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缘根,归期。
——题记
幸自书中与一座废弃的古园初相逢。
虽旧时随母亲于北京流连了一周,但地坛究竟是未去成,大抵是因行程本未安排,抑或是当时年岁尚小心中情怀犹未深浓,具体缘故现已忘却,总归是未曾拜访过。
可我与地坛的缘根,到底是种下了、深埋了——抽芽伸枝仅一霎——往后便是肆意地将千枝无尽地舒展绵延,延过了千山万里,延过了四载光阴,仿佛初相逢的约期也随之拉长了身影。它们温柔地候着,它们见过四回花发四番落,它们见过春去夏归往后又秋冬,它们一起择好了日子,就是这一日——郡庭花落欲黄昏——就是这一日,它们将我这方寸荡子心细细牵缠了,它们于我耳畔呢喃了归期,它们延进了我的梦里却又令我惊起——惊起,缘根,归期。
于是便有了自书中的初相逢。
可我并不想随波逐流地便由此忆起初相逢。若论最令我敬畏而崇拜之、艳羡而心怜之的,是他——牵出缘根的他,拟下归期的他——是他,史铁生。
我并不想于此评说史铁生先生的命运福兮祸兮,虽然谈及此书必是不可避免地要提起,但于我而言——且不管命运弄人与否——我对史铁生先生,不如说史铁生先生于我,是生命的良师,是心魂的知音。
于生命,或说于生死,我的良师曾于此书中如是而言: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触目于此,不觉间,已是清泪盈眶。
生与死便如一场轮回。身为红尘中人,无不为匆匆过客,不过仅仅有幸来此烟花繁华之地走一遭罢了。一遭罢了,马不再嘶,尘不再漫,长歌不再起,鲜衣不再扬,少年老矣,意气已销。当过客作了泉下客,当清茶换了孟婆茶,奈何桥长不过忘川,就如生与死的轮回,永远只是一刹那,仿佛过客们尽为岁月江海里的小小蜉蝣——朝生暮死,暮死朝生。
所以当你今日见我鬓鬟叠霜,或许于明日,若再长些总不过后日,你就该见着我发间白雪寸寸消融褪却,见着我镜里容颜渐似未改之时。你就该又与我的芳华年岁重逢,但或许会更早些,或许我与你都归来,或许恰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总角晏晏。
我的良师,他沉吟罢说与我:总有归来时,归来见少年。
我的良师,是他道出了我此生之灼灼愿景。
换言之——且问这无尽的小小蜉蝣,又有谁不愿于朝暮之间,再见少年?
在史铁生先生与地坛相依的十五年里,在最初的几年,以先生自己于书里所记便是:
“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
于死,困惑的绝不止先生一人。但庆幸的是——真的是庆幸吗?也许不是,但也姑且不论——先生以此生中的又一个“好几年”,终换得最后的,而我觉得应也算得上弹指一挥间的醒悟。
而就在先生于生与死之间进退两难、于生命的意义困惑不已之时,那时的他,忽略了,或者也可以说是无暇顾及一个人——
他的母亲。
史铁生先生于此书中对其母亲的叙述,好似将手中之笔全然当作了足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风——风是柔的,是温的,也是卷了先生的思念与落寞的。先生借风声作了对母亲久违的问候与呢喃,他也借风声向母亲倾诉着无尽的悔与恩——他于母亲的悔,母亲于他的恩。风声很轻,先生心上之情之意却是青山也承不起的沉重。也许是因为风声的去向是他的母亲,也许是因为他与母亲而今只可相见于梦却也相别于梦,也许是因为岁月的磨砺与苛刻令他愈发地思念起他的母亲。
先生于书中一遍一遍地怀念那位“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先生说:
“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
先生说:
“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先生说: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儿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捧读至此,掩面而已矣。
说不上心间滋味如何,应该说辨不清心上百味此谁彼谁,只是这百般之滋味渐渐地尽数浸入心头来,虽繁而不杂,恰如其分地调和出此时此刻最适宜之感绪。
此时此刻,无声罢了——也仅有无声才可承得起此般便是人间也挽留不住之脉脉亲情。
书中除了史铁生先生于其母亲之追怀,先生还着笔于古园中的其他来客——有相偎至老的夫妇,有热爱唱歌的小伙子,有乐饮的老头,有捕鸟的汉子,有素朴并优雅的女工程师,有最有天赋的长跑家朋友,以及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与护她的哥哥。
暂且不论先生于他们各自的印象或是看法如何,自这些字句篇行间,我最先想见的,是先生不凡之观察与想象。
所以我崇拜之、艳羡之——我崇拜并艳羡先生可以于古园中对大自然与园中来客进行深刻之观察与奇妙之想象;我崇拜并艳羡先生可以十五年如一日地到访古园并与其相伴相惜;我崇拜并艳羡先生于生与死之间,于新生与沉寂之界,得以凭借己之乐观与毅力,寻得生命的真谛。
倘若置于当下,置于身前这匆匆忙忙的时代,该是多难得。
所以我崇拜之、艳羡之——但我也有幸寻得了心魂的知音。
所以我心怜之。
先生的文字,好似古殿檐头千年如一的白月光,潇洒地落上了古园来客的衣衫。若来客将手伸出,手心向上,白月光便会自若地让其一捧掬了,若更有来客似我般,掬一捧便安然地饮入喉去——清于水的白月光,会如仙霖般慷慨地于心田之上下一回明前细雨。雨声低转千回,似一曲高山流水,流向了你我来客的梦里——
惊起,缘根,归期。
令我念念不忘的,是先生温柔的描摹,是先生心声的倾诉,是先生将白月光予了我,让我掬一捧,此后便心上无忧。
于地坛,先生数笔间见沧桑;于自然,先生信笔便是生机盎盎;于亲情,先生将未落的泪融作温柔的墨;于过客,先生细细记下他们的样貌或风韵;于生命,先生提笔落笔间,便将懵懂的我惊醒。
最心爱的是先生以众多事物来对应四季。私以为那段文字便是读上千遍百遍,或是诵个从朝至暮,第一遍与第一百遍、第一千遍,心里都将收获新奇的感触——新奇而不厌,但凭意会且高度认同。
于是檐上白月光,悠悠落上心头——又逢一年春好时。
愿此春千年常在,愿心花千枝不败。
若论心头于地坛之知交情意,史铁生先生如是道: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若论我对先生,对先生的文字,对先生的精神,对先生关乎生命关乎生死关乎亲情的苦心教诲,怕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