的一线生机,变成彼此屠戮的野兽。

吴绾的目光从陆师爷身上移开,落进人群里。

有人抱头蹲着,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停不住。有人来回走动,拉磨一般转着圈。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也有人对着漆黑的山影发呆,像是已经认命。

边缘的空地上,一个和尚盘腿端坐,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缓缓拨过,嘴唇微动。

吴绾不由得多看了那和尚几眼。

人群中又有人颤声喊道:“陆师爷,你叫我们互相厮杀,可我们在山中要待三十天,吃什么?喝什么?又拿什么来厮杀?我们身上都有镣铐,如何走得动路?如何厮杀?”

“诸君勿忧,”陆师爷哈哈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朝身后挥了挥手,“鄙人早已为各位备下一切应用之物。”

话音刚落,便有兵丁抬出几十个沉重的木箱,轰然落地。箱盖掀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包袱,还有各式武器。陆师爷指着箱子说:“每人可领取一个包袱,里面有够七日用的粮食与饮水。当然,你们也可以夺走别人的,若能多杀几人,撑到三十天绝非难事。

先上前者,可以先行挑选趁手的武器,后来者,只能拿藏在包袱里的武器。武器各不相同,不能选定,领到刀枪剑戟,还是绳索毒药,全凭各位的天命造化。

至于镣铐,小事一桩又有何难。愿去者,即刻解下镣铐,上前领取包袱。不愿去者,便回监牢等死,绝不强求。”

四下静得发沉。每个人都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呼吸声粗重可闻。

许久,终于有第一个囚犯,咬着牙,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去,兵丁利落地用铁钥打开他的镣铐。那囚犯活动了一下终于自由的手腕,领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又挑了一柄腰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漆黑的密林中,身影瞬息便被夜幕吞噬。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上前,镣铐落地声此起彼伏。留下的人越来越少,空气中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这时,一个格外健壮的虬髯大汉也走上前,领了包袱。他刚要转身,又僵住了身体,将包袱用力掷回箱子,高声叫道:“哪个狗杀才想出这等腌臜法子!让俺们自相残杀,供你们这些贼奴才取乐?俺宁死不做这等勾当!少死的贼王八!入你娘的……”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现,其后才见黑影闪出,壮汉的怒吼被光切断。他的头颅与脖颈无声分离,掉落在地。失去头颅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一瞬后,颓然倒地。

吴绾心中剧震,呼吸陡然一窒。

好快的身手!

如此凌厉的刀法,实属平生罕见。只是夜黑距远,又被其他囚犯挡住视线,看不真切。

那黑影既斩壮汉,便又如一滴墨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师爷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摇着折扇,悠然道:“诸君,这位是佟总兵,接替新近亡故的拖合哈总兵,总领围山之责。各位若想反抗,先看看能不能过得了佟总兵。”

余下的囚犯无不惊骇,再无人敢犹豫,立刻蜂拥上前,争抢着解下镣铐,抓起包袱,仓皇四散冲入山中。

那个和尚仍端坐在原地。

他等到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具无头的尸身旁,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

“我师意下如何?”陆师爷开口问道。

和尚没有答他,等念完了咒,才径自走到那口敞开的木箱前。箱里的包袱已见了底,只剩最后三个。他随手拎起一个,解开,伸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金刚橛。铁制,通体黝黑,长约一尺,柄端是马头明王像,头戴五骷髅冠,下端是三棱尖刃。

和尚将那金刚橛托在掌心,看了一眼。抬起头,望向陆师爷,声音平静:

“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这皮囊本就不是我的,今日还它去。”

他把橛尖调转,抵住自己的心口。

“只是如何还,由不得你们。”

双手合起,往里一送。刃尖刺入胸膛,直没至柄。和尚的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

夜风卷过,火把齐齐一矮。

陆师爷的身形僵了瞬息。静立片时后,他换上一副轻蔑的笑意,摇开折扇。

“倒省了两份粮食。”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四名兵丁上前,将地上的两具尸身抬走,和尚手里的念珠掉落在地。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渗入黄土,由红变黑。

吴绾上前,俯身拾起那串念珠,触感温润,那是和尚留下的体温。他将念珠收入怀中,抬起头,死死盯着陆师爷。

三百死囚,此刻还站在这里的,只剩下吴绾一人。

陆师爷目光落在他身上,熟视良久,问道:“足下,如何打算?”

吴绾隔了几息,才终于开口:“定王如何了?”

陆师爷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此非君所能知也,请速做决断。”

吴绾盯着陆师爷:“你替郎总督设此阴损杀局,将来是要下阿鼻地狱的,你自己知道吗?”

陆师爷闻言只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倒是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吴绾看着陆师爷脸上的温文笑意,只觉反胃:“我知道,活下去,看着你死。”

说罢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兵丁解开铁镣,沉重的束缚离去,他的身体感到一阵陌生的轻盈。

他低下头,看到箱中的包袱只剩最后三个。见其中一个隐约有利器凸出的轮廓,于是弯腰拿起,挎在肩上,分量不轻。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挎着包袱,一步步走入钟山的黑暗。

一阵赑风卷过山麓,吹得无数火把明灭不定,发出毕毕剥剥的哀鸣。青烟扶摇直上,遮蔽了天际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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