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這是一个关于‘如何在规训中保留人性’的寓言,鳄鱼的血不是冷血,而是每个灵魂未死的证明。”
清晨的阳光真是治愈。当我缓缓走到阳台上,阳光沐浴在我的身上——它在拥抱我、保护我。我觉得那一刻它洗净了我的阴暗和潮湿,将我心底隐蔽许久的秘密和穷极一生的罪恶都冲洗得一干二净,让我彻底忘记了自己曾是活在地下深处的冷血鳄鱼。
可是阳光总是转瞬即逝,我又回到了我的地狱。
我何尝想受世人的唾弃?我也想做一只黑夜中的萤火虫,想做一只滑翔于天空的鹰,哪怕做一只任人踩踏的蚂蚁,也不愿做阴暗的鳄鱼。在我记事起,父亲就告诉我:「鳄鱼不能有情感。」他逼迫我去杀戮,教会我的都是如何用阴险狡诈的手段让其他潮虫畏惧。我试着学习父亲的一切,变得茹毛饮血、无情无义。每当我蹂躏那些无辜的猎物时,父亲总会带着玩味的笑容摸着我的头,夸奖我「真是个好孩子」,随手丢给我一只发臭的老鼠。
父亲在地底被称为国王,阴险的蟒蛇、狡诈的老鼠、虚伪的猴子、成群的蜘蛛……都对他俯首称臣。每当这时,我都会抬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父亲。他说「残暴能统治一切」,话音未落便活生生吞下一只无辜的猴子。当我以为剩下的臣子会惊慌逃跑时,却看见他们如坐针毡——甚至那只老鼠若无其事地端来纸巾,父亲拿过纸巾绅士地擦去嘴角的鲜血,又带着那玩味的笑容摸着我的头。
我望着父亲嘴角残留的殷红,在昏暗的地底洞穴中,竟如一朵妖冶的玫瑰,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他缓缓起身,身上的鳞片在幽微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那些平日里俯首称臣的臣子们,此刻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父亲踱步向前,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他抬手轻轻一挥,像是驱散令人窒息的紧张,又像是宣告绝对权威。
「哈哈哈哈——」玩味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都退下吧。」父亲缓步走下,我跟在他身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中的冷酷与傲慢,让所有生物都不自觉地缩起身子,包括我。
父亲似乎察觉我的异样,突然转身看向我。那一瞬间,我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孩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又暗藏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不会害你。」
我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我知道,在地底世界里,反抗父亲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莽撞的小昆虫闯入这看似平静的场景。父亲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微微颔首,身旁的蟒蛇立刻如离弦之箭射出,精准缠住小昆虫。蟒蛇的动作流畅优雅,而小昆虫的挣扎,不过是这场「舞蹈」中微不足道的点缀。
父亲笑了,那笑容依旧玩味,却多了几分满足。他踱步到蟒蛇身旁,轻轻抚摸着蟒蛇的身躯,如同抚摸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看到了吗,孩子?这就是生存的艺术。」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可我却觉得,这声音如同来自遥远的深渊,冰冷而陌生。
「是,父亲。」
随后我随父亲回到家,妈妈已做好饭菜等候。「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晚?肯定累坏了吧?」看到父亲进门,妈妈立即上前迎接,为他脱下西装、解开鞋带。「儿子今天一定累了,再去补一道荤菜。」父亲冰冷地说。
「我才不累呢!」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父亲严肃道。
「好了好了,我现在去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已转身进厨房准备补菜。
厨房传来瓷碗相碰的脆响,母亲总在父亲说话时放轻动作,像只习惯蜷缩在阴影里的蛞蝓。我盯着餐桌上摆好的腐肉拼盘——那是父亲最爱的食人鱼生肉,泛着紫黑的黏液,旁边卧着几条还在抽搐的蚯蚓,是给我的「奖励」。父亲用指节敲了敲瓷盘,鳞片刮过釉面发出刺啦声:「发什么呆?吃掉。」
喉间泛起酸水,我望着蚯蚓蠕动的环节,生理性地干呕起来。当它裹着灰尘落在我鳞甲间的软肉时,我第一次觉得皮肤下流动的不是泥浆,而是温热的血。父亲的尾巴突然甩在我脊背,鳞片相撞的闷响惊飞洞顶栖息的蝙蝠:「地底没有眼泪,只有猎物和猎手。」
母亲端着新烤的田鼠肉回来时,恰好看见我把蚯蚓塞进嘴里。她围裙上的补丁在火光下晃成模糊的灰影——那是用我儿时蜕下的鳞甲碎片拼成的,她说这样能留住我的味道,就像父亲总把猎物的骨头穿成项链挂在床头。「慢些吃,」她指尖掠过我嘴角,带着蛆虫腐殖土的气息,「明天带你去看地表的露水。」
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餐刀插进桌面的力道震落洞顶碎石:「地表?你想让他被人类的铁锹拍成肉泥?」母亲的触角瞬间蜷曲——这是她害怕时的本能反应。「只是去裂缝旁看看……孩子们都该知道阳光的样子。」父亲突然笑了,笑声里混着食人鱼骨硌牙的脆响:「好啊,明天你带他去。如果遇到巡逻的野猫,就用你的触角引开。」
夜更深时,母亲用唾液帮我清理鳞甲间的残渣。她的触角轻轻扫过我后颈的逆鳞——那是上周捕猎时被毒蛇咬出的伤口。「疼吗?」我摇摇头,却看见她触角尖渗出的黏液在石壁上画出细小的泪痕。父亲的鼾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像远处岩层崩塌的预兆。母亲突然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比蚯蚓爬过落叶还要安静:「你父亲年轻时……也会对着裂缝里的月光发呆。」
凌晨三点,洞穴的自鸣钟用蝙蝠骨敲响。母亲背着用蜘蛛丝编的背篓,篓底藏着她偷来的发光苔藓——那是父亲禁止我们触碰的「软弱象征」。裂缝在洞穴最深处,被巨型蜈蚣的尸体堵着。母亲搬开腐尸时,我看见她触角上的倒刺被扯掉两根,却只是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地表的风灌进裂缝的瞬间,我鳞片上的黏液突然变得滚烫。月光像碎银洒在母亲颤抖的触角上,她捧起一汪积水,里面倒映着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一片沾满晨露的草叶,正托着一只振翅的萤火虫。「他们叫光明,」母亲指尖掠过水面,涟漪打碎了荧光,「但记住,只能在露水蒸发前看。」
我伸出爪子触碰草叶,绒毛般的触感让我浑身战栗。父亲说地表生物的皮肤都是陷阱,会渗出麻痹神经的毒液,但此刻草叶上的露水却渗进我爪缝,凉丝丝的像母亲清理伤口时的唾液。突然,远处传来野猫脚掌踩碎枯枝的脆响,母亲的触角猛地绷直:「跑!从排水洞回地底!」
我转身时看见她张开触角冲向阴影,背篓里的发光苔藓滚落一地,在她身后连成一条银线。野猫的嘶叫混着骨骼断裂的脆响传来,我爪子在泥地里划出深沟,却听见母亲最后的声音混着血泡:「去看真正的阳光……在东边的裂缝……」
排水洞的腐水灌进喉咙时,我看见头顶的裂缝漏下第一缕晨光。那光比月光更烫,比发光苔藓更亮,像融化的黄金泼在我鳞甲上。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甩尾声,而我盯着掌心里那片沾着露水的草叶——它边缘的锯齿划破了我的皮肤,渗出的血珠在晨光里竟像颗小小的红宝石。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鳄鱼的血,也是温热的,也是红的。当父亲的尾刺即将扫到我脚踝时,我突然张嘴咬住那片草叶,腥涩的汁液混着血味在舌尖炸开——不是地底腐肉的霉臭,是带着晨露的、鲜活的痛。这种痛让我想起阳台上阳光吻过的皮肤,想起母亲触角上残留的温度,想起父亲吞下猴子时,那些臣子们眼中闪烁的、比鳞片更冷的光。
排水洞尽头传来母亲触角断裂的轻响,像一片枯叶坠入泥潭。我终于明白,父亲的「生存艺术」里,从来没有「温度」这个词汇。他教会我用毒液麻痹猎物,用伪善骗取信任,却没告诉我,当阳光真正照进鳞甲时,连最坚硬的骨板下,都会藏着想要颤抖的、柔软的血肉。
晨光在洞壁上投下我歪斜的影子,那影子不像父亲教导的威严鳄鱼,倒像只被踩碎翅膀的萤火虫——明明只能发出微弱的光,却偏要朝着光源挣扎。我舔了舔掌心里的血珠,咸涩中带着一丝清甜,那是母亲用触角接住的、第一滴从地表裂缝滴落的晨露的味道。
当父亲的怒吼在洞穴里炸开时,我已经钻进了排水洞最狭窄的分支。黑暗中,草叶的锯齿持续割着肉垫,却让我清醒得可怕:原来在这片永远滴着腐水的地底,最致命的陷阱从来不是地表的阳光,而是父亲眼中,那片让所有生物都必须变成冷血机器的、所谓「生存」的泥潭。
而我,这只被教会撕咬的小鳄鱼,此刻正攥着一片带血的草叶,朝着东边裂缝的方向,爬向那道——父亲说永远不该触碰的、会灼伤人的光。
后记;
“黑暗场景是为了反衬光明的存在,就像鳄鱼掌心的草叶,再小的光也是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