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七寸】。

2025年,一个平凡的下午,我因为一些说不清楚的缘由,正坐在玄医生那辆亮晶晶的别克威朗后座,看着自己被一辆陌生的轿车顺上焦平大道。苍白的雨滴刮得凌乱,潮湿的南风从缝隙溜入,天地混沌成一锅稠粥,从玄医生身上散发出的劣质香水气息也在不断弥漫。我从车后座上像一颗陨石堕入梦乡。
我又看见那个女人。我知道,当我再遇她时,便只在梦里,疏影摇曳之时。
*
2009年,我备战高考时,练成了一个坏毛病,每次读题读到一半时便会自动跳转下行,让上一行前半句和下一行后半句拼接起来,组成一个四不像的句子。针对这个毛病,我毫无对策,当我硬生生拽着目光走平行线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便会从脑海中升腾而起,化作一团黑鸟,不断啄食我的双目。我曾以为这是一种幻觉,但最严重的一次,在数学课上有真的鲜血从我的眼角流出来。为此,我的数学老师曾一度怀疑这是被圆规所刺伤。
我向我的父母坦白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在我少年的心里,这并不算什么错,反而是一种神奇的超能力。每次幻觉后我都能睡个不做梦的好觉。父母诧异地看着我的脑袋,眼神里透出迟疑、惊恐,仿佛里面有一颗定时炸弹在滴滴作响。他们一口咬定我得了某种精神疾病,具体来说,就是阅读障碍症。我无法想象对一个高考生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就这样,我们坐着一辆不仅漫长,还有很大气味的大巴来到了省城。当时我的二爷爷还没有出那遭事,依然是省医院唯一的由男护士一路提拔的副院长。他领着我拍了光片,又做了心理检测,却发现这颗脑袋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常人更具一些歪门邪道的智慧。他与我的父亲谈论了很久,说我一定是为逃课而撤了谎。二爷爷吓唬我,如果我再骗人,就跟主刀开颅的崔大夫说,我的脑袋里生出一块很严重的肿瘤,需要动刀把我的头皮打开,再用钻针钻出手指肚大的一个孔,用手术刀伸里面掏那么一遭。他说这话时态度极为严肃,像是对待一种绝症的患者,我差点就信了。不过我打心里不服气,口硬得很,我跟他顶了嘴,因为这本来就是真的。他骂了我小兔崽子,没教养的东西,给台阶不肯下。我顶他是老混帐,救死这么多病患,迟早一天下地狱。我的二爷爷懊恼至极,对着我父亲一顿破口大骂。他应该跟我一样清楚,父亲是多要脸的人,又是多极端的一个利己主义者。
父亲从二爷爷的办公室里走出时脸色阴沉,双目潮红,声音尖锐而颤抖不似往常。他与母亲大吵了一架,厉声质问母亲我到底是不是他的种,如果是,又是谁把他的种养成这个谎话连篇的样子的。母亲没有错,却白白被责,这气换谁也咽不了。一怒之下,用指甲剋掉了他的一块肘皮。
第二天清晨我打开屋门时,便看见两人愁容满面地瘫在沙发上,父亲还一直用卫生纸捂着右胳膊的肘关节。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叹气,母亲的肿眼泡里分明转着泪花,仿佛在一夜赌失了一百万。空气中的气味也是我所不愿闻到的。我被二爷爷骂,父亲被二爷爷骂,母亲又被父亲骂,我们家就这么活该挨骂?而源头在我,相当于初始的一场实验在我,而后面所波及的在于这场实验的连锁反应,故而这骂未转于我,一顿毒打不为我所挨,实是天理所不容。
母亲抬起那颗仿佛开裂橡实一般的头颅,用一道很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我,像是在挑钻戒。她剥开我的眼皮,又左右挑挑我的眼球,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么,不是撒谎是什么呢。诚实实在是一个人安身之本,也是从我呱呱坠地便所耳闻目染的,父母所教导的。我估计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她实在太慈,或者父亲实在太慈,弄出这么个鬼东西,可恶得很,可恶得很啊。她于是这样愈想愈气,愈气还愈去想。最后,她抬起脚,卯足力扇了我一耳光。我感到眼前一黑。
我的举动为父母在二爷爷面前蒙了羞,成了一项耻辱,为世人所不齿的。那么在这耻辱柱上钉着的,竟是我的一项疯病。其实疯病更应被不耻的。父亲考驾照时择了一家二流的驾校,因工作事项耽搁了些许课节,不想在饭桌上被教练说成是“逃兵”。而父亲入伍的两年尚未受如此大辱,反而在吃公家饭后遭了此事,想来也是倒霉,但究竟不能安心咽下去这口气,枉费两千块钱又择了一家好些的,终于学完取证,犹自不能罢休。而今天他的儿子让他受了更大的恶辱,污了他的英名,正如在他名字上泼墨,意味着他连儿子也管教不好。而且骂的内容更多、更全面了,不仅是运气槽透,简直是上天有意在捉弄人!有时候父亲简直在想,哪怕踢他一脚,剁去一只手,也比遭顿言语上的指责更好些呢。
父亲于是很郑重地向我提出,我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是继续回到学校读书,考一所大专;另一条路则是走他的老路,把我先送到叔叔丁戍五的实习商场,若干年后再自己创业。而我必须现在做出选择,他们已经知道我的骗术了。
我当然知道那个古老的笑话,放牛娃为了赚钱而放牛,赚了钱去娶妻生子,但儿子还是要子承父业来放牛。父亲摆了第二条路就是来衬第一条的,他当然不希望自己是那个最愚的放牛娃,他希望的是我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哪怕最终一事无成,也还有退路可言。我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我是丁戍六的儿子丁源晟,我是丁戍六的儿子丁源晟,我必须要让丁戍六成为比放牛娃更有作为的人……我在将自己充分麻醉之后对第一条路做出肯定。我想若是凭我自己的意志我两条都不会选,但麻醉自己此时便显出极大优势,待人生圆寂时只要再度麻醉便不会有丝毫痛苦。
我的爹啊,我只能选第一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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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坐了一辆不仅漫长、还有很大气味的大巴回去,囫囵了一碗小面后,我又被送到学校了。
在学校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不仅因去省城这一遭误了不知多少课,连我的坏毛病也加深了,我的成绩几乎呈直线下降。课上的幻觉在增多,低头看书时会有,抬头听课时还会有,我发现只要我的意识停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便一定会在我注视的地方裂一道缝隙。我无法听进去任何一个字,即使同学与我闲聊我也会眼眶欲裂。在一次数学考试中,我在幻觉里只用一步便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老师把我叫过去,让我解释下我写的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因为里面有好多符号是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我却确实把数代了进去,结果也是对的。但我怎么知道它们究竟想表达什么呢?而在另一堂语文课上我有了更出格的事,我为了劝自己多听点课,哄骗自己插图中那个发际线高耸的莎士比亚其实是个地中海型美女,只要我多听点老师讲的东西,就能和她接吻。结果幻觉中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我梦见当我们拥抱着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撕下头皮,抛下面具,原来又是那个丑陋的莎士比亚。梦醒的时候,青绿色的冷汗依旧挂在我的脖颈。
*
百日誓师以后我愈发紧张了,从心底里显出虚与恐两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我像是得了渐冻症一样,明明与他人拥有同等的意识,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奋进,自己却连题也看不进去,整日还要与幻觉谈判。
一天晚自习下课后,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听到了一阵对我的呼唤。这声音是我所从未听过的,似有似无,非男非女,不甚洪亮,却字字直抵心尖。“丁源晟。丁源晟。”这声音来自于绿化带附近,可我翻了翻里面,并没有什么活物。
最后我判断它源自左边第一棵大树,因为当我走近时,它的枝干仍呼呼地余有回音,叶片不断从树梢上飞落,一只五彩斑斓的鸟正在树冠上悠闲栖卧。小风吹过来,带点初春的微寒与芬芳,卷走那点落叶,拂满一身清彻。在春夜的光华中,人的精神仿佛上升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进入一个灵秀的境界。那个声音在我心中愈发模糊了,但它与我的灵魂之间早已完美契合,它依然在发出,我依然听到,差异只在于无法分辨具体哪一音节,却依旧为我所顿悟。
我顺着这个声音的意思绕着这棵大树转了三圈,我的脚步在我意识之外便被调动。三圈过后,果真见到在绿化带中蜷缩着一个熟睡的身影,我的到来不慎将她惊醒。她睡眼惺忪地立起身来。看到我,她的眼神中写满了好多好多,有惊喜、不安与见怪不惊……我不知道她的眼睛为何如此迷人,这是神女的明眸,还是这一张蛋糕一样精致的脸庞上只有双目被上天着重刻画。
而这个女人,也就是影响了我一辈子的苗苗。
我看到苗苗的第一眼时,吸引我的是她那惊为天人的外貌。若有人也像我一样见过她,便会知道当今的美女明星们有多不值一提,这对比不是天上人间,而是相当于全宇宙与几颗阳光中的尘埃。她的美丽是真实与幻想的临界点,几乎只有在梦中出现,看见她便仿佛喝了酒一样走不动路。
但苗苗真正勾走我的魂的是她与我的距离,因为苗苗本来就不是人,她只生存在我内心最宽大的那间屋子里,在要紧处才会出现。
苗苗在那个了不起的夜晚与我的谈话至今难忘。
苗苗说起我即将面临高考的现状,她说,如果你不做出任何牺牲,那么你不仅上不了本科,甚至大专线也无法越过。而导致这一切的都是因为你的幻觉作用,也就是那只大黑鸟。那只大黑鸟本来是你父亲的,但他心意已决,要将它传给你,因为这是摆脱它的唯一方法。所以,从你出生以来便带着这只大黑鸟,它早就在你体内生根,无法根除。而它最大任务就是在你人生中所有的关键截点为你的成功设阻。
这也是小说创作中最常见的情节,一个鬼向一个不得志的人诉出实情,满篇煽情,但不想现实却发生在苗苗与我之间。苗苗是人是鬼早已无关紧要,也不必分辨这阐释是否虚构,因为我早已被她所陶醉了。
苗苗说得情深意切,楚楚动人,至紧要处已不觉声泪涕下。这些话在二十年前,我父亲还是我这么大的时候,苗苗也对他说过,因为当时大黑鸟的确已经对我父亲的大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父亲在伍,腰带也系不上。但我父亲并不肯做出自己的一点牺牲,他用了歪门邪道,在第二年便给我母亲写了情书。数年以后,我便出生了。
苗苗!我高声叫出了她的名字(在此之前我并不知苗苗是何人),一种通畅的感觉贯穿了我的全身,而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那我现在要怎样做呢?放任不管么?还是传给我的子子孙孙?如一种影子,不散开、不致命,却令人可畏;若不解决、不牺牲,更要绵延万古。这里面有着一点很深的东西,是不被当时还较纯洁的我所了解的,后来明白,只是确凿一种激情和冲动。
苗苗从草丛中折了一茎藜草,伸给我看。她说,本来在2057年的时候人类会研发出一款专门保护心脑血管的药,在这款奇药的作用下,我预计将在200岁生日那天中午无疾而终。但若要我的生命因这次高考而改写,我必须将我原有的生命对折,牺牲掉100年的岁月,换来这三个月间大黑鸟在你颅中止戈。说着,她将这茎草折成两截。
我不禁心中狂喜,这笔交易实在太值,或者说,我将是唯一的受益者。在减去100岁的前提下,我依旧是一个风骚的百岁老人,我用过度的长寿换取长寿过程中的几点结晶,何乐而不为。
我爽快答应,不考虑任何副作用,父母在我活到一半时便会归西,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他们面前成为一个成功人士,也有足够的时间见证我的子女成为成功人士,这足够了。
我向她做出永不反悔的许诺,她苦笑两下,吻了下我的脸颊。吻罢,便化作一缕烟尘,随风而散。
我想要追随她,可以永不回头,但视野却逐渐模糊了,我看见那茎藜草从地上飘起来,化作一根长长的绿色丝线,把我脑中的那团黑气捆住了。我感到身体变得无比地轻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甚至舒服得叫出了声。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外面天色还未十分大亮,我周围却早已围了好几双眼睛,他们正齐刷刷地问我:
苗苗是谁呀?
他们当然不知道了,于是我也便有了早恋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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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个月内我的学习成绩有了突发猛进的增长,我开始改邪归正,尤其对数学有了极为敏感的意识。而我脑袋里也没有那团黑影了,或许,那本身就是一个传说?老师们对于我的态度也渐渐改观,他们从我的成绩上看出希冀。我已经想象不到啄目的痛楚,我现在是以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拼命学习,并准备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公仆。
高考来得很匆忙,像是忽地一下坠地。我正常发挥,算上民族附加分一共考了519分,在那一年将将过二本线。我大姨在当年替我填了志愿,第一报了兰州。岂料兰州那一年飞提到540分,反而南开从565分降到了510分,于是阴差阳错间我走了一家不算太差的金融高等专科学校,也算是略有遗憾吧。
但在考场上的最后一科,那件事还是来了。
考的是什么我早已忘记,自从开考我便昏头转向,像是大脑缺氧一样难受。我匆匆答完了卷,便开始犯困、干渴难耐,我先是看见一轮火辣辣的烈日径直砸在我脑袋上,紧接着头颅中便开始一阵翻涌。突然,随着一声咔嚓,一团黑影从我的头颅中飞了出去,它在长空中飞荡了好长时间,长鸣阵阵,终于又俯冲向下直窜入我的大脑。我感到一棵很茂盛的古木在我意识中扎下根来。
当停笔的铃声响起时,我才发现,手中竟紧紧攥着半根藜草。
它回来了。
这最后一科的情节当然是我杜撰的,因为按照一个正常的故事情节起落,那只大黑鸟一定会回来的。但我在现实中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我只是有些困,打了五分钟的瞌,便再去答题,毕竟我也知道这一张卷子有多重要。或许,它的影子散了,亦或是,我的人生就这样一个转折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独特的想法,这在某个瞬间,曾让我感觉到万分真实,好似此前从没活过似的。我推测这种感觉来自那五分钟内,可能我做了一个早已忘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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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春四年的时光里再未见过那只大鸟,也未再见苗苗,我是一个很光荣的大学生。在十余年前,大学生还没有满天飞的时候,连大专也是炽手可热的,尤其在小县城更为抢手。我的父亲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而大姑父又是县人大的副主席,他们早就为我在财政局谋了一份差事,在经济飞速上行的年代,这就是铁饭碗。而我只要读完书,回去便踏上仕途,那真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于是我认定了那只大黑鸟一定会来。五年后,或十年后,我会结婚,我还会生子,在这期间我也不能担保我是否会迎来一场大病。到某个节骨眼上,它怎么会不来呢。我突然发觉我的思想其实也是病态的,因为我惧怕的是大黑鸟的到来,但它一直不到,反而让人生成了一种期待的情绪。就像将死之人,明知时日不多,但悲伤反而成了稀缺之物,大概是他也不知具体哪天死的缘故。
所以,及时应享乐,行乐须及春,就像世界末日前一天,不party还要干什么呢,不carnival还要be down-to-earth吗,正常人会有他正确的选择,大黑鸟来了我也不怕,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或许,大黑鸟就是个借口。
我与几个舍友成了莫逆之交,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但我们殊途同归。曾有一位姓梁的老师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他们几个败坏了这学校的校风。
又一个春夜,细雨霏霏,嫩树夹道,红花缀苞,我们在宿舍里照例坐着打牌时,我偶然学会了喝酒。
你在家时竟一滴也未沾过?
那你算是近墨者黑了,既然兄弟几个只有你没喝过,那你就算被我们带坏的第一个。
这事情简单却迷人得很呐。
事情确实简单,我们知道喝不起白的,喝啤的又易胀肚,便只买小瓶的果酒,既好喝又不贵,我的第一感觉跟喝普通的碳酸饮料没什么两样。但一转眼,四瓶就下去了,尚不尽兴,又来了半瓶,大抵上第一次喝也不知道自己的量在哪,不知道天高地厚。
在酒酣兴尽、胸胆开张之时,我与哥儿几个的情谊更加深厚了。云南的一个姓张的同学讲起他的恋爱史,让我们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离她最近的时候,却只能分开,以后若上了其他女人的床,但心里想的还是她,犹觉可惜,但断了的这一层关系竟也要搅到别层关系中,倒是很可怕。”
这句话充分显出他脑子中一些不正经的东西,即所谓意淫,让随便哪个异性听了心里都不畅快。因为她所爱的那人,爱的其实是她的肉体所带来的对另一个她的幻想,而另一个她并不知情,连她也轻易地被蒙在鼓里,这就是幻想的最奇妙之处。
但想了好多,也想得至深,却总有个人影在这些想法表面晃悠,遮住一些东西,移不走,除不去,仔细一盯却正是苗苗。在大学以及大学之前的年纪里,我很少与女性有过往来,即使在工作之后也秉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原则,但苗苗在那一夜却彻开了我的心霏,甚至,她还吻了我的左脸。我相信当年我牺牲百年并非因为高考时让大黑鸟消停下来,这童话一般情节其实是个套,专门让苗苗套住我的,而一百年也亦是为了苗苗。
我决心向他们说起苗苗,因为如此一来我便是全宿舍第一个与女生接吻的人,而苗苗只存于童话的容颜也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听我疯完,他们先拍手,接着一个喊了一嘴:“天!”然后便是“天!”“天啊!”但后来又一个个全捂着嘴笑了,起先未明白什么意思,转头一想,原来说的是“杞人忧天”,当然也可以俗套地解释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总之这样一个梦中人,且只在春梦中出现了一次的女人,大概并不值得我去回忆,况且这情节是如此地烂俗,乞丐敲敲他的破饭碗讲出来的也比我强。
天!天!天!
后来他们跟我说,你以后千万别写小说,你这情节能把出版社编辑尬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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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真的进了财政局,成了你们口中的人民公仆,而且是托关系进的,不过现在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了。
刚入职的日子里,我深刻感受到了生活的美丽,我种了一盆蝴蝶兰,还养了一条叫芜芜的小母狗,它们都很可爱。
这条小母狗后来和一条小公狗交配,生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八只小狗崽。
小公狗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姑娘,面容姣好,双眸清澈,原先在省城做医生,后来被调了回来。她也是原先我所认识的、我二爷爷的徒弟之一。
这个姑娘玄雪后来与我谈了一场甜涩的恋爱。
我们喜欢在周五晚上看一场电影,出来再到瑞幸给她点一杯无糖黑咖。而为了追求所谓浪漫,我们几乎什么都看,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在一部惊悚片中,趁着电影里响枪的当,我和玄雪也瞄准过去的那个彼此,咔地一下扣动了板机,凉风从弹孔一下子贯到颅内,我们却都笑了。旁边沉浸剧情的观众不禁小声嘟囔一句:笑个蛋。
我们养着同种的狗,也做着同样的牛马,日日奔波,碌碌无为,害怕分开,又害怕突然遇见。
玄雪很忙是真的,她又是在神经内科,现在的人脑溢血、脑血栓都仿佛是一忽便有了,她的病人也格外多,其中也不乏疯子,闹事情的家属也是几只手都数不清的。
但是她倒不怕,因为不管工作中遇见什么,一到下班,我又来接她了。
当年,在我的自行车还闪闪发光的时候,我会骑着它在每天下午六点前赶到县医院门口。等玄雪出来,我便让她坐上,由我推着车回去。正由此,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认为我连骑车都不会。其实我只是不会载人,更怕摔着她。我就这样慢慢推,等把她送到她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一种奇妙的情愫在我们之间发酵,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爱上了她,苗苗的影子也在我心中淡化了。不错,她的确没有苗苗的神韵, 也更世俗,但上天就是给了这样一段缘情。
我曾经向玄雪说起我那个神奇的梦,因为太过玄异,或者,我们心灵之间的交流已经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玄雪也是神经内科,我也曾怀疑过我在神经上的问题,但我二爷爷说没病就是没病,那个爱吸烟的老头权威性不容质疑。
玄雪说这是玄学。什么,玄雪?我想都不想便说。不,我是说玄学。这是一种幻觉作用,你当初可能就是有阅读障碍,不过后来自愈了。但是“苗苗”可能只是一个少年的春梦,纯属生理冲动,或者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这是从科学角度来解释,但你这个没准上升到了玄学高度。
古代举人中举前都会在考场上梦见日头落在自己头上,虽是大概率胡诌,也不得不说的确有可信之处。而苗苗还有可能生活在更深层次,例如高维生物,通晓过去现在未来,而你们之间的交流类似于一种快闪,也就像西方电影《闪灵》说的那样。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却笑了,这不是胡说吗?
总之我们的关系愈加深了。在电影院狭窄幽暗的空间里拉手、搂抱已不在话下,一个月色清幽的夜晚我们在新丰大道上完成了第一次接吻。美中不足的是她毕竟不是苗苗。
她曾经开过一个玩笑。
你知道你哪里最好看吗?她这样问我。
我说不晓得。
眼睛。
为什么是眼睛呢?
因为你眼睛里有我啊。
我把眼睛转了一圈,发现她确乎始终在我的视野中,而且长久地不会消散。不会像苗苗,一转身便不见了。
她是那么美丽,是相机所定格不了的。
那年我2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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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雪也得到了我父母的认可。
父亲丁戍六18岁当兵入伍,20岁退役后又迎来体制改革的浪潮,跟着叔叔丁戍五到苏北经商创业,不料初出茅庐即遇惊雷,第一年就把兜底赔穿。他又羞又恼,只得再回老家蓄力,为叔叔提供经济上的支持。顺带着,又重启了与母亲的那段恋情,就像续做一个未完的梦一样。
母亲当年的容貌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我父亲迷得神魂颠倒。但父亲的情书却依旧一言难尽,如果你不说这是一封情书,那里面的人物都要成虚构的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父亲也算是个写小说的好手。
父亲总嫌玄雪的眼睛小,母亲便跟他犟,这是儿子要上的床,可不是你要上的床。其实母亲的眼睛要更小,父亲这样说也未免不是一种隐喻。
总之尽管吵吵闹闹,时而又演化为武力冲突,不过两位老人对于玄雪的意见其实很一致:
这是个好姑娘啊。
世间最美的姻缘是父母择选的,但世间最曼妙的姻缘则是我择选的,父母也认可的。我有了一份稳定而持续的工作,我当了官,每月赚着一笔不菲的收入,在若干年后,未免不会当上局长,而当上了局长,就有机会去省厅,去了省厅不是就飞黄腾达了么?
我在此时才发觉出父母的苦心,那第一条路可不是瞎选的。成为一个商人可能会发家致富,但你还要付出血汗,搞不好一次大环境的一时颓靡就能让你所有资产在倾刻间流逝。但成为一个官呢?我不是一个好官。但有像我一样的人成为好官的吗?别的股室拿的比我少吗?哪天早上,打开人家送的茶叶,一看里面包着的全是一摞摞人民币,你不感到高兴吗?你的权在,钱不动,这些事情该放过就掰指头放过。你两袖清风吗?哈哈,人家倒要来纠你不放。
狗官?真的狗官!
恋情?真的恋情!
*
雪,你坐在我腿上干嘛?
你说,我要干嘛?
你不要这样哇。
我就要这样哇。
到了那一步田地了吗?
是有点快,不过比短剧里的慢多了。
你怕疼吗?
会疼吗?不应该很爽吗?
你这开朗跟个女汉子似的,你在外面浪过?
老娘是处的哇。
那你可不许反悔,疼了你可以叫两声,但是不许拧我。
我今天还回家吗?
怎么,我的房子容不下你?
我突然感觉你好风骚,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气质你懂吗?
你前男友?
胡说!
快点关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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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还记得我吗?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盖过了玄雪的哼唧,我顺着记忆逆流而上,看见了那张面孔,阔别不见已是有六七年。她也就是另一个她,明眸碎闪,皮肤白皙,声音如婴孩呢喃之柔、似海波翻涌之亲。我像是走进一间黑暗的地窖,深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人类都像游魂一样移走,我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你真的牺牲了一些东西吗?她厉声喝道,高亢的嗓音里夹带着些许哭腔。
真的,我为我的高考,牺牲掉100岁,换来今天的荣华与富贵、祥和与美好。
那你知道你这样做,黑鸟会流淌给你的后代吗?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甚至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因为那不是玄雪吗。
你才是这世上最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你讽刺你父亲的目的是因为他的安排下你并不舒服,但后来给你富贵的也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做出了像你一样的决定把这样东西传给后代,但你的过错不比你老父深重?
丁源晟,丁源晟。如果你认为你的罪孽深重,如果你肯悔过再新,请相信我,相信我!你的生命从前有200年,可100年也是一样地活!把这茎草折断吧,50岁时你会因心肌梗阻而猝死,但你的后代免了多少磨难!救救你,救救你的后人,也救救我,我在这条链子上磨了几千年几万年了!我也该歇歇了。
说着,她将一茎藜草给了我,她的意思是要我把它折断。我思索良久,最后张开口,将它团起整个吞了下去。我的生命,哪要别人逼着我做决断,我一定要成为最风骚的百岁老人,我一定要让重孙儿给我捶腿。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也从未见过将藜草整个吞下去的,我是最舍得放弃也最不舍痛弃的世间独一种的生物。
她的身体好像被抽空,我看见她在不断上升,她骑着那只叫做幻觉的鸟,贯穿了我的身体。我听见鸟儿呜咽着钻过胸膛时油光正亮的羽毛与我的两排肋骨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母鸡下蛋,又像小狗拉屎,很灵活地一穿而过,没有一点连汤带水,没有给我带来多余的一点感受,只是冰冰凉凉,像一只白色的大蛆从里面钻过,便到了我的身后。到此刻我才得以瞻仰到大黑鸟的全貌,那哪是什么大黑鸟,那是一只雄壮的苍鹰。苍鹰向下,向下,直到下一个灵魂,不知是男是女。
那感觉就跟尿尿一样。
*
一天,清早4点半,我在住所接到了一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格外苍老:快点准备,赶紧打车到阜北机场东入口。
怎么了?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内心却感到一阵苍凉的惶恐,好像濒死的感觉。
我赶忙起床,连脸都来不及洗一把,卷了两件衬衣便匆匆下楼。
日曦氤氲,天色未白。
我孤立马路牙子上等滴滴赶到,不禁感慨万千。什么事情我已猜个大概,两天前父亲便说二爷爷出了事,我们大概也是出了事?
滴滴姗姗来迟,司机一声抱歉,现在太早了。
没事的师傅,只求你能快点,再快点,我着急去看一个人,现在他已经到了。
清早的大街一片空寂,只剩我们的滴滴发了疯一样地跑,像是一支“穿云箭”。
到地时已经过了六点。
父亲早早买好了三张机票,先到乌鲁木齐,再转机阿斯塔纳,稍作停留,再做打算。
父亲的腿颤个不停,哆嗦得像两根风里的葱茎,我们知道哪怕再晚半个小时也跑不出去。
六点半我们终于上了飞机,算是躲过一劫。
东航的服务显然不如南航,我父亲都被高空骇人的景色吓得面色发白了。
还说他呢,我手心里也全是汗啊。
后来知道了二爷爷的光荣事迹我才明白为什么要跑,如果我上飞机前就知道,我早吓尿了。
二爷爷是省城一家私立医院的二把手,整个医院的资金运转全握在他手里,这些年不知拿了多少,也不知欠了多少人情。03年的一个冬晨,二爷爷就在上班路上被一辆黑色的大众车撞过,当时断了一根肋骨。二爷爷当年便怀疑是有人刻意报复,因为那么早的时候哪有车会出来,又哪有把车开出来还要刻意挡上车牌号的。
而如今他肯定又是惹了什么人,让人家把他贪钱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出去了,捕他的时候,他只穿一条内裤就被戴上了手拷。
所以人啊,一有了权,千万别贪。贪了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贪了之后又败坏了人情。这样以来,遭殃的可不仅是你,你的亲戚朋友全都要被扯出来彻查。
二爷爷完犊子,我们还要继续好好活,只能跑到国外。我们说实话没犯什么错,我们的芝麻官位可以供我们犯罪的空间并不多,但我们都是要脸的人啊。
当纪委把贪官的帽子扣在我们的头上,厉声质问我们的初心、我们忘光了的党纪国法时,爹的老脸挂不住哇。
我们宁愿到国外啃窝窝头,我们甚至有一个长面的借口:国外的月亮更圆呐。
而我们的官小,我们的罪也小,国家不会因到国外抓我们而耗废警力,所以我们在境外我们都是安全的。
我们换了手机号码,更名改姓,在中亚高原上一个叫纳尼的小镇落下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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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尼镇的月亮还真比别的地方圆,或许是因为离天空更近的缘故。
这里离天堂也格外近。
父亲刚到此地便因水土不服病倒了,当地的医疗条件也不好,生是没救过来,呜呼死了。
母亲哭时便对我说,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其实如果在国内,喝两剂中药兴许就好了,但哈国的医疗水平实在是不高。有一次父亲扎针时,我便问护士小姐姐怎么不消毒哇?结果小姐姐用呆呆的目光看着我,说,我明明看他的手臂很干净的。
父亲死了也没能回到国内,实属遗憾,也的实属万不得已。
在纳尼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和母亲经营着一家小卖部,可本地人似乎并不买账,并有意避开我们店。我们的存款本就不多,这更叫我们一贫如洗。
有没有一种看刘罗锅吃煎饼卷大葱的感觉?可惜竟然没有一个刘罗锅愿意给我们演。
但是我们又不能回去,我怀念玄雪,我现在狼狈到连玄雪的电话也打不通,因为到玄雪那头只能是以境外来电的方式显示,但玄雪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呢?我猜玄雪一定恨我,也一定会去街边某个隐蔽的小店去修复处女膜。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无论你出什么牌也会走到这一步的,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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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又过去了,我才三十多岁,但我的事业和爱情都早随我的青春而去了,我已经苍老到了那步田地,以至于对人生的起落也看淡了。
25年的一天,母亲突然欣喜若狂,她告诉我,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警方早就调查完了,并且他们压根就没有调查到我们头上。
大姑父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了我们的电话号码,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其实当初他就没跑,也是一点事没有。
所以,我们逃出来,没有丝毫意义,为了面子,父亲甚至搭上了他的命。
终究是报应。
我们开了六年的店,到末一年,又改给人家贴小广告,在纳尼镇的困苦已经让我们受了七年的有期徒刑。
我们活不下去,撑着我们扛下去的是对于美好明天的缈茫希望,而今天这希望到来了。
只是我们回去迎接的一切都只能是物是人非。
这是刚下飞机便有的感觉。
国家发展得太快了,几年时光,高楼大厦便都建起来了,手机也早就是5G的了。
我们把父亲的骨灰带了回去,也算是落叶归根,死者暝目了。我们把他葬在了城西的墓地里,那里也有我三爷爷的墓,但是我们去了,却怎么找也找不见。母亲拍着骨灰盒说,六子啊,三爹也不想看到你了啊。
我们只是靠边择了一处阳光能落上去的地方,那个地方,说实话很普通,但足够了。
回来的时候我们坐玄雪的车回去。去的时候她便说要送我们,但我们去时没告诉她,毕竟我还是有愧于她的。不想她竟然自己来了。
她这些年跟我一样,依旧单身狗一条,这辈子也不打算再找了。我坐在这辆白色别克威朗的后座,听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只是感觉很困倦。回城的路上天色陡然变了,下起毛毛雨,南风也刮起来了,我索性倚着车窗,沉沉睡去。
我看到好多好多红色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破尽了露出一个女孩子的身影。雨下得好大,把她都淋湿了,她身着一袭绿色长裙,在一片红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听啊,她在哭泣……
是你吗,苗苗?
女孩子不说话,骑着一只鹰,冲向地面,大地在瞬间开裂,而我掉了下去……我梦魇了,起源于内心不能平静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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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雪已把车开上焦平大道,前方一望无际。
我的确是一个有罪的人,我也在纳尼镇受了应有的苦,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作怪,是它搅和了我应有的平和生活。
我不知是否应该悔过,如果你问我还会相信幻觉吗,我当然会说不会,但实际上幻觉来了人是挡不住的,这本身就是一种致幻作用。
焦平大道依旧向后飞逝,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