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第二天,温度降得很低,奶白色的雾霭笼罩着远近山头,空气十分冷冽,想着明天就是十月初一了,便想趁着周日这个时间,回老家上坟。
我和妻子送刚给丈奶奶办过寿的岳父母回家,她便和我结伴同行。这样也好,清寒的日子里就多了一份温柔的陪伴,心情也格外温暖。
又到了青沙那个小商店前,女店主格外和气,每次都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归家的踏实感。买了供品,竟又看到有寒衣。感受着这冷寂的天气,就买了三身,分别给逝去的奶奶、母亲和大伯。今天早上刚想到这事,不料这里真的有,心念得遂,莫名感动,天空似乎也明亮起来。
妻子左右逡巡着,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山野。山寒水瘦,伴着若有若无的雾霭,群山已经褪去了浓绿,赤橙黄绿层叠相间,正是色彩纷呈的时刻。山野浸染丹红,开启了红叶观赏时节。然而最吸引妻子的,还是那一树树“红灯笼”,仿佛那软糯香甜的气息萦绕周身。远远看去,柿树不算高大,可走近才见,柿子不是长在岸头,就是高高挂在树巅,叫人难以企及。不必采摘,不必加工,就让它们高高悬于枝头,做秋冬之交一道美丽的风景吧!
把车停在马家山的水泥地上。这个地方过去是我家的田地,后来改成养猪场,近两年,又打造为乡村振兴基地,是本村兰州大学教授兄弟回报家乡的产业项目区。昔日,父母带着我们在此施肥、浇地、翻地、收割庄稼;而今,母亲已离我们而去,父亲已是彻彻底底的耄耋老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事更迭间,一晃已是近五十年荏苒光阴。
马家山和水库的沟岭之间,过去是庄稼人的耕耘之地。待到三夏五月,满地都是劳作的人,热闹非凡。如今这里成了瓜蒌基地,一颗颗深褐色的瓜蒌缀在架上,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小时候,家中院子里也有奶奶种的瓜蒌,虽然只有稀疏两三株,却也顺着时序发芽、开花、结果,攀着梧桐树粗干的枝桠向上生长,到秋天结出二三十个瓜蒌果,足够奶奶一整年用来清火。
水库西岸,林前的岸头上,儿时深秋,自家的柿树挂满红果。父亲和兄长熟稔地攀上树干摘柿,动作轻快,我在一旁满心羡慕,也想试着爬树。我抱紧粗糙树干往上蹿,没爬多高便力气不济,上不去也退不回,一时进退两难。慌乱间手一松,顺着树干滑落,滚下土岸,额头被碎石树枝划开,鲜血直流。奶奶闻讯赶来,不多言语,拿出干净绑腿,稳稳缠住我的伤口,轻轻把我抱回家。那次坠树,是我和柿树最惊险的记忆,也藏着奶奶默默的疼爱。
岁月辗转,时光匆匆。记得那年柿红深秋,父亲外出,我带着三岁的儿子阳阳归乡,陪着母亲采摘红柿。依旧是高岭之上,依旧是那棵曾让我坠树的老柿树。深秋暖阳温柔遍洒,落满枝头山野。我攀着熟悉的枝干摘果,母亲在树下捡拾,阳阳在一旁嬉笑玩闹,一老一小的欢声笑语萦绕林间。暖阳、红柿、亲人、笑语,定格成我心底最温暖珍贵的岁月剪影。
大伯一生孤苦,早年在村里当过话务员,三夏秋收的农忙时节,也要和我们一起下地。最难忘的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拉粪上坡的日子。我们年纪小、力气弱,尤其是水库南面那条又长又陡的老高岭土坡,总让我们望而却步,只有在大伯的帮衬下才能顺利上坡。至今,那粗重的喘息声犹在耳畔回响,他汗流满面的模样常在记忆里浮现。昏暗的盘山路上,视力不好的大伯赶着羊群,摸索着往下走,几次摔倒又爬起来,只是不愿成为这个大家庭的拖累。
虔诚地摆下供品,在上坟处用汤画个圈,伴着纸钱袅袅青烟,我的思绪有些恍惚。眼前仿佛又出现抱着我的奶奶、树下拾柿的母亲、跌跌撞撞走下盘路的大伯。我清楚知道,陪伴我长大的至亲们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再怎么呼唤,他们也不会回来了,这是既定的事实。倘若奶奶、母亲、大伯泉下有知,在这朔风骤起的寒凉之日,愿他们收下这份寒衣,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寒冷,没有黑暗。
傍晚,我去看望父亲。他眼神已经有些呆滞,看见我却满面笑容。我告诉他,第二天就是十月初一,我趁着星期天回老家上坟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