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暖居

我住进了暖居,一同住进来的还有西阳,那个我的前男友。命运让我们再次相逢,真是离奇。但是当我看见他的眼睛时,我在里面看见了我自己。这句话我后来对他说了,他瞪着眼睛看我,一点不假,因为那时他也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兜兜转转二十年,我们到这时才真正看见了彼此。但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而是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这很好解释,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也回不去了。

暖居是我们稍作休息的日子,那是因为疫情的缘故。之前我在西山大酒店的前台和那里的大堂经理,也就是我姐们儿三妹碰了面,聊过两句,其实是去帮她拿一些生活用品,因为实在忙得团团转,她根本没空回家。而西阳呢,那时候正骑小电驴满城的跑,从姑苏城的南头到北头,西头到东头,没有他没跑遍的地方,即使是平江路里头那些七绕八绕的小巷子也跑了个遍。那天我走后他正好送一个餐到西山大酒店。瞧,命运在这里使我们重逢。

我姐们儿三妹的同事不幸中招,于是我们都成为了密接者,被隔离到了一个地方,而西山大酒店已被封锁,附近的酒店都已“隔”满为患,多出来的人便被分配到了边上的民宿里,我们恰好进了那个叫“暖居”的民宿。这名字说的,我看的时候,鼻子一酸,真他妈的,有点暖心,但又有某种反讽的味道。暖居的边上刻着一排小字:此心安处是吾家。安个鬼呢,谁他妈安到这里!我骂骂咧咧着走进去时,恰好迎上西阳的那张瘦脸,多年不见,原本圆墩墩的脸庞竟然瘦变了形,我很是惊骇。那时候他还穿着黄色的骑手服。而我刚好相反,十八岁的时候,我的身形可谓秀色可餐,凹凸有致,不是我吹牛,也就是没机会,要不T台走秀,就电视上那些模特根本不够看,我绝对是满场焦点。西阳说我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那时候我不理解,二十年后看着我臃肿的肚子,重叠成三道游泳圈,和肥硕的双下巴,我开始了解,那时候的我正是风华正茂啊。西阳骑着摩托带着我满城兜风,后来想起来真是青春无畏。但我又一恍惚,大概是自己看错了,隔离使人烦躁,躁动到精神恍惚,谁知道这一隔离又呆上多久,住宿费还得自己出。

暖居一点都不暖,吃的喝的,一应不全,而且冷得要命,空调就是个摆设。但我在我住的那间狭长形的方桌抽屉里找到一个方盒子,由那种古香古色的薄薄包装纸层层包裹,看到它的那一刻之前,我还在摔枕头被子摔喝水的塑料杯子,这还不够,我提起脚上的拖鞋对着墙狠狠砸去,然后拖鞋掉在靠墙那张狭长形的方桌上。摔完了,还得自己捡,我也知道,只是心头这口气,不摔几样东西不足以平胸闷。我的嘴里也不曾停止各种国骂,捡起拖鞋时,发现长桌下那个扁平的抽屉,好奇心驱使下,我打开来,看见了那个方盒子。那层薄如宣纸的包装纸居然是用浆糊贴合的,我轻轻揭开,不自觉屏住呼吸,打开,一层,一层,又一层,转了九层,四个字竖着排映入眼帘:心生欢喜。那是一个纸盒子,我打开来,终于看到这里头藏着的,长管的玻璃瓶,上面映着字,写着:龙涎香。再下面写着我不认识的两排小字,大概是日期什么的,很是潦草,另有一个长条形状的木头香插,与一只火折子。

那时刻,所有的躁动不满都退去了,奇怪地伴着这个发现,好像进入另一个时空。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太太点香,对着供台上一颗小松树,那树的枝丫上挂着花生之类的东西,太太点香的时候很是虔诚,心无旁骛,好像生活里一切麻烦都退去,我只知道太太的命很苦,到老年的时候浑身疼痛,但她依然不停劳作,空隙里满后背胳膊贴上膏药,够不着的地方常使我帮忙。太太总是笑哈哈地叫着我,“小孩子,快来,给太太上个药。”我就丢了陀螺,弹珠,或者别的时候,颠颠跑过去,趴到太太背上,贴一记膏药。总得太太的称赞,一看就知道,你贴的膏药最漂亮。那时候我可没想过,后背的膏药,太太怎么看得见呢。但我便享受太太的赞美,乐淘淘,继续跑开,玩自己的去。那一刻太太固然是我想到的,电光火石间,只是一瞬,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那玩意儿好像瞬间使我安静下来,拿出香插,取了一只香,斜插进香插,蓝色火焰点燃那支龙涎香。

空气静谧下来。一缕烟随着香的燃烧升起来。我从没有这样的经历,结了婚以后,尤其生了娃,每天下了班就是厨房家务娃,忙着没完,工作更是没个歇脚的时候,一层楼打扫完再一层,还得接受那个变态白主管一天天戴着白手套四处抹灰,一不小心要罚扣个一百两百。难得喘气的时候,是我们偶尔窝在卫生间的闲聊,但也得小心着,万一被发现了,又是工作时间闲聊,违反公司规定,罚款50元。我就不懂大楼是她家开的么,都是打工的,有必要嘛。可惜曾经有过一任徐主管,待我们很是宽厚,有时难得请个半天假,她都能准许,给个半天有薪假。只不过老板对她有些意见,她也不在意,另谋高职,倒级别还升高了一级。可怜我们遇到那个死变态,天天没事做,盯着我们。总之是里里外外都不消停。点香,这种事,我可没想过,有多无聊才去点香。我也跟人去过西园寺,上香的人一箩筐,我却无感,纯属浪费时间。去了一回再没去过。可是这刻,随着这缕烟的升起,它无目的地攀爬着,在这个空间里,引领我似乎看到了过往的人生,那个连轴转的王美丽,原来这么多年一直在原地打转,无论是中学毕业和西阳分开后,择业,相亲,结婚,生孩子,我都在重复一件事情。就像小时候玩的陀螺,我永远不知疲倦地闭着眼睛转啊转,直到那个青春的肉体,一层层叠加肥厚,堆积所有,成为现在这个镜子里我自己不愿看见的样子。

而王大锤,我丈夫,他却像个大老爷一样,每天干完单位那点破事,回到家等着我伺候,一不顺心,拳打脚踢。王小武从上了中学以后,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会拉着我的手,说“妈,你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其实我也不知道,王大锤也有过温情体贴的时候,只是不知怎么的,过着过着就变成了这样。

我在这柱香里泪流满面,那时候,隔壁窗户那边有人在敲击“能借个火吗?”,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西阳,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我,那支烟跌落,掉了下去。是他,不是看错,也不是恍惚,可我们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偶尔我会想起我们的曾经,张扬的青春,然后没有然后,它在记忆里发酵,那些时候我居然会想如果我和西阳没有分开,或许结局会不一样呢。

我的眼泪如同止不住的河坝决堤,原来再次相逢,我们早已面目全非,我把火折子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他取了火,我看见火光中,那支掉落的烟被捡了起来,重新回到他手里,吞云吐雾。

我们在沉默中沉默。他点完一支又一支,直到那半盒烟燃尽。而我点上的龙涎香也终于燃尽,熄灭。

隔离结束那天,他提出送我去地铁站台,我没拒绝,但我知道这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从此以后,天涯路人。

小电驴沿着太湖绕了一圈再一圈,风似乎还像二十年前,呼呼地,直往耳朵里灌,不过我们不再在风里大喊大叫着宣誓:

“王美丽,我—爱—你—”

“我也是——”

绕到终了,最后还是要分开,等他调转方向,回到地铁站,我从他的小电驴上下来。

“再见。”

“再见。”

我们互道再见,他停在那里,我一低头,沿着台阶钻下去,进了站,但我知道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快上了车,中转一趟便回了家。

到家时,已是天黑,王大锤居然摆好了碗筷,桌上是多年前我曾经尝过的萝卜牛腩,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那是我们相亲的时候,他做给我吃的。他没问我为什么会晚回来,我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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