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竹扇与金镯的重量

我六岁前的记忆是一块没播种的荒地。外婆的影子却像野草,从荒地里长出来,密密地缠住了我的根。第一次记得的,是满天星斗低垂的夏夜。院子里的竹床上,外婆摇着竹扇,扇起的风带着被角掀动的凉意。蚊虫嗡嗡地飞,扇子啪啪地响,风一阵阵吹过来,我就躺在凉风里,如同躺在水波上。

后来我被接回亲生父母家。五个孩子,四张要吃饭的嘴,还有一个哑巴弟弟。饭锅里常常只有煮得发胀的番薯,偶尔浮着几个面粉团子。放学铃一响,我们赤着脚在碎石路上赛跑——谁先到家,谁就能抢到洗菜的轻省活计。我常烧火,灶膛里的火舌舔出来,燎焦过额前的头发。

赤脚踩过碎石路,脚板被硌出红印子,像盖了章。周末全家上山,柴火压弯了稚嫩的脊梁;田里的泥浆没过脚踝,稻苗在指缝间滑溜溜地扎根;猪食的酸馊气扑面而来,竟没人喊苦。寒暑假一到,我就奔向外婆。割稻、摘花生、打谷子,沉重的稻捆压得人喘不过气。年,总是在外婆家过的,连同三个舅妈田里的活计,也成了我的活计。

四年级那个秋天,外婆倒下了。我去照料她,五年级索性转学到她身边。书还没念完,一个寻常的周五,我下课回来,夕阳正把外婆的房门染成血色。我一遍遍叫她,拧了毛巾给她擦身,她像睡着了一样安静。跑去喊打牌的舅妈们,二舅妈从泥水地里直起身,只说了句:“走了。” 就这两个字。夕阳那么亮堂,亮得刺眼,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她悄悄地走了,没让我送最后一程。

我在守寡的二舅妈屋檐下寄居了些时日。她拉扯三个孩子,大的刚念完初三就南下打工。最终,我像一件行李,被拎到了大舅大舅妈家。五年级到高三,我的根扎在了这里。亲生父母?没掏过一分钱,他们自己还在土里刨食。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不够本科线。舅舅舅妈一挥手:“别念了。” 家里没出过大学生,那条路,他们看不见。高考结束,亲生父母一个字也没问过。母亲是睁眼的瞎子,字都不识,哪懂知识的分量?十八岁,我把自己连根拔起,扔进了打工的人潮。九月离家,年底竟也攒下薄薄一叠钱,全数塞给了舅舅舅妈和亲生父母。后来便只年节给一点。直到前些年,嫂子的话飘进耳朵:“舅舅不干活了,没养老金呢……” 于是,每月又添了一笔生活费。

我和男友,两只从粤北山窝里飞出的鸟,决定旅行结婚。他问我彩礼的事,我便去问舅妈。她掰着手指:“三万多、四万多、六万多、八万多、十多万……钱越多越体面。”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我的脸,“如今,三万八可拿不出手了。” 我问究竟要多少,她嘴角一弯:“哪能自己张嘴?得看男家的心。”

话传过去,男友很快敲定:“八万八。” 又问金饰。我说想要个三十克的手镯。他立刻转了五万二过来:“买金子的钱,另算。” 在梅州,这礼数厚得压秤。钱全是他一分一厘攒的,他父母没添一分。我看着手机里那串数字,心口像被童年赤脚踩过的碎石猛地硌了一下——这钱,舅舅舅妈、亲生父母揣进兜里,还会吐出来么?在粤北,爹娘会把彩礼塞回女儿手里么?

外婆那把竹扇摇啊摇,摇走了蚊虫,摇来了凉风,也把她的年月摇成了灰烬,最后只剩记忆里一缕微凉的风。而彩礼的金镯呢?那沉甸甸的亮光,像一道无声的沟,横在我与亲人之间。舅舅舅妈养我一场,这钱是他们的脸面;亲生父母虽未养我,血脉二字却重如石山。那八万八和沉甸甸的金子,究竟能否熨平往昔的褶皱,还是悄无声息地沉入生活的深潭?

我后来才迟钝地明白,有些东西交出去,便如童年赤脚走过的碎石路,每一步都带着隐密的疼痛。外婆的竹扇轻飘飘,轻得只留下风声;彩礼的金镯沉甸甸,压住了人间烟火每一次呼吸。那八万八的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生活的皮肉上,滋滋作响——那是无声的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偿还那场起于血脉的滚烫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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