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戈马的边贸市场,坦噶尼喀湖上的走私通道
我在坦桑的时候,去得最多的城市就是基戈马。记不得究竟去了多少回,少说也有十几次吧。起初是我去收宝石,后来又陪着李文琦,去那边收砂金。
有时候很顺利,到了地方就能接到货;有时候却要等货,一等就是几天。闲得无所事事,我们便去逛集市。基戈马有两个集市:港口旁边的那个,名字我记不清了,姑且就叫它港口市场。市场里大部分都是卖日用品和各类食物的,走私品要少一些;还有一个市场,要往南走六公里,是年代久远的乌吉吉集市。市场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火爆。严格地说,乌吉吉市场里的摊贩,全都是大大小小的走私贩,尤其是从刚果(金)那边过来的人。
不过,任何人在非洲住久了,心里也会重新定义罪与不罪的界限,尤其是针对经济层面。
基戈马坐落在坦噶尼喀湖东岸,湖水像一道隐秘的拉链,牵连着坦桑尼亚与刚果(金)的命脉。这里没有森严的边境界碑,只有几十公里宽的湖面横亘其间。湖这边,是安静平缓的寻常日子;湖的另一边,却是延续了几十年、炮火连天的战乱岁月。
当地的朋友跟我说,这两处生机勃勃的集市,已经存续了数十年,并愈来愈兴旺。最要紧的是,它把贫穷撕开一道口子,给湖两岸的人撑起来一片生存空间。
每天清晨,独木舟就像一支支黑色的箭矢,刺破湖面的雾霭,载着刚果(金)的货物,还有数不清的秘密,朝着基戈马这边驶来。
他们提着藤筐,头顶硕大的包裹,踩着湿滑的礁石登岸,没有繁琐的入境查验,也没有任何登记,熟门熟路,就像回了自家后院。天刚蒙蒙亮,整个大湖地区最鲜活、也最神秘诡异的边境贸易市场,便悄然开市了。一直到午后四点到六点,天色将暗未暗,他们得赶在湖面起风前返程,市场的喧嚣才慢慢散去。等到次日黎明,又会准时迎来新一轮的热闹。
市场依着湖面而建,全年无休,每日开市。两个市场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差别,大都是卖些日用消费品、水果和吃食,内里却天差地别。港口集市挨着城区,警察和管理人员往来频繁,违法走私的物件便少了一些。乌吉吉的商贩,摊位就摆在离湖水几步远的地方,身后便是那艘独木舟。几乎每艘船都藏着夹层,夹层里是另一个惊人的世界:汤普森冲锋枪,绰号“芝加哥打字机”,是二战里的经典武器;俄国的“野牛”,那种带着螺旋弹筒的冲锋枪;还有各国的手枪、霰弹枪,以及各式各样的弹药。若是挨个仔细搜查所有独木舟,缴获的武器,立马就能武装起一个加强连。除此之外,鱼贩子的摊位上,那些色彩斑斓的慈鲷鱼,说不定鱼肚里就藏砂金;稀有金属的矿粉、象牙、狮牙、穿山甲鳞片,都巧妙地藏在各类商品的缝隙里。
唯有主麻日穆斯林礼拜的时辰,或是少数重大宗教节日,市集才会短暂冷清,却不会彻底关停。遇到湖面风浪大作,往来的独木舟会少上许多,摊位也稀疏几分,可依旧有商人冒着风险渡湖,维系着这份生生不息的交易。市场里的气息混杂又浓烈:新鲜湖鱼的腥气、木薯与棕榈油的浓香、二手衣物的霉味、尘土混着汗水的咸涩,缠缠绕绕地飘在半空,久久不散。
刚果人带来丛林与湖泽里的物产,换走他们极度匮乏的物资:大米、面粉、白砂糖、水泥、铁皮、二手衣物和胶鞋,还有成箱的电池、简易农具,甚至是从达累斯萨拉姆转运过来的大宗中国日用品。
我留意到,刚果那边的人还会大量采购各种药品,偶尔能见到中国产的阿莫西林,还有那种硬币大小、红色小盒装的清凉油。
交易全在露天进行,没有规整的柜台,只有铺在地上的旧布和塑料板,大家都席地而坐。美元、坦桑尼亚先令、刚果法郎,都在市场里私下流通。虽说坦桑官方规定境内只能使用先令,可监管并非时刻都严,常看见交易时,有人用旧报纸裹着美元,悄悄递到对方手里。
我第一次去基戈马时,本想着从这些商贩手里收些宝石,可深入打听了解后,却大失所望。他们手里虽有货,数量却极少,品质也差得很,砂金也是如此。每个人手里最多有几克、十几克,根本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
从基戈马这两个边贸市场的税收规矩,能看出坦桑尼亚政府的宗旨和办事风格。税收从不是一刀切的律令,而是分了正规与野摊、大宗与小额、台面与地下。刚果商人往来带货、采购离境,缴税还是逃税,全看他们走哪条路、做哪种买卖。
有固定摊位的本地商户,需要向市场管理处交少量摊位费、管理费;那些流动摆摊的刚果商人、临时做买卖的人,不用缴任何税费,偶尔碰到管理人员巡查,随手给点零钱,就能敷衍过去。至于藏在暗处的黑市交易,从黄金矿产到各类违禁品,全程脱离监管,税收二字,不过是一纸空文。
说了这么多,都还是基戈马阳光下的日常贸易。实际上,规模更大的交易市场,要等夕阳落下、夜幕降临之后,才真正开场。黑夜的市场,和白天的两个集市一样,全年无休,日日开市。不同的是,这个黑市范围更广,沿着坦噶尼喀湖南北,绵延六百多公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湖边随便一处角落,都能成为秘密交易的地点。砂金、钽铌矿、锡石、钨砂,这些军工与电子产业必需的矿物,被磨成黑灰色的矿粉、切成小块的矿料,借着独木舟,繁忙却悄无声息地从湖面运过来。无数个接货点旁,要么有警察暗中站台,要么有私人武装把守。
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有一双大手,在午夜掀开坦噶尼喀湖的夜幕,湖面上必定是万千舟船扯帆,急匆匆地朝着东岸驶来。
昨天,我还和朋友聊起这件事。
他问我:“你觉得,现在还会是这样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答道:“还会是这样。”
只要刚果(金)的战乱不停,这一切就不会变。因为两岸的人,都要挣扎着活下去。
这日夜交替、生生不息的市场,就像坦噶尼喀湖的心跳。白天是烟火缭绕的民生市集,承载着两岸民众的生计;夜晚是疯狂的黑市江湖,裹着暴利与不法的贪婪。合法与非法、光明与黑暗,和这片湖岸共生共存,像坦噶尼喀湖深不见底的湖水,看着平静无波,深处却永远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浪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大湖之畔,不停歇地演绎着生存与欲望的博弈。
有时候,我恍惚觉得,这,就是最真实的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