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南粤还是暖烘烘的,乌泱泱的一堆人坐在会议室里,热得把书本当做扇子扇动起来——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时光旅行,回溯下半年各级单位要求的各种应时活动,同时将相关的影像资料拾取回来。
道具和人员齐备后,大家配合着交换道具和位置,拍摄间依旧插科打诨,安静只存在于我举定时光相机的那一刻。
当进行到“领导干部读书活动”的时候,我把《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蓝海战略》递给了领导。刚接到《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谢总便发起了牢骚:“这不是给党员看的吗?我又不是党员。”
正在发书的我当然没有心思去同谢总打哈哈,但旁边的工长却一脸嫌弃地怼了他的领导:“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还跟不跟党走了?”
“你有觉悟,好,那你说说‘初心’和‘使命’是什么。”
工程师顿时沉默了,周围众人也沉默了。
但沉默又只在一瞬间,紧接着身为党员的秦总回答道:“初心和使命,就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
“好~”,随着秦总话音落地的,还有一片群众激昂的鼓掌声,“嘿,党员就是不一样啊!”
“低调、低调”,秦总扬手示意道。
“来、来、来,换好位置了就坐好看书,我拍一张”,我再次吩咐着躁动的众人坐下拍照。这次也不例外,当我举起相机的那一刻,会议室里俨然成了一幅自动校准的宣传画。
在我调整手机角度时,谢总也一改工作中怒发冲冠的姿态,当真了似的开始看起书来,口中还抑扬顿挫地朗读道:“坚决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加强真抓实……”
接连两天,我又收集了诸如升旗仪式、CI宣传标语、团委活动等照片,顺带七拼八凑地把文字资料完善了,然后便将这些资料打包发给了负责年底迎检的综合办。

综合办龚主任在线上收到我的消息后,却没急着接收文件,转而淡淡地回了一句:“这些资料还挺繁琐复杂的,到时候肯定要修改,需要你亲自送来机关。”
我不懂这句话的内涵,想来只是些小修小改的建议,当面沟通来得透彻些罢了。
但第二天吃饭时,项目上早一步荣升综合办的杨哥,却跑来给我打了剂预防针:“那个,主任给你说过了吧?”
“哦,说过了呀,主任叫我亲自把文件送去机关”,我直白地回答道。
“不是,是这样的,我已经调去了综合办,本来说晚些时候才去机关的,但年底综合办缺人手,所以我明天就要过去,顺带着你一起过去”,杨哥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你也收拾几套换洗衣服,把你的笔记本电脑也带上。”
“换洗衣服?我这过去要待很久吗?要待几天?”
“这年底迎检的事儿,每个项目需要抽调人手过去做资料,顶多待个一两周吧。”
想来就一个周而已,去感受下机关伙食也不错,况且这也不像是能拒绝的安排。午饭过后,我便同部门里的领导(师傅)说了。
师傅听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若有所思地一言不发,我也就跟着静默了好一阵。一会儿不到,师傅才小声说道:“妈了个巴子,我们就不忙?自己的人不用,尽是找我们的人。”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同师傅汇报时的措辞,有些过于直接了。
次日我还是带上了背包,同杨哥一起,让项目部的司机送到了机关的写字楼里。入得公司大门,不给丝毫寒暄的时间,我们便被领进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早已挤满了人,都是各个项目上的年轻员工,按照片区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笔记本电脑,散落着各种文件,鼠标U盘也是挥来传去地动个不停。负责的领导就站在一旁督工,还不时地催着进度——我像是走进了一个剧版玛丽苏的商战现场。
如此亢奋的现场,是年底的迎检准备,直接关系到总部对分公司的评定,更关乎分公司老大的个人考评——难怪这么着急忙慌的。

我同杨哥一起坐进了莞惠片区的位置,身旁就是之前联系的龚主任,年轻的主任寥寥几句介绍之后,便分派了工作任务。
“你们电脑里都没公文字体吧,来,先把这三种字体拷过去放在字体库里。”
“六月份发布的文件,你五月份就有活动了?”
“叫你按照这个文件目录结构来存放文件啊!”
“升旗仪式的照片不能有半旗照,叫你们项目的同事再拍几张过来。”
“你们谢总又不是‘领导’,‘领导’要满足党员、项目副经理以上 两个条件。”
“怎么尽是些网络捐款、献爱心的截图?你对‘清朗行动’的理解有误差好吧。”
“职工表?去找人资部拿。”
“你还真想去一个个找领导签字?这么多文件,另外想办法解决。”
“‘萧什么玩意儿?’,那个字念‘翀(chong)’,人家可是太子,你先把这个生僻字查清楚再说话。”
“你要先理清这个创新工作的文件逻辑啊!”
……
这份工作刚开展,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看来内业工作丝毫不比项目上的工作轻松。想来是因为这些工作结果的重要性,后勤部门的同事们,也不遗余力地往会议室里提供着水果零食。
如此坚持到了中午饭点,我们一行人才终于见到,藏在不远处居民楼里的公司食堂——吃上这一碗饭属实不容易,看来我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午饭过后,我们继续在人资部的带领下,在附近的一个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至于衣物那些,统统都还在会议室里,等到晚上下班才能拿回来了。

就这么干了一周过后,我便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七天二十四小时在岗的工地,还留有大把的时间摸鱼;但只要身在这机关的写字楼里,便只有无尽的工作。
不同于其他职员,我们这些“临时工”是没有周末这一说的,晚上还常常熬到一两点,第二天再卡着时间,去蹭写字楼内其他常驻职工的门禁卡进去。
一层数百平方的办公区里,平白无故的多了几十号人,厕所便周转不过来了。想来我也是适应得快,消化系统每天都是正常运转着的,但寥寥几个坑位的厕所,似乎永远有人占据着,如此往返几次过后,憋得我脸色苍白。
主任看我无心工作,问到缘由后才说道:“嗨,那你早说啊!去下面的商场里上啊!”
“对哈”,但我思索一下后又同主任说道:“我们没写字楼的闸门卡,这上班时间,找不到人蹭门禁,又懒得同前台物业拉扯,我还是等等吧。”
“这样,我刚好要去下面超市买点东西,我带你走里面个电梯。”
如此,我才在主任的带领下,通过那台隐蔽的货运电梯,直达商场解决了如厕问题。
货运电梯的发现,不仅让我们顺利出恭,也让我们找到了一个摸鱼的路子:几个人常常借着上厕所、买东西等由头,去楼下的商场逛上一圈才回来,如此又夜以继日地干了几天。
毗邻机关的好处,便是各种活动可以第一时间知晓和参与。跑来机关干活的这一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作为各个项目的员工代表,参加了几次“户外活动”。
在一次观摩会后的聚餐里,因为人数排桌的问题,一个领导便坐在了我们这桌。凤凰落进了野鸡群——这让我们这群呆头鹅不知所措起来。
但领导却十分“恭谦”地主动分筷递碗,找话题缓解气氛,述说他的工作往事,在恭维我们是公司未来领导的同时,也务实地建议我们去隔壁领导那桌露露脸之类的。一言一语间让他平易近人却又不露自威。简单的一顿饭便让我深刻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并不是朴素的努力就能获得的。
而消息闭塞的我,在饭后才向组内的交际庆问道:“刚才和我们坐一桌的领导是谁啊?”
“办公室黄主任啊,这你都不知道?也算是咱们主任的师傅”,庆一脸嫌弃地对我说道。
“那为啥咱们主任这么年轻也叫主任?”,我这才将这个疑惑说了出来。
“这你都不知道?咱们莞惠地区隔得远、项目多,去年在那儿成立的次级经理部,把咱们主任调过去做综合办主任了,只是现在年底事情多,人还没来得及过去,但现在干的活儿就是莞惠地区的啊!”
我说怎么不停歇地干了两周,还不见收尾的样子。其他小组的工作都已经进入尾声,唯独我们小组还未过半,原来有些工作还得等他们完成后,我们再汇总。
而检查我们工作的领导也透露出来:虽然将园荣区、旧改区的资料打回去重做,但那只是工作惯例而已,其实他们的资料是不会被检查的;而莞惠区作为新成立的经理部,必定在检查行列里,所以我们小组的工作才是重点。
这无疑让我们三个小年轻更加难熬。而和我一个标间的华厂区项目书记,早早的就回去了。眼见其他人一个个都回去过懒散生活了,组里的小姜再难忍受,便嘟着嘴问道:“祁哥你不是说就来帮几天忙吗?这还要干多久啊?”
祁哥没敢回话,反倒是一旁的主任俏皮地将话接了过去:“姜啊,咱们这吃得好吗?住得好吗?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啊,还不是天天在工地上打灰,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对了,你去找前台小丽拿储物间钥匙,再拿点零食饮料过来。”
作为实习生的小姜,只能十分无奈地拖着他那胖嘟嘟的躯体去找食了,过了一会儿,他便抱着一箱依云矿泉水回来:“水果零食被我们吃完了,他们说等下再买些回来。”
“这是依云啊!接待用的,放回去重新拿点怡宝、农夫山泉来。”
然后小姜又嘟着嘴将依云矿泉水抱了回去……
一来二去,小丽索性就把储物间的钥匙放在了前台柜子里,免得我们再去叨扰她,我也就此看见前台大理石桌上,贴着一些诸如“1G=1024MB、1MB=1024KB”的生硬笔记。虽然小丽大不了我们几岁,但看来她也是个早早进入社会打拼的人。
其他小组的人都走完后,偌大的会议室,仅仅给我们小组当临时办公区也不太合适了。所幸之前有个领导调去了华东地区,我们六个便心安理得地占领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虽然拥挤,但好歹是个封闭的办公场所,桌上还留有一罐品相不错的茶叶,于是主任便让前台小丽找来一个热水壶,杨哥也手把手地教起了泡茶:“在广东地区,泡得一手好茶,生意就谈成了一半。这一泡叫做洗茶;二泡才是精华……”
等我们端起茶杯时,庆突然若有所思地问到:“主任,我听小丽叫你‘小龚’,那如果你年纪大点,那小丽岂不是要叫你……”
嗯,领导的茶叶就是好喝。
我们当天就这样苦中作乐,又熬到了半夜一两点,精神都有些迷离了,杨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在突然间拉起了落地窗上的遮阳帘,我们这才看见外面繁星点点的灯光、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还有那远处矗立的平安大厦,十字路口处的候单小哥们,被店家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照着,也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这些事物的意义,但又在突然间迷茫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我当时站在三四十层高的写字楼内,近乎透明的落地窗外,便是深渊。
当主任拉我们一起拍照合影时,我这才将思绪拉了回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直肠子的小姜终于开始魔怔起来,总会在工作间隙自言自语似的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主任起先自然没有理会。但眼看又过去了一个周,小姜的工作积极性也所剩无几了,主任只得在他又一次发问后回答道:“后天,后天就能做完回去了”,小姜这才像打了鸡血似地工作起来。
但鸡血就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小姜又开始在磨磨蹭蹭中喃喃自语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明天,明天就能做完回去了”,又一剂强心针打向了小姜,我们也跟着沾沾自喜起来。
然而等到第三天,小姜眼瞅着工作量还剩许多,又在那儿怀疑般地询问起来,主任这才不耐烦地回答道:“不是说了明天吗?”
庆这时就禁不住了,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嘀咕道:“借、借荆州?”;小姜顿时也哑了口,就此再没嘀咕过了。
后来各项目的负责人来机关开大会,小姜便准备蹭他们项目经理的车回去。但双腿哪能有电话快,主任知晓后,三言两语便让他这份打算落了空。
当天我们哥儿几个,眼瞅着小姜上一刻还提拉着行李屁颠屁颠地跟在他领导身后,下一刻就背着个斜挎包重新站在了办公室门口,脸都扭曲了,用他那自带相声buff的东北腔说道:“主任,狠还是你狠,我眼瞅着右脚都迈上车门了,韩经理接了你的电话后,就说‘大局为重’,又把我赶了回来。”
后来还不是因为小姜实习期满,要回校上课,主任这才连夜找了家东北饺子馆,一起为他送了行。
此时庆也没了室友,我俩这才重组成了一个标间,当我在酒店前台重新登记时,又遇上了华厂区那个军转业的项目书记。
“哟,你也来机关办事啊!”
“我就没离开过。”
几天后剩下的五个人,带上领导办公室里剩下的茶叶,又转战到了莞惠经理部机关,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混乱的节奏依旧,只是多了些从容,我们或是白天锁在办公室里玩英雄杀,再在半夜一起挑灯奋斗;或是通宵打台球,第二天又照常上班;饭后工前逛逛超市公园,压街闲聊逗逗小狗小猫。原本两周的计划就这样又持续了两周,其中还掺杂着不少的既有工作。

一次大领导带客户参观项目时,临时需要项目部门的孙经理陪同,但因为大领导自己的错误指令,让接送的司机去错了位置,弄得孙经理迟到反被批评。
第二天这个生产口的孙经理,便故作轻松地来到综合办,开玩笑似的,对着小了他一轮的主任恭敬地讲述到:“主任,你是不知道,得亏我当时机智,赶紧打电话给隔壁华厂区的司机,才把我接了过去。”
主任听后却十分严肃,当着孙经理的面,言辞狠厉地打电话给后勤司机核实情况,这才一步步将误会解开。
后知后觉的我本以为是闲聊的场面,竟是孙经理对于综合办的兴师问罪!所以有些工作的方式方法、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并不像一线工作来得那么直白朴素。而不同于我们之间的嘻嘻哈哈,主任当时严肃的态度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都说机关里的保安、司机和厨师,都十分惧怕这个年轻的小个子主任了。
其他诸如孙经理做向上管理(据理力争同大领导吵架);领导找杨哥修补他那心爱的真皮沙发(私人事务,一点不如意便痛骂);隔壁机电板块的兄弟公司吸血鬼(法人财务不独立,绑定我们拿订单,利润却独享);各部门明目张胆地比对着预算找发票(本末倒置的潜行规则);特殊的干部选拔活动(陪太子读书,部分人因此鸡犬升天)的事情见得多了,我也逐渐明白,个中的故事我终究只是看得表面,其中的人情世故、纷繁庞杂都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接受或是学习到的。
终于到了迎检的时候,本以为可以功成身退的我又被拉去帮忙,为此我也正好去打整了月余的长发和胡茬,还置办了一身板正的衬衣。
当然,我只是作为接待而已,毕竟对于每一个版块的检查领导,都需要安排更加老练的同事去应付:宣传部的芷姐对检查组的大哥甜言蜜语、娇羞百态,反复拉扯讨要好处;杨哥给检查组的老头端茶递水、剥皮削瓜,见他手脚在忙还亲手投喂;主任对检查组的大姐有求必应、无微不至,在关键位置又与她俏皮诡辩——这一个个操作属实看得我目瞪口呆。
而后我又跟着杨哥,去安排会议、用车、排餐事宜。看着杨哥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都从容不迫、谈吐得体;面对繁杂的后勤工作时,又条理清晰、事无巨细,他散发出的气场让我回忆起,高中物理老师强调的知识点:“场”,是一种物质。
最终我们用近两个月的努力,换取到了一个靠前的考核名次。在庆功宴上,我们这个临时小组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羞涩封闭惯了的我,也难得地体验了一次职场人的狂欢,在KTV里随着《Dance Monkey》的魔性歌声一起扭动。而初初听完《Dance Monkey》的杨哥,也恍然大悟地对着点歌的庆说:“我是知道了,你不会唱,就是想点来听听吧!”。想来这两个月的经历,也不算太糟,只是明年此时,我可不会再被忽悠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