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林教授的书房总有一股旧纸和墨水的味道,学生们私下说,那是时间被碾碎后散发的气息。他已是白发苍苍的年纪,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弯曲,但依然稳健地在稿纸上落下一个个遒劲的汉字。
系里年轻教师小张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林教授,下个月的现当代文学研讨会,您确定还是讲李商隐吗?这已经是您连续第五年——”
“确定。”老人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李商隐的诗,一辈子也讲不完。”
小张点点头,退出书房。林教授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里摊开放着一本泛黄的《李商隐诗选》,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诗,眼神恍惚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如六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1948年的南京,秋意正浓。
林文清抱着几本旧书,匆匆穿过中央大学种满梧桐的小径。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书卷气。
“文清!等等!”
他回头,看见同窗赵振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今晚的读书会,沈小姐答应来了!”赵振业挤眉弄眼,“你不是一直想认识她吗?”
林文清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沈家媛,外文系的才女,校长在晨会上亲自表彰过她翻译的英文诗歌。他曾远远见过她几次——齐耳的短发,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
“在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地方,七点。”赵振业拍拍他的肩,“把握好机会。”
夜幕初垂,林文清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间小教室。没想到沈家媛来得更早,正踮着脚在黑板上抄写一首诗。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纤细的背影,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需要帮忙吗?”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紧张。
她回过头,笑了笑:“不必,快好了。”
那是林文清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脸。不是惊艳的美,但自有一股清雅气质,尤其那双眼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那晚他们讨论的正是李商隐。沈家媛发言时,引用了一段西方诗人的话:“所有回忆都是被选择过的遗忘,而所有遗忘都是刻意为之的回忆。”
散会后,林文清鼓起勇气追上已经走出教学楼的沈家媛。
“沈同学,关于你刚才说的遗忘与回忆,我有些不同的想法...”
夜风微凉,梧桐叶沙沙作响。他们就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从李商隐谈到济慈,从《锦瑟》谈到《夜莺颂》,待到回过神来,宿舍早已熄灯关门。
“糟了,”沈家媛轻呼一声,随即又笑起来,“这下回不去了。”
林文清一时不知所措,却见她狡黠地眨眨眼:“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们翻过一堵矮墙,来到医学院的实验楼。沈家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熟练地带着他走进一间标本室。
“怕吗?”她指着四周福尔马林浸泡的人体器官问道。
“与古人魂灵相比,这些不算什么。”林文清实话实说。
他们并肩坐在窗台下,月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开始轮流背诵各自喜欢的诗句,中文的,英文的,时而争论,时而共鸣。
当沈家媛用纯正的英音朗诵济慈时,林文清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恍若天人”。
天亮时分,他们悄悄离开实验楼。在分岔路口,沈家媛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递给他。
“送你了。里面有我最喜欢的李商隐。”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下周六玄武湖有划船诗会,你来吗?”
林文清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低头看手中的书——那本后来陪伴他一生的《李商隐诗选》。
“教授,您该休息了。”保姆王阿姨的声音将林教授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窗外已经黑透了,书房里的台灯是他世界中唯一的光源。王阿姨帮他收拾好桌上的文稿和书籍,不经意地问:“这旧书您翻了一辈子,是什么宝贝呀?”
林教授微微一笑:“是一个故人送的。”
王阿姨离开后,他没有立即去休息,而是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邮戳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那是1949年春天,南京城里的气氛日益紧张。学生们分成两派,争论着去留问题。林文清家里来信,催他尽快南下广州与家人汇合,然后一起去香港。
他约沈家媛在那棵梧桐树下见面。
“家媛,和我一起走吧。”他急切地说,“局势越来越不安定了。”
沈家媛却摇摇头:“文清,我不能走。我父亲病重,弟弟才十岁,我是家里唯一能主事的人。”
“可是留下来太危险了!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你也不知道南下路上会发生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责任。”
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生了争执。最后,沈家媛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塞给他:“等我离开后再看。”
林文清愣神的片刻,她已经转身快步离去。他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梧桐道尽头。
第二天,他随同学南下,辗转多地,最终在香港与家人汇合。直到船驶离港口,他才在颠簸的船舱里拆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文清如晤:今一别,或成永诀。愿君前程似锦,勿以我为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珍重。家媛”
信纸右下角,她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六十年过去了。
林教授颤抖着手抚摸那封信,纸页脆得几乎要碎掉。他一生未婚,辗转多地教书,八十年代终于得以回到大陆,在母校南京大学执教。他找过她,得知她一家在那些年里经历坎坷,她本人终生未嫁,九十年代中期因病去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若是当时他再坚持一下?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回去得再早一些?这些问题纠缠了他大半生。
窗外忽然起风了,一片梧桐叶被吹进来,落在摊开的诗集中。林教授小心地拾起叶子,发现它恰好盖在《锦瑟》那首诗上。
他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裙子的少女,站在梧桐树下对他微笑。那时他们年轻,以为一夜长谈就能是一生,不知人生漫长,离别轻易。
“只是当时已惘然啊。”他轻声叹息,将那片叶子夹进书中。
台灯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未曾牵起的手,未曾勇敢的瞬间,都化作一句诗,在时光里永恒地回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