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两点的时候,我坐在白洋河边看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无非是冬枯夏荣,潮涨潮落。

河对岸,据说从前是十里杏花红,但我没见过,那杏林也就只能在诗歌里云蒸霞蔚着。也有老酒,牧童和笛声,但我也只在画中见过。如今,那边是一溜规划齐整的房子,白墙黑瓦,雾起时,远远看去,却也有些水墨画意。

此刻,我就坐在河滩上,面朝白墙黑瓦。一条白亮亮的河横陈在我面前,温婉而静默。但夏天山洪袭来的时候,他也曾凶猛暴烈得像头雄狮,而在某些个月黑风高或月朗风清的夜晚,她也曾无情地带走了几个断肠的人。

这是二0二0年春天的一个午后。阳光暖暖地拥着我,有些做梦的感觉。眼前的白洋河,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一片闪眼的白,白得人想落泪。

南边的高速桥上,偶尔轰隆驶过一辆车,但瞬间又回复寂静。桥下的电线杆上,一对小鸟在叽啾歌唱。

身后的大堤上,几个戴口罩的人迈着碎碎的步子在闲逛,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好像没什么事可干,只好在风里走走,在太阳下走走,吹吹风,吸口清新的空气。

我也没事可干,我们都没事可干。因为没事干,心里总慌慌的,不踏实。所以,漫无目的地走在风里或坐在河边发呆,都是我们发散心情的一种方式。衣服或食物,在密闭的空间里放久了,会发霉。人也一样,家里宅久了,会憋气胸闷,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顶着被感染的风险,扎堆去喝茶,聊天,晒太阳。

我憋闷的时候,也想出来走走。但我怕死,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白洋河边是个好地方。河滩上空旷得很,天空也很高遠。空气里弥漫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很适合我这样性情的人去走走。一朵豆粒大的小黄花,会让我喜欢上半天。

不远处,不知谁开了块小菜地,青菜莴苣什么的,油光水滑的,爆炒一下,想必很脆嫩。一个大婶在河边的条石上洗衣服,木锤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在衣物上,发出“噗噗呼呼””的响声,她身下的涟漪一圈圈地漾开去,恍若逝去的年轮,又像我童年时打过的水漂。

身后,一个身着毛衫的女子在放风筝,可惜没看见小孩。孩子是春天枝头游走的小鸟,没有鸟儿的春天,很是寂寞。

再往前一些,有个男人在垂钓,全袖贯注地盯着浮漂,他的女人偎在他身边,好像在打盹。男人脚下的河面上,横着条打鱼的小木舟。
夏天的傍晚,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常常有打鱼的人,坐在这样的小舟上,一边划桨,一边沿河布下密密的丝网,倘若彼时恰好河堤上有诗人,必定会诗兴大发,作出一首巜渔舟唱晚》来。

但可惜满河堤漫步纳凉的人中并无诗人。那些打鱼的人,也就只好自顾自地撒网,划桨,起鱼。当然,热情的青蛙是一定要来齐声鼓掌喝采的,河里泡澡的老牛也不甘落后,哞哞地应和着,草丛里的水鸟,咕咕咕地说着些情话。

河堤上,孩子们骑着脚踏车,叫着,闹着,笑着,老人们摇着蒲葵扇,年轻人则快步行走或慢跑,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把扩音喇叭开得震天响。一时间,蛙鸣声,说笑声,锣鼓声,说书声,各种虫子的唧唧声,一时齐发!真是好一个浮世人生呢!

但这是夏天时候的事了。
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太冷。

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病了,人们只能宅在家里,离开口罩,人就脆弱得像根草。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很多人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数字,很多人正在或即将告别我们这个世界,更多的人目前还只能站在窗前看日升日落。这是一件让人无比悲伤的事情。但除了宅在家里吃饭,睡觉,我什么都干不了。

前天,隔壁小区有户人家的不知什么人走了。站在我家阳台上,一低头就看见他家门前停着个大红的棺木。几个披麻衣的人,伏在上面哀哀地哭。我赶紧收回目光,转身回家,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可哭声还是撵着我不放。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许多从前的故人。他们都活在我过去的生活里,每个人都曾经很鲜活,我不用闭眼,也能想起他们。但他们如今都睡在了春风里,长成了青草的模样。
那时候,我也哭过。我是个泪点很低的人。现在也仍然会常常掉眼泪。比如,最近看新闻的时候,每天会看到几个讣告,我在敬佩惭愧的同时,老会想到他(她)的父母家人,想到他原本应该和我一样,走在春风里,看山看水看风景晒太阳。这样想的时候,我就要流几滴泪,每天好几次。没办法,我就是这般没出息。

专家说,有一种叫同情共伤的东西,会让我们活得很抑郁。所以,最好不要老是关注负面的悲伤的新闻。还有专家说,要学会辩证地长远地看问题,今天的灾难未必不是明天的福音。专家说得没错,专家是一群有水平的人。看来我还需要学习,因为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年龄和心理成熟度严重不对称!

新闻上还说,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是的,我对此深信不疑!只要是人想干好的事情,就没什么干不成的。春天尽管来得慢一点,难一些,总是要来的!
但是当我坐在春日的白洋河边,看着流水不疾不徐地逝去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世界里,也有春天吗?
不管怎样,春天,终归是要来了。
我摘下口罩,猛吸一口沁凉的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