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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最后一包行李时，已是浓浓的夜色，对面楼上暖黄的灯光在晚风中明灭，就像记忆里散落了多年的碎片，轻轻一碰，就纷纷浮了上来。算起来，这是我人生里第二次和这座城市道别。我是在榆林上的学，它留给我的记忆，虽早就沉在了老城墙的砖缝里，但从没真正淡去过。
九十年代末的榆林，城市还未开始开发，整座城的人气都在老城区。大街两旁挤着大大小小的铺面，卖布匹绸缎的、打制金银首饰的、摆着搪瓷盆卖副食的、支着摊子修钟表刻印章的、租售古旧书的，门脸都不阔气，却样样周全。
我们时常三五成群顺街慢慢逛，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店铺里播放的音乐声裹在一起。二街要宽整些，门店也高档，古城饭店人来人往。
莲花池也常去，顺着牌楼巷走大几分钟就到。进门一塘池水，夏天荷叶铺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粉白的荷花星星点点嵌在里面，香气淡而清润。池边栽着不少老柳，枝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亭子里的石凳上总坐着下棋的老人、拉二胡的艺人，还有算卦先生。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山南海北闲聊，一下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池水结了薄冰，岸边落满枯黄的柳叶，游人骤少，反倒更显幽静。
戴兴寺在城墙边上，寺院不大，殿宇带着经年的旧意，院墙根立着几棵老柏树，枝桠苍劲，绿得沉郁。踩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幽。那时候常常一个人绕路走过去，站在院子里发会儿呆，听殿里飘出来的钟磬声。年少不懂什么禅理，只觉得这地方能默默容下所有没处说的情绪。
海味饺子馆是我改善伙食的“据点”。那时候手头都不宽裕，逢着同学生日，或是带家教赚了点微薄的酬劳，便约着去吃一顿饺子或者一碗香菇面。店里永远闹哄哄的，木桌子磨得发亮，服务员端着摞得高高的盘子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清亮脆生。如今想来，那时候觉得是顶好的美味，一半是饺子本身的滋味，一半是少年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心气。
毕业的日子说来就来。就是这七月里，打包好铺盖卷，坐上驶出城区的班车，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那时候只觉得前路新鲜，还不懂什么离别，只知道一段青春岁月落幕。
原以为和榆林的缘分，就止步于那少年时光，没料到兜兜转转二十年后，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拴在了一起。孩子上学，初中高中六年，我几乎是每周在子洲、榆林来回跑，我便成了这条路上的常客。一百多公里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哪里有急弯，哪里有测速，一切都了如指掌。春天路边的山杏花开得漫山遍野，粉扑扑地顺着山势铺过去，像撒了一路的云霞；夏天日头长，走到半路还能看见西边的晚霞，把天染成橘红与深紫，长天一色；秋风里带着凉意，道旁杨树叶变黄，风一吹就哗哗往下落，车轮碾过去，碎成一地金黄；冬天里，早上特别黑，高速车少，路灯照着空旷的路面，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我常常开着开着就陷入了回忆。
二十多年前，我背着帆布包来这里上学，眼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二十多年后，我驱车在这条路上往返，满心都是对孩子的牵挂。一座城，装着两代人的读书时光。
老城基本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大街二街依旧人声鼎沸，莲花池的荷花年年夏天准时开放，戴兴寺的老柏树还是那样苍劲，海味饺子馆偶尔路过进去吃一碗，饺子的滋味没变，变的是吃饺子人的心境。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这么在一次次往返中悄无声息走到了头。终于毕业了，孩子走完了她的中学路，我这六年的奔波，也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就在离开前的这一夜，既是学长又是老师的他热情张罗，有幸与老校长以及师弟们一起小聚。大家畅谈心声，从当年校园里的趣事，到这些年各自的际遇。酒杯碰在一起，像把散落多年的时光，又重新串了起来。
我不善饮酒，以水代酒，倒在分酒器里，把水喝出像酒一样的感觉。举着杯子起身，对着老校长和师兄弟们一一敬过，多余的话不必多说，心意都盛在杯里。白水入口清淡寡味，可在这样的氛围里，竟也品出了醇厚绵长的滋味。旁人笑着劝我少喝点水，别“醉”了，我倒真的是喝得尽兴。
席间老校长分享了他的摄影作品，非常好，我们都很喜欢。他慢慢划着手机相册给我们看。有一张飞鸟和人和谐共处的画面，拍得绝妙；还有一张莲花立在水面，蜻蜓落在荷尖的景致，每一张光影都拿捏得恰好，每一处景致都藏着他独有的用心。我一张张翻看着，被老校长用镜头悄悄定格下来的美景折服。
饭局散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开车走在榆林的街道上，晚风拂面，终究还是生出不一样的感觉。这一次告别，和二十多年前那次全然不同。年少时离开，是奔赴未知的前路，带着莽撞的憧憬；如今离开，是走完了一段既定的路程，心里满是踏实与感念。
有幸人生两度驻足榆林，一程安放青春，一程陪伴成长。这座城见过我少年时的青涩，也见过我中年时的奔波。说再见，其实不必伤感。人与人有聚散，人与城也自有缘分。来过，走过，放在心上，就不算真正离开。车子缓缓行驶，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想着：岁月从容，好好生活。再见，榆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