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

我第一次见到小团圆媳妇,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早晨。

那天我刚从东头的杂货铺买了盐回来,远远就看见胡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这就是你家新买来的媳妇?"我听见隔壁王婆子问胡家婆婆。

"可不是嘛,花了整整二十块大洋呢。"胡家婆婆扯着嗓子说,"虽说年纪小了点,才十二岁,但养几年就能干活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小姑娘生得白净,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她似乎对什么都好奇,东张西望的,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

"快进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胡家婆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小姑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那天晚上,我听见胡家传来哭声。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我站在院子里,望着胡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一阵发紧。

第二天一早,我又看见了小团圆媳妇。她正在院子里扫地,动作笨拙,显然以前没干过这种活。胡家婆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细竹条。

"扫干净点!这儿,还有那儿!"竹条在空中挥舞,发出"嗖嗖"的响声。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加快了动作。

"走路要小步走,不能像野丫头似的蹦蹦跳跳!"胡家婆婆又开始训斥,"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能像现在这样扯着嗓子喊!"

我看见小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扫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团圆媳妇的变化我看在眼里。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爱笑,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踩死蚂蚁似的。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晾衣服,能看见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神里透着渴望。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听见胡家传来一声尖叫。我赶紧跑出去,看见小团圆媳妇跪在地上,面前是打碎的碗碟。胡家婆婆手里拿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上抽。

"让你毛手毛脚的!让你不长记性!"每打一下,胡家婆婆就骂一句。小姑娘蜷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拦住胡家婆婆:"她还是个孩子,打坏了可怎么办?"

"你少管闲事!"胡家婆婆瞪了我一眼,"我管教自家媳妇,轮不到外人插嘴!"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这次的哭声比上次更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出小团圆媳妇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

第二天,我看见她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干活,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疼吗?"我小声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回家......"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我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小团圆媳妇变得越发沉默。她不再趴在窗户上看外面,也不再对我笑。有时候我喊她,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低头干活。

胡家婆婆对她的管教越来越严。走路要像大家闺秀,一步不能迈大;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能高声喧哗;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狼吞虎咽......这些规矩像一道道枷锁,把她牢牢捆住。

"你看看你,哪像个媳妇的样子!"胡家婆婆总是这样骂她,"再这样下去,非得请跳大神的来给你驱驱邪不可!"

我听见"跳大神"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在我们这儿,只有得了怪病或者中了邪的人才会请跳大神的。那些神婆的手段,我可是见识过的......

胡家请跳大神的那天,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胡家门前挂起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眼睛深陷,看起来活像个骷髅。

"这孩子中邪了。"神婆绕着瑟瑟发抖的小团圆媳妇转了一圈,用沙哑的声音说,"得用热水烫,用针扎,把邪气逼出来。"

我听见这话,浑身的血都凉了。小团圆媳妇被扒光了衣服,绑在院子里的柱子上。她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不要......求求你们......"她哭喊着,声音已经嘶哑。

神婆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用勺子舀起来,慢慢浇在小团圆媳妇身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我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脑子里钻。

"烫得好!烫得好!"胡家婆婆在一旁拍手,"把邪气都烫出来!"

我看见小团圆媳妇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水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还不够!"神婆又拿出一把银针,"得扎她的手指头,把邪气放出来。"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想要阻止,却被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拉住。

"别多管闲事,"王婆子在我耳边说,"这是人家的家事。"

我眼睁睁看着银针一根根扎进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她的身体抽搐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小团圆媳妇站在我床前,浑身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第二天,我听说小团圆媳妇发起了高烧。胡家婆婆不但不请大夫,反而说是邪气在作祟,要继续跳大神。

"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王婆子摇着头说,"前街老李家的小媳妇,不也是这么没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样的悲剧不止一次发生。那些被买来的小媳妇,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被折磨致死,还有的受不了折磨投了井。可从来没有人管,因为这是"家事"。

我去看过小团圆媳妇一次。她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大得吓人。看见我,她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我给你带了点粥......"我刚开口,胡家婆婆就闯了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这孩子中邪了,不能吃外人给的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咳嗽声,心如刀绞。我知道,我救不了她,就像救不了那些已经死去的小媳妇一样。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噩梦。但这次,小团圆媳妇没有站在我床前,而是站在井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我惊醒时,听见胡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知道,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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