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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令营的第三次常规考试在上午十点三十分准时结束。江源在交卷后习惯性地闭着眼坐在位置上等考场里夸张的抱怨声安静下来,再睁开眼时周围只剩下少数几个对答案的人,他慢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休息室的文具寄放处。长时间的高强度用脑让他觉得有点疲惫,他把文具放进柜子里,额头抵着柜门闭目养神。
有人在哭。
虽然抽泣声被狠狠抑制住了,但重重的鼻息在此时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明显。在一排排冰凉的铁柜子尽头,柜子和墙面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她坐在地上,低着头,眼睛下垂,手松松地搭在腿上,眼泪滴到手背上,再顺着手背的纹路缓缓流下去。
01
季雪霏在附属中学国际部冬令营入营的考试里被分到了C班,让她有些宽慰的是在这一群光鲜亮丽的来自南京北京的学生里她并不是垫底的水平,但对她来说C班与A班之间有一段实实在在的长长的距离。她必须在冬令营结束前进入A班,她无法保证自己在短短六十天里能有这样大的进步。
国际部冬令营有几十所顶尖的合作大学,冬令营设ABCD四个班级等级,规则是最后一次考试进入A班并且综合评定是A的学生能获得与这些大学洽谈的资格,通过任意一所大学面试的学生能够获得国际部学籍,来到北京高考,并得到该大学的降分录取。这几乎相当于保送,又因为入营名额相对较少而竞争十分激烈。除过来自大城市的几乎批发来的名校优秀聪明学生外,神通广大的桐丘中学杜昌老师在季雪霏的施压下拿到了一个名额。
桐丘市的冬天十分混沌。季雪霏穿过一排积着脏雪的废弃小吃摊留下的铁架子,脚下的雪变成黑色,松散的雪块酝酿出可疑的黑色液体。她用力拉开杜昌宿舍的矮小的铁门,手背上崩出细筋,铁门和上面挂着的生锈的防盗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屋里被吵醒的杜昌在自己皱巴巴的堆在一起的床单被褥里皱着眉眯着眼抬起头。季雪霏和杜昌碰面时二人永远在暴躁地吵架,然而今天季雪霏十分罕见地像一名真正的听话的学生一样甜甜地喊了一声“杜老师”,从书包里拿出来自北京的入营通知书向杜昌摇了摇。
在雪下得最大的一个星期里季雪霏彻底抓住了杜昌的把柄,作为交换,杜昌弄来了这个附属中学冬令营的入营名额。桐丘中学是桐丘市最好的高中,但桐丘市是一个混沌的系统,最好的高中里依然塞满了打假逃学鬼混的学生、总是错过联考消息的行政以及完全不作为的老师们。杜昌是一位曾在京城名牌中学任教、几年前被下放到桐丘中学来的倒霉教师,杜昌被下放的原因十分模糊众说纷纭,但他十分令人意外地真的在桐丘市安顿了下来。“安顿”这种词对杜昌这样的对生活没有丝毫感知的单身汉来说十分简单,杜昌成年累月地住着他那矮小阴暗的宿舍,在学校中服从安排、无功无过地从红旗漫卷讲到力学函数,“杜昌教得很不错”这件事是季雪霏第一个发现的,对季雪霏来说,这也连带着牵出了“杜昌的秘密”。
国际部冬令营基地就在国际部自己的校区。理科组一共六个科目,每两天选考一个,选考三门后立即在同一天考完剩下的三门。冬令营的题目全部是新题,比校内的题目更难更深,在冬令营中期有一次淘汰评估,要淘汰所有B以下的人,淘汰评估又与每一次考试成绩息息相关。北京比桐丘更冷,季雪霏坐在试卷前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手脚慢慢变凉。
季雪霏在这一天认识了江源。季雪霏在休息室尽头闷着声音哭,江源循声而来站在季雪霏面前踌躇半晌,递来了一张对折的纸巾。
休息室里充满尴尬的空气和季雪霏沉重的呼吸声,季雪霏平静了几秒,伸手接过。
“……谢谢你,”她低声说,“你这次考得真好。”
江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肩背毫无防备地撞到铁架上。
“第七名?”季雪霏继续说。
“……第八名。”江源说了第一句话。
季雪霏站起来,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燥热和不安的气氛,带着一丝来自陌生人的侵略感,这一瞬间的侵略感在季雪霏抹掉眼泪露出友善的温和的表情后立即消失殆尽。自此季雪霏和江源熟识起来。
江源来自南京,是真正的A班天才型学生,是前十名里的化学第一,只是除过化学外的物理和数学几乎没同时考好过,因此总成绩一直在A班末尾。江源是随着他们高中的团体来冬令营的,似乎因此也没什么竞争上的驱动力,他说他只是想看看目前的学科发展是什么样的方向,他不怎么想签约也没想过提前上大学,拿到了名额也好,拿不到就算了。江源一副好学生的样子,瘦高、戴半框眼镜,坐在考场上时肩背挺得很直,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动作像盗梦空间的陀螺一样无意识地让人放松。季雪霏问下一次自选考场的考试能不能坐他后面,江源说可以,江源问下一场选哪一科,季雪霏说化学。
江源把手里复印的化学资料递给她,资料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江源的笔记,季雪霏嘱咐“下一次坐你后面哦”,江源挑挑眉问你想作弊吗,季雪霏想了想说“说不定呢”。这时候下午的阳光打在他们所在的小路旁的玻璃花房上,玻璃反射出明亮的光,江源无奈地笑,季雪霏轻松开心地摇晃着手里的化学题,学江源的样子挑挑眉做出挑衅的意味。北京的冬天天晴得很清澈,季雪霏和江源度过了一段很不错的友好时光。
连续的考试并不那么容易。在接下来的考试里季雪霏的成绩稳定在了C班第一,胜利的果实总是诱人,在接下来几天的充满希望的熬夜冲刺和死记硬背后季雪霏第一次考入了B班。B班精彩又短暂,又考过一轮后季雪霏再次掉入了C班。
季雪霏发现很巧的是杜昌的老师就是江源现在的老师。自季雪霏半强迫半哀求缠着杜昌给自己补课后杜昌总有意无意提起这位程枫老师,程枫老师是北京籍的高级教师,在杜昌年轻时带过他一段时间,后因为一些原因被迫去了南京,很巧地成为了江源的老师。杜昌的暴躁脾气与程枫几乎背道而驰,程枫与江源很像,冷静、温和,又因为副业科研而保存着一些逻辑性的习惯,严格却并不严苛,季雪霏跟着江源蹭了几堂程枫的小课后与这位老师迅速熟识了起来。
期间季雪霏提过杜昌,但程枫对杜昌尽量避而不谈。季雪霏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但程枫对聪明刻苦的季雪霏大加赞赏。上过程枫的课后季雪霏的化学分数明显提了上来。考过几轮后淘汰考试来了。季雪霏在最惊险的一次淘汰考试里考出了个人最好成绩,考到了B班二十个人里的第十三名。冬令营校区装修十分豪华,除过图书室和自习室这一类基础建筑,甚至有校内的酒吧。
这一次淘汰考试放榜后季雪霏第一次跟着江源去了他朋友们的聚会,基本全是A班和负责播音的几个人。平时一板一眼的江源十分周到地向大家介绍季雪霏,再向季雪霏介绍他的朋友们,最后向所有人介绍他的特调鸡尾酒。季雪霏在桐丘跟杜昌喝起酒来能喝一整晚,这一晚却微醺了。如果抛去一切竞争因素,季雪霏眼里的江源真的很好。江源带着一种大城市的人特有的优越感和随和感,季雪霏并不讨厌也不羡慕有优越感的人,她喜欢感受他人身上的这种特质,她更喜欢江源身上的冷静和随和,即使在面对再魔鬼日程的考试、面对刁钻古怪的题也能保持优雅和平静的特质。这一天结束后江源的朋友嘻嘻哈哈地起哄让江源送季雪霏回宿舍,回去的路上,有点醉的季雪霏说她要签南京大学。
季雪霏在接下来的几次考试中依然在B班边缘。虽然接下来不会有淘汰了,但B班边缘与A班仍然很远,如果拿不到保送,季雪霏这一次就白来了——对季雪霏来说,转学籍、来北京考试和降分录取都有巨大的致命的吸引力。
她同样祈祷不要发生变故,在心中某个角落有这样莫名的惶恐。然而变故还是发生了。
02
国际部冬令营由事务部主管,在江源的老师程枫监考后,事务部的部长同样也是附中的副校长张致哲,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要向他了解一些事,这样带走了程枫。
季雪霏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了坐在前桌的江源的肩膀。在张致哲带着程枫出门的一瞬间江源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自选考场,同一个考场的人来自不同地方,大家还在呆呆地沉浸在考试中而对异样没做出反应时,季雪霏已当机立断拉着江源出了考场。
一向好脾气的江源罕见地对季雪霏皱眉:“他要干什么?”
季雪霏曾一直对杜昌的秘密十分好奇,杜昌的秘密就是他有钱。杜昌有钱,季雪霏没钱,对季雪霏这种父母不在身边、还在上学且可能随时断供的小城市青少年来说杜昌的钱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笔天文数字的来源对季雪霏来讲有着致命吸引力。
钱自一个神秘人的账户流水一样汩汩流到杜昌卡里。逐渐掌握一些现代科技的季雪霏查到这条信息后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杜昌示威。在雪下得最大的这一周里,大雪纷飞中,杜昌额头上冒出几滴热汗。季雪霏没有要挟杜昌什么,她查到了汇款的神秘人来自北京,附属中学国际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于是她求杜昌给她弄一个冬令营的名额回来。
是“求”,不是“强迫”也不是“要挟”,季雪霏第一次恳求杜昌给她补课时也是这样的。杜昌真的弄来了名额,与此同时季雪霏辗转找到了入营名单的公示,“季雪霏”后面一栏的推荐人赫然写着“程枫”。
熟悉程枫的人都不喜欢张致哲。江源说曾经程枫因为张致哲才离开北京,程枫与张致哲都在北京时在同一个教务组,在某一年教务组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泄题事故,几乎影响了几个区的联考,事情发生后一些证据都指向张致哲,当时还是正义使者的年轻程枫老师义正言辞地要求尊重证据,然而在证据链即将拼凑完整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年轻的还在实习的学生站出来自首了。鉴于年轻学生还是实习生,加上认罪态度良好,张致哲又主动宽容,年轻学生只做了开除并通报的处理。当然这对于一个年轻教师来说在这一行有些举步维艰了,几乎在处理公告发出的同时年轻教师独自决定去了一个偏远地级市,自此没再回北京。张致哲洗清冤屈后清算案件中可能对他不利的人,清算到了程枫,把程枫排挤出了北京,张致哲自己则平步青云很快做了附中副校长。
大家对程枫和张致哲的了解仅限于这些程张之争,但江源说张致哲一定有问题,因为在处理通告发出、也就是年轻教师宣布自行下放离开北京的当天,年轻教师忽然约了程枫。
然而程枫却没能顺利见到年轻教师。在年轻教师离开的五分钟后程枫到了约定地点,却没能见到任何人。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程枫一直对张致哲抱着一种隐秘的怀疑,很快便被赶出了北京。程枫在南京勤勤恳恳干了许多年,这一次同意带队来参加国际部冬令营,是因为这是程枫回到北京任教的机会。
江源是程枫最亲密的学生,现在要加上季雪霏了。季雪霏强行拉着江源先匆匆收拾了文具和课本,江源按捺不住直奔事务部。事务部的门常年锁着,江源懊恼地敲门,逐渐敲门变成砸门,季雪霏劝了几声没劝住后任他砸门,季雪霏站在原地感觉脑子飞速旋转。她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冬令营期间,张致哲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行动——这么早,离冬令营结束还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她担心变故,变故却不可避免地发生。
季雪霏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程张之争的牺牲品是远在桐丘的杜昌。只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程枫为什么要给杜昌这么多钱,但现在她有了一些新的推测,尤其是在江源补充了程枫视角的“年轻教师”杜昌当时的情况的时候——杜昌替某些人背下了泄题的罪行,但最后一刻良心发现或害怕或出于一些什么原因而试图找程枫举报,却被抢先一步下放桐丘。在桐丘的这几年杜昌一直收到资助,季雪霏曾先入为主地觉得这是杜昌与程枫的联系,可目前来看程枫与杜昌二人并不算太熟,甚至程枫只是当时的杜昌情急之下挑选的救命稻草而已——那么对于杜昌来讲,又是谁会一直想着他、不断给他钱呢?如果这只是来自他人的善意,以杜昌的为人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花掉这些钱呢?
季雪霏跟着杜昌补课两年多,杜昌常给季雪霏一种同龄人的错觉。杜昌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挥霍,颓废、无序,可季雪霏确信他不是做坏事的那种人。
这一轮考试的自选考场结束,下一场考试是余下的三科,这一轮里季雪霏和江源余下的是化学、语文和数学,化学单科是季雪霏和江源选的主专业,这一门的成绩在最终评测中权重相当大,然而这一场,江源缺考了。
冬令营的集中管理情况下很少有人缺考,然而这一场除过江源外,缺考的还有另一名A班的学生。
令人懊恼的是季雪霏这一次的化学考出了入营以来的最低分,但其他科目都很不错,尤其是与化学同一天考的语文数学,因此总分依然排在B班中游。这可能是当天第一门考化学的缘故。
冬令营的下半场也已经过半,淘汰考试后季雪霏总觉得自己的进步速度太慢了。按照现在的进度她很难在最后的考试中进入A班,以至于最终测评也十分危险。
对程枫老师的调查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尽管程枫本人坚决不承认,冬令营背后的多次透题、泄题、严重的阴阳卷,各种虚假的真实的脏水全部泼在了程枫身上。国际部的调查结果是“部分属实”,仅这一项便几乎要毁掉程枫的教师生涯。
03
季雪霏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出现了。现在留下的A班和B班一半以上的人是程枫的学生或程枫带过的学生,对程枫的怀疑和处理引发了极大的躁动。程枫拒绝一切询问,同样否认一切指控,另外一口咬定要坚持当年的严重泄题案翻案重查。管理层几乎没人响应程枫,张致哲是事务部的负责人,他一边给程枫施压,一边坚持要将冬令营继续进行。
但泄题、阴阳卷却都是真实的。此时季雪霏才知道冬令营本身也是混乱的,除过江源这样的真正的天才和自己这种硬学下去的笨蛋,冬令营内乃至外界有无数光鲜外表下十分不堪的人。公平在考试环境下同样可以操纵,她奉之圭臬的考试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买来的题而已。季雪霏选择不做声。事务部显然没有解决学生燥乱的经验,季雪霏平静地接受事务部和冬令营几乎每天一变的规则,接受突然出现的一些奇怪的限制条件,即使凌晨被喊起来考试也毫无怨言。
程枫的被扣押和事务部的善变让大家十分抗拒,最后A班一行人决定罢考来反抗事务部并要求还程枫老师清白,事务部却坚持组织考试并排名推进流程。
参加日常考试的人逐渐变少。尽管大部分人选择完全听从事务部的安排,但青少年总是向往动乱的。由A班几个人组织起来的罢考活动火一般在学生里蔓延开。动乱从来都令人沉醉,季雪霏在写语文作文时小心地避开这个词。季雪霏最近很少见到江源,江源要么在事务部据理力争,要么在小教室里没完没了地研读他的化学书。江源已经决定跟随罢考了,罢考似乎没有任何代价,反而带来了一些精神上的兴奋和骑士感,这完全能压制“前十名能够提前跟大学签约”这种空头支票一般的虚浮的奖励。在季雪霏这一行认识的所有人都决定罢考抗议的情况下,季雪霏最终没有罢考。
甚至从没有缺考过。季雪霏勤勤恳恳地一点一点地考完所有的试。冬令营进行到现在季雪霏提起考试已经麻木了,在再一次众人的七零八落的罢考后,季雪霏终于在冬令营接近尾声的时候考入了A班第十名。所有人里的前十名,虽然这要考虑到一众A班人的缺考和反抗,但季雪霏看到名字前的A时仍然有些热泪盈眶——在学生因程枫老师被冤枉而联合抗议的时候,在考试几乎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在没什么人在复习,大家都在兴奋地奔走相告有趣的学生动乱时,季雪霏终于拿到了A。
这一小小的收获甚至不能称之为她迈进大学的第一步。
两年前季雪霏才上高中时说出“我要考大学”时还不懂自己要付出什么。季雪霏初中的成绩并不好,好在桐丘市自命题,上高中很容易。上高中后似乎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我要考大学”这一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又诡异的想法就这样成为了她暂时的人生目标。
季雪霏的父母在她小的时候离异,父亲又在她小学时意外去世,父亲去世后母亲的抚养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季雪霏从小跟着老人和还在桐丘的远房亲戚生活,直到老人也去世,房子留给了季雪霏,这时候充满迷茫的惶恐的小季只有十五岁。
直到季雪霏高中时她想办法卖了老人留给她的老房子。房子变成了钱,这些钱成为了季雪霏为自己准备的生活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季雪霏手上的钱越来越少,除过必须的生活支出,季雪霏的复习资料需要钱,她的书本笔记也需要钱,不知什么时候钱就会彻底花完,那时她只能终止学业——除非她能够在钱彻底花完前真的考上大学。她没有时间了,对她来说上大学只有一次高考的机会。
珍贵的、严酷的、不容一点差错的一次机会,她拼命读书,拼命求着杜昌帮她补课,她需要考好学校,因为好学校才能有出路,如果她这一次考不上,那么将永远困在桐丘市,困在混沌的暴戾的充斥着灰暗与绝望的小城市里。
季雪霏不想把未来赌在高考上,高考的意外和她是否能读完高中都是未知的,她不想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学,不想放弃离开桐丘的机会。在这样一天天的混乱中最后一场考试到来了。这也将是罢考行动最大的、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然而事务部发下通知,考试照常进行。
江源向她走过来,她感觉一阵眩晕。
“小季,”江源看着她,“雪霏,我们……”
季雪霏非常喜欢江源,如果可以选择,她想成为江源这样的人,聪明的头脑和平和的心态、能够追求自己喜欢的科目、能够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老师。杜昌是她的老师,程枫也是她的老师,或许多一个学生反抗就会多一点给老师沉冤昭雪的希望,这样的义举将成为她的宝贵回忆,她和江源的联系也将更加紧密,他们可能成为真正的最好的朋友。国际部冬令营并非看上去那样光鲜可靠,它的精英外表下藏着陷害买卖和不公,她应该反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她远远没想到的,她要为了虚幻的热烈、为了不知会怎样的结果,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未来吗?
04
季雪霏走进考场时与离开考场的江源擦肩而过。最后一场考试有近一半的人罢考,然而也有一半人留了下来参加考试。考试期间有人拿着相机拍来拍去,闪光灯让季雪霏心理上有点眩晕。
季雪霏考出了这三十天大大小小考试里最好的分数,最终拿到了A班第八名的好成绩。
季雪霏再看到江源时成绩公布板前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源的名字在后面写着缺考,季雪霏的名字在A班的行列。此时季雪霏手里拿着自己的最终评测结果,她才拆开难拆的外包装,拿在手里的结业证书和评测结果十分沉重。季雪霏在一瞬间脑中闪过这可能改变人生的一秒,她没有再犹豫,打开了结果。是A。她获得了洽谈和面试的机会,将在不久后签约大学。面试推进十分顺利,季雪霏的学籍将转到国际部,她可以选择以国际部学生的身份来北京高考且获得降分至重本线的优惠。在最后多选一的面试里她选择走进了南开大学的面试房间。对季雪霏来说一切的选择都是为了考大学,为了离开自己长大的混乱的小城市,为了有自己的人生。
冬令营结束后季雪霏回到了桐丘开始要求杜昌教她一些基础学科的基本功。杜昌讲得真的很好,他在得知季雪霏拿到了南开大学的降分后夸张地惊叹。季雪霏不感谢她出生的地方,不感谢仅仅提供一个学籍的混沌的高中,但她十分感谢杜昌。某段时间杜昌频繁接到电话,这时候也是季雪霏冲刺高考的重要阶段了。季雪霏很快就要前往北京考试,在她离开的前几天杜昌给她讲完课后说要送她。这几天杜昌对季雪霏的态度温和多了。季雪霏拒绝了,她收拾书包离开,临走前她对杜昌说希望能在北京见到他。北京和杜昌放在一起似乎在挑衅,杜昌却罕见地没有勃然大怒。此时是夏天,季雪霏站在门口却让杜昌回忆起曾经大雪纷飞时季雪霏堵在门口一遍一遍跟杜昌说“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季雪霏是一个十分努力的、贪婪的、务实的、英雄主义的人。杜昌最后说了句祝你成功,季雪霏满意地离开了。
杜昌回到了北京配合调查,随着真相揭开他也随之失去了做老师的机会。当初杜昌替张致哲背下了偷题的罪行,最后一刻想找程枫举报却被张致哲发现抢先一步把杜昌下放桐丘,杜昌在桐丘却一直得到张致哲的暗中资助,杜昌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即使回去也会因为这一笔笔来自张致哲的钱而无法脱身,于是他在桐丘自暴自弃挥霍钱财,也是此时被季雪霏顺藤摸瓜找到了给他打钱的账号。此时杜昌已经与程枫取得了联系,他怕季雪霏真的把这一笔钱告诉程枫,于是作为交换给季雪霏要来了名额。
季雪霏则一直以为钱财交易在程枫和杜昌之间,来到北京后才意识到一直跟杜昌交易的人其实是张致哲。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程枫和杜昌联系的事已经被张致哲查明,张致哲本身并不愿意程枫回到北京来参与附中的行政,他本有整个冬令营的时间,来思考怎么找程枫的错处,张致哲这些年靠卖题赚了很多钱,在意识到程枫与杜昌可能给他带来的风险后,他索性将一切虚假的真实的坏事都推到了程枫身上。国际部无从查起,程枫又丝毫不辩解只是要求重新立案重新审查。
但张致哲完全没想到的是,杜昌手里有一个他曾经藏起来的的关键证据,就是杜昌当初被指控偷题的照片原图。
那是一张试卷照,当初在杜昌的手机中被发现,也是这张照片坐实了杜昌的罪行。但当时杜昌手机里的图是伪造的,那是一张裁剪过的照片。杜昌还有一张裁剪前的照片,旁边放着的不起眼的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当天晚上十点十分。这时候杜昌有不在场证明。
因此当初张致哲把照片裁剪过后传到杜昌手机里。但他不知道的是,杜昌瞒着他留了一张原图。
杜昌当初一直不知道张致哲为什么要裁剪这张照片,他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怕勾起自己顶罪的回忆而不敢仔细研究这张照片,直到开始自暴自弃,多次观看照片的时候发现了角落里的显示着时间的钟。这是当初指控杜昌无罪的最关键证据。
——可有什么用呢,杜昌问自己。他在收到并使用张致哲给他的第一笔钱的时候他就脱不开身了。一时冲动自暴自弃的糊涂才真正毁了他,他不敢想从此做不了老师的生活。他只会做老师,他的荒凉的、平庸的、荒唐的人生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件事。他已经被磋磨得变成了一个会向学生发脾气、大声骂人和四处敷衍的老师,可他至少想保住自己站在讲台的权利。
杜昌更加暴躁又更加自厌,可他也不敢深究自己拼命为季雪霏争取冬令营名额的行为逻辑。他为此联系了程枫,却迟迟不敢把证据给程枫看。如果程枫知道他如今的生活又会怎么想他呢?
程枫却真的知道了。
程枫给他打了电话。最终杜昌还是说出了照片的事,说出了他的遗憾他的顾虑,以及他怎样在桐丘颓废着生活、怎样敷衍、粗暴地对待学生。杜昌反应过来自己是否应该想办法把照片给程枫,程枫顿了几秒,说已经有人把照片给我了。
不仅是照片,连带着杜昌的一人兼六科教学,连带着杜昌的从没荒废的教学,以及他真的能独立带出优秀的学生这一切都有人对程枫说过了。这与杜昌的自我描述似乎背道而驰,又似乎不谋而合。
杜昌最终来到了北京配合调查,最终失去了他的教师身份和不属于他的存款。北京的夏天对杜昌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他才感觉到夏天热得让人胆怯。他买了张票到天津,票价让他十分安心,他这时候又意识到自己是个穷人了。他已经不是老师了,但他还想去天津看一看,大学仅仅开学半年他已经开始怀念过往了,过往中有人在他看不见却能强烈感受到的地方披荆斩棘。他想看一看季雪霏什么时候能成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