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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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

复兴南路永远人挤人,不论平日还是节假日。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八方四面,他们似乎有确定的方向。只有我,举着手机,一会儿转左,一会儿转右。屏幕上这个蓝色箭头,左啊右,上啊下的。伴随一个好听的男声,“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我往西走,半晌,他又说,“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沿当前道路向南出发。”我往南行进,他说,“请沿当前道路向东出发。”是的,他仍旧说(越来越多人愿意找AI做朋友,恐怕就因为这用不完的耐心),“请沿当前道路向北出发。”有人拍我,我吓一跳,手机差点掉地去。一个戴眼镜的校服男孩点了点我的屏幕,然后左指,“阿姨,你应该往那个方向。”“喂,我不是......”话没说完,他却没影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我阿姨啦,四眼仔。可瞅到手机屏幕,又泄了气,是啊,地图都看不懂,有够智障的。

一切都要从昨天说起。那天我六点才下班。相比其他行业,其实不算晚。忘了说了,我在“工作很闲”工作,对,就是那家扩张得非常离谱的零食店。什么,你没听说过?怎么可能,我们“工作很闲”半年内开了近二十万家门店,几乎覆盖了所有地级市,更别说一二线城市。你用导航app搜搜,地图上准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点,像母鸡得了风疹子。你问为什么我们店这么火,当然是物美价廉啦,更因为我们店的logo。来我们店买零食的大多数是夜间下班的年轻人,这个四字logo很能代表他们(包括我)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你想嘛,在“工作很闲”购物袋装满零食,像不像暗暗地戏谑。我们贾老板是万万没想到玩笑取的店名,竟成了时代箴言,不晓得是福是祸。

渐渐地,街上背“工作很闲”的人越来越多,仿若一场无声的宣言。有些大公司坐不住了,联合起草文件起诉,法院没受理,理由是夹在腋下的宣言,形式上不具备示威能力,只算个人吐槽。于是,这些公司只得在内部做文章,严禁员工携带“工作很闲”帆布袋,违者扣除当月奖金,情节严重者开除,却适得其反。人们想方设法,藏袋进司,有塞裤兜的,塞鞋底的,也有裁成碎布编进发辫的。短时间内,竟掀起一场以“恢复民主,携袋自由”为宗旨的斗争。有人甚至倡议贾老板担任白方阵营领袖(以年轻人为主,混以少数残留抗争精神的中年人)。吓得贾老板赶忙跟印刷厂解约,并宣布本店不再提供帆布袋。一时之间,“工作很闲”帆布袋在黑市被炒成天价,史称星城袋贵。这是后话。

说回昨天,快下班时我接到店长电话,他突发肠胃炎,要我顶三小时班(他的肠胃炎经常卡在我快下班时发作,非常应点)。二十四小时店不好干,每天做够十小时才能拿钱。店长还老叫我顶班,不是肠胃炎,就是见丈母娘,有一回在音乐节崴到脚也算(第二天他鼻青脸肿的,不晓得是崴脚还是被打),总之他有各种理由。大概是看准我人畜无害,也欺负我身体好(没肠胃炎),没男朋友(不用见长辈),两点一线,生活单调。他想当然地认为我不会跳舞跳到脚抽筋。实际上,我情愿回家看书也不愿在外面霍霍。不过没必要跟他啰嗦,人在屋檐下,缩头保清净,但绝不是乌龟。

当时我累得头晕目眩地趴在货架上理货,把临期的往前挪,保质期长的往后挪。我正举起一瓶酸奶,眯着眼睛辨认瓶底上的黑条码,余光里闪进一团幽蓝。抬头间,她就那么脆生生地撞进来。是个女子,个不高,肩头垂两根乌发辫,翠蓝布衫长至膝盖,罩钩针白背心,下身窄脚灰裤,脚上一双绣花绒布拖鞋。民国风的cosplay嘛,不稀奇。可我看到她的脸,怔住了。透白,微凸,活像一枚俏生生的瓜子瓤;眼睛黑似宝石,眼波幽深,眼睑下有颗痣,隐隐闪动,仿若幽潭里衬出的星子。并非惊艳四座,却自有情调,但到底是什么调子,我却拿不准,只感觉她与我这间小店格格不入,甚至与整个街巷,整个城市格格不入。那一刻,四周安静极了,我蓦感羞怯,手脚无措起来。

她微微低头,喏喏地递过来一瓶乌龙茶。我用扫枪扫过,说,四元。她从手包捡出四枚硬币,细心地排上柜面。收银机开合之间,她施施然离开了。那一团翠蓝却落在我眼底,像宣纸上一滴墨,缓缓地化开、蔓延、洇染,似涟漪,似尺波,深深浅浅晕满整幅纸面,许久许久,久到街角的钟声响起,我才透过气,仿佛深潜在海底做了一个惆怅的梦。地上有一张白纸片,我捡起来,上面有好看的毛笔字,“花园街十五号,价优租售,择期面谈。梁薇龙。”

好听的男声说话了,“前方路口左转。目的地在您的右前方。”地图显示,花园街十五号已不足三百米。一丝悸动一丝彷徨,脚下却簇簇生风。

偶入

一转进花园街,陡然寂静下来。汽车声、自行车声、人声隐至脑后,显得遥远而模糊。两排浓荫由近及远,尽头处隐现一围黄院墙,那里或许就是十五号。我望一望,四周却没有旁的建筑。难不成,就它一幢楼?其他编号去哪儿了呢?一片梧桐叶子打断了我的疑惑,它顽皮地飘在空中。我顺着它仰望,满眼的绿,深绿、嫩绿、黄绿、墨绿、苍绿,挤密捱密,枝枝脉脉,若一潭子碧水划开乌色的裂纹,金光钻下来,一闪一闪,像星星眨眼睛。

倏忽下起雨来。雨滴落在树叶上,沥沥沙沙,好听极了。地面渐渐积了一洼一洼水,像一颗颗亮晶晶的白贝母。我怕踩碎它们,深一脚浅一脚,好像踏着零落的舞步,恍恍惚惚走进一条时光隧道。

隧道的尽头就是这扇鸡油黄铁门。门牌正是:“梁宅,花园街十五号。”我踮脚左右找,却不见门铃,拳头捶门,又不像样。踌躇间,恍然有乐声从里飘出,侧耳细听,又没有了。这时,雨停了,却起了一层薄雾。星城这个地方,雾和雨一样出名,像姐妹花,总是联袂而至。雾渐渐浓了,缭绕茫茫旷野,黄楼融在这奶白仙气里,活像一方黏黏的香蕉冰激凌。下一刻,如果它化成一汪黄油,我想我不会有丝毫诧异。

轻轻一推,铁门“咿呀”开了。入眼的是一处方正园子,园子里氤氲着雨后草木的清冽。东一蓬西一簇的,栽种着映山红、木槿、玫瑰和月季,杂乱又无章,却热热闹闹分外有生气。门洞里传出一串音符,我再顾不上眼前的繁花,做梦一般被它牵着走过鹅卵石小径,穿过屋檐,步入门廊。

走进去,才听真切,那是一首小提琴曲子。曲调非常轻,像有人悄声诉说衷肠,湿漉漉,黏密密,甩不开也断不了。光阴窨进音符,变得无比悠长,悠长得仿若时间也消失了。我一阵寒噤,这才发现,衣服鞋袜都已湿透,不禁发起抖来。门厅影影绰绰一团人影,只听它说,“你来了?”我惘惘地,“我来了。”说完感觉不妥,心下又好像有些明白。

我还是惘惘地,脚却不受控制。走到跟前,果然是她。她与前次又不一样了。乌亮的黑发,梳成低低的发髻,露出发簪一点绿。穿一身乌墨色香云纱的唐装衫裤,脚上还是那双绣花拖鞋。一身旧旧的黑,愈发衬出肌肤似雪的明媚。

我问,“你很喜欢cosplay?”

“什么cos?”她听不懂似的。我不好追问,只得按下不表。

她一条腿曲起,脚掌踏在雪白的墙上,身子斜靠。一支烟夹在指尖,明明灭灭,映得眼角的痣也闪闪烁烁,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我没头没尾地问,“你不快活吗?”

她笑笑,用指尖揩了揩眼角。指甲上涂着紫红蔻丹。她缓缓吐出腔子里的烟气,说,“我没有不快活。你看我哪里有不快活的样子?”她打量我一阵,然后又说,“我认识你吗?”伸出指头在我眼前划来划去,脸上好笑不笑,眼睛却冷冷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片,心里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而起。只好笑一笑。

她靠在那里,眼珠斜瞥着我,也笑一笑,仍旧去吸她的烟。过一会子,烟灰掉下来,落在她黑衫子的衣角,染成乌渣渣一片。

我轻喊,“衣衫要烧坏了。”

她胡乱拍拍,说,“不碍事。华丽的袍子爬满虱子。 到头来都是千疮百孔。”我听着耳熟,却记不真切,不知为何,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活像一只憨基尼,笨嘴拙舌的。

她深吸一口烟,然后随手一扔,正落在旁边一盆紫花里,那烟火埋进密密匝匝的花丛,顿时烧出一丝焦灼的气味。

“不用管,反正都要死了。死了也罢。”她面上有一丝愠怒,也不知是对那烟还是那花。接着,她抬起手臂,拔下头上的发簪,往盆土里一插,乌发顿时倾斜下来,好似黑色的瀑布。忽然扯上我的胳膊,往门厅深处跑去。她一面跑,一面转头看我笑,我也看着她笑。她的手心凉凉的,软软的,像烈日里吹过的清风。几绺长发扫疼了我的眼睛,我举起手揉了揉。却莫名忆起一句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我不就是日暮里误入藕花深处的那个人吗,而她正像那受惊的美丽夜鹭。

我轻唤她,“你听。”

“什么?”

“音乐呀。”

她却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我们爬上木楼梯。那楼梯有些年头了,泛着柔和的色泽,每踏一步“唧呀”作响,像在跟我们玩问答游戏。我忽然强烈地错觉,这里的一切,不论是墙、花、鹅卵石、铁门和这架楼梯,刻满了深深的回忆。我们奔跑踢撞,把它们从沉默中唤醒,回忆落成一片片,银色鱼鳞般,铺满整个地面,闪着璀璨的光,等待被人捡拾,而我就是那个人。

她扯了扯我的衣袖,“发什么呆?”

“你看。”我指着楼下的地板。

“什么?”

“那些闪着银光的东西。看见了吗?”

她却笑,“那呀,是从屋顶透进来的光。”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些裂缝。它们被水沁得腐朽,竟爬满了青苔。

“这幢房子很旧了,光呀雨还有虫子,就从那些缝里钻进来。”她见我仍恋恋那斑驳银光,又拉我,“走,我带你去看另一处。”

我们拐进一间小屋。“你看。”她往上指。拱形的屋顶,用柚色木条撑成放射的形状,正中间吊着数串长长短短的粉水晶。似有风过,水晶摇曳起来,晃晃荡荡,在屋子里洒下繁星。我依稀又听到轻轻的音符,“你没听到吗?”不禁问她。

“听到什么?”她仍旧迷惑。

我有些着急,“有人在拉小提琴,你怎么听不到?”

“啊,小提琴......”她眼神迷离起来。

许久许久,她好像终于从另一个世界恍回神,“你知道吗,起先我住这间屋子的。”

“原本,这是我舅母的房子。也是在这里,我认识了宋祁。”

“但这里没有其他人呀。”我又想起口袋里的纸片,终于问,“这房子要租售了吗?”

她抬起眼睛深深地凝视我,“你知道了?”停顿一会子,“他们都走了,我也得走了。”语气里深埋着无限的眷恋。

“你走去哪里呢?”不知为何,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让我莫名亲近。仿佛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与她已然熟识。而现在,只是一次重逢。

她并不回答,只是说,“那一年鬼子来了。爸爸移去了大后方。妈妈、大弟弟、小弟弟都走了。留下了我。”

“你不跟着吗?”

“我要念书。女孩子念书不易的。”

“后来呢?”

“后来,”她突然大笑,那笑声从腔子里挤出来,沧桑、粗粝,然后哑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舔舐伤口的猫。“后来,就是从这间屋子开始,所有都错了。”

她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踉踉跄跄,跑过去拉开衣柜门,我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指着空柜,“你看看,你看看,全是美丽的衣裳。纱的、绸的、缎的,长外套、短裙、晚礼服、短斗篷,色色齐全,金碧辉煌,哪个女孩不爱?”她看我无动于衷的神情,质问,“你会说你不爱?”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旧旧的白T恤和翻毛边的卡其裤,轻轻摇头。但她根本不在意,接着说下去,“你看,这件鹅黄网球服,泛着珍珠的柔光。还有它,磁青绸旗袍。”她把脸埋进手掌,好像那里真捧着一件华美的丝绸。

“我就是穿着这件旗袍,遇到他的。”

“宋祁?”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他来参加舅母的游园会,他手插裤兜站在那里,远远望过去,像一棵树。”

“树?哪会有人像树呢?”脑子里浮现出一只绿色的天线宝宝,没忍住,轻轻笑起来。

她哀怨地摇着头说,“又挺拔,又服帖。你没见过他,你不会懂的。”

我好容易把那笑稳住,跟上她的节奏,“那他去哪儿了?这里似乎没别人。”

“他走了。舅母死了,他走了。”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孩,寻得舅母的一时庇护。却爱上一个浪荡子。浪荡子不能娶她,却也不离开她。女孩为了留住他的人,也为了给他弄钱,甘愿沦为交际花,周旋在一众男人之间。

“然后呢?”

她惨惨一笑,“所有男人都会把错安在女人身上。古今中外,从不例外。”

“也是我蠢。”她并不等我回答,径直说下去,“我应该读完书,我应该果断地走开。”

“其实,我是有机会的。”她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我忍不住叫道,“你把我抓痛了。”

她慌忙松开手指,但那里已经留下红色的印记。

“你当然有机会。你现在也有机会。”我说。

“他们说,兵荒马乱的年月,就算念到大学毕业,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就算找到工作,一个月五六十块钱,还净受夹板气。他们说,不如择门好人家,把自己嫁了。但我又忘不掉他。”

我听着渐渐不对起来,语气有些冲,“他们是谁?你为何只听他们,不听你自己?”

“你晓得我在哪里工作?”我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读出声,“工作很闲?”

“是的。而这只是一家零食连锁店的其中一间。你去过我店里呀。”我想起来。

她懵懵懂懂。

“好吧,你不记得了。我在这家店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一个月拿三千块。店长还老占我便宜,给我小鞋穿。你说说,我是不是也应该找户人家,把自己嫁了?”

看她不语,我继续说,“我不会。这工作虽钱不多,也受气。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想要的生活。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低着头陷入沉默。良久,终于说,“我出不去了。我已经老了。”

我指着那只帆布袋说,“那只袋在几个月后,会炒到天价。你晓不晓得。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你为何知道几月后的事情?”

我被问住了。是啊,我为何会知道呢,但我好像就是知道。

她喃喃地,“我晓得你是安慰我。但我出不去了。”她摆弄鲜艳的紫色指甲,指着那空空如也的衣柜,说,“你看这,再看这,它们是我的枷锁,牢牢地套住我,我走不掉也忘不掉。”

我忍不住拆穿她,“你知道吗,那蔻丹的颜色早不流行。现在的女孩时兴干净、整齐的指甲。而你这些,”我走到衣柜前,猛地扯开柜门,力道之大,柜门咿呀一声,竟从中缝裂开。我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好好看看,睁大你美丽的眼睛,看清楚咯,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没有!”

她呲起獠牙,像一只被偷走孩子的母兽,嘶叫,“谁说的,它们在的,它们一直都会在的。”我看到她的乌发铺满整个床面,闪动着绸缎的柔光。恍惚间,零零星星的琴声又响起,一阵天旋地转,老房子好似发怒,猝然抖动起来。墙壁裂开,地板卷起,屋顶纷纷落下小块小块青苔。一只黑鸟从窗前飞过,把天划开一道口子,“呀呀”惨叫,远去了。

“你不懂的。你还小。”不知何时,她停止啜泣,脸孔凑到我跟前。我这才发现她并不年轻了。她的眼角布满细纹,脸庞也略有松弛,只是眸子仍旧幽黑灵动。此刻它们正望着我,那幽深的光,穿透无尽的光阴,在我的眼波荡起岁月的双桨。悠悠然,我记起一些尘封的事,遗忘的人。我曾经下了很大功夫,把它们压成薄薄的碎片,塞进胸腔的罅隙。此时,船桨荡漾,把它们荡出来,一幕幕一帧帧,像电影画面那样,在眼前溶进溶出,多少恨,多少爱,兀自播放着,围绕、拥抱、缠绵。

“宋祁来的时候,我跟你现在一样,又傻又天真。”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就是个浪荡子。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了。”她嘴角苦涩地抽动,眼神也空落落的。“他是爵士家的庶子,还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当然也是最好看的。你晓得吗,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我的心就跟水一样泼出来。我掌控不了。”

“我掌控不了我自己。”她的头深深地埋进手掌。肩膀微微松动,我想她哭了。

半晌,她终于停止哭泣,脸上的妆全花了,黑色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像一张恐怖的蛛网。丑陋又哀怜。我拾起一块旧手帕,给她擦拭。她却蛮横地扯掉它,手指颤颤地抵着我,“你没爱过,你当然不懂。没人能懂,没人能懂我有多爱他。我甚至不要他娶我,我甚至愿意他娶别人。只要他还要我。”

“但他还是走了。他丢下了我,丢我一个人。这偌大的楼呀。”说完,她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我捡起手帕子,心情上上下下。犹有铁不成钢的恨意。我再也忍不住,“你醒醒好吧。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留恋。”

“难道说,生活里除了爱情就没有别的了吗?我是又傻又天真,又年轻又愚钝,但我不是没爱过。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才懂爱?”

“其实,你根本不懂。你晓不晓得,如果你这个恋上浪荡子又自甘堕落的情节,放到微博里,会被骂死,放进抖音里,会被口水淹死。”

“什么微博,什么抖音?”

“就是现在的媒体啦。”我把手往四周挥去,“你大概不懂。你窝在这雪洞一样的破房子里,几时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你晓得,现今的世界早就翻天覆地。女人举起Me Too的标语,警告那些居心叵测的男人。”

她神色镇定了些,似乎听进去了。

我接上去,“你知道他是浪荡子,一开始就认得清,为什么还要越陷越深。不过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但你将将错在,伏低做小。都什么时代了,早就不兴这一套了。”

她诺诺自语,“那就让他去。就让他去吗?也许他只是厌倦了。”

我内心燃起怒火,像火山喷涌,似石猴翻天,“厌倦?厌倦!你为什么要轻贱自己。感情的事原本没有输赢,它像流水一样,流过了也就结束。不是你的错,也并不是你不好。不论原因怎样,你也完全不必诋毁自己。”

我恨不能立刻将她拉出泥潭。但我也知道,这思想根深蒂固,得假以时日……

琴声复又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疲倦极了,往小床一倒。床小如一叶扁舟,在音波里徜徉,我多想披散头发,撑起双桨,随波逐流,把那些不如意通通忘掉,忘掉才好呀。

有些往事忘不掉就不去想,有些人失去了就深埋。心底布满阴霾,像井口封上密密的叶,渐渐、渐渐,透不过气。我告诉她也像告诉自己,“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痕。”这当然是一句滥调,但千百年来,无数的人检验过它的真实,我愿意相信。我也知道逐渐愈合的心脏,已经磨砺得好似一颗硬毛椰子。即使它伤痕累累,但我愿意以为它仍旧柔软,在某一个瞬间。

它疼痛起来。疼痛是我的老朋友了。我跟它不陌生,我也完全知道,它和瘙痒、饥饿不一样,它不需要填补、干涉,只需要等待,只需要静默,让它从阵痛的核心缓缓地荡开去,渐成余波,便会缓解,会平复,直至消失。

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未曾真正属于你,也不必惋惜。因为,人生苦短,一霎那的快乐,也是快乐。[1]”我忘了在哪里读过这段话,但此刻,它就那么突兀地从嘴里冒出来。

“呵,人生苦短。”她梦呓般重复。

“呵,人生苦短。”我仿佛又听到老房子呓语,无数的人,过去的、未来的、现在的、活着的、死去的,发出一声声相似的叹息,重重叠叠,叠叠重重,刻进老屋的砖缝,被这悠久的过去的气息,一瞬唤醒。“苦短。”声声荡漾,荡到辽远,荡到天边,幻成一只巨大的金钟罩从苍穹直罩下来。我躺在床上,神思迷离,眼睁睁这座屋腐朽、断裂、瓦解、粉碎,我眼看着大厦倾倒,我洞见一个世纪的悲哀。无能为力。

“喂喂。”一只手推我。我从梦中惊跳起,一本书被拂落在地。

三五个校服女孩,笑嘻嘻地拥在柜台前,手里多多少少拿着零食,等我结账。其中一个从地上捡起那本翠蓝封皮的书,读出书名,“传奇。”又前后翻翻,“张爱玲。”然后把它轻扔在柜台上,女孩们一通嘻哈,“现在谁还读张爱玲,土不土呀。”又一通嬉笑。

等她们走后,我勾起袖子擦书面上的灰尘。是呀,土不土。今时不同往日,谁还会在旧时光里找同盟呢。我寥寥地翻过书页,一句话映入眼里,“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2]”她当然早就认清,但她错以为飞蛾扑火是逃不去的宿命。其实根本不是,命运是可以挣破的。帆布袋飙升天价,塑料袋当作衣服,马桶成了艺术,这个世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天光暗下来,暮色降至。我望着街面上晚归的人和车,想着那个女人,那个梦。这世上无数的痴男怨女,爱恨情仇,写不尽,唱不完。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首歌,被风吹成一截一截,飘进店里,街角的唱片行又在试新唱片。歌声悠悠绵绵,我听出来,是五条人的《晚上好,春天小姐》。

从这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

亲爱的春天小姐

她站在烟店的门前又是一夜等待

今天没有往日那样的好天气

亲爱的春天小姐

她手里拿着浅绿色的花边伞

春天的风鲜艳了吗美丽了吗不见了吧

春天的风鲜艳了吗美丽了吗不见了吧

请你不要害怕这一切。

[1]摘自《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摘自《第一炉香》,作者,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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