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冬藏尽

生命是一袭爬满虱子的华袍,久了,连那袍子本身的质地也模糊了。爷爷的袍子,我以为该是那种最挺括耐磨的卡其布,浆洗得硬硬的,在风里能刮出响来。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却像一枚细针,轻轻一挑,那袍子便簌簌地显出经纬松懈的疲态来。

他今年八十多了。我记忆里的他,声音是能把屋檐上灰震下来的,身板像院角那棵老槐树,任什么风雨来,只是微微晃一晃,根却扎得更深些。他哪里是会躺进医院白被单里的人呢?他是要在田埂上站成一座碑的。心脑血管这些词,沾着冰凉的器械气味,与他那身泥土与汗碱气是格格不入的。他是极好面子的人,生病于他,怕是比贫乏更可耻的软弱。我隔了千里地想,那被病气熬得倦怠了的面容,他自己在镜中看见,心里该是何等惊痛与不甘。这惊痛,于我,便成了恐慌的源头,汩汩地往外冒凉气。

我才肯实实在在地承认,爷爷,连同总是埋在厨房烟火气里的奶奶,是真的会走的。这道理儿时懵懂地知道,像知道天会黑一样自然;如今却像一盆冰水,从顶门浇下来,连指尖都蜷缩起来。我不是没爹娘疼的孩子,可生命的底色,是爷爷奶奶一笔一笔给涂上的。奶奶的饭香,是日子的背景气味;爷爷的车辙,从自行车到三轮,碾过我整个懵懂的童年。

小学二年级的冬天,雪厚得能没了脚踝。他推着自行车来接,我坐在后座,喋喋讲着白日里的趣事,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他把一句“风大,别说了”扔到后面。那话硬邦邦的,砸得我心里一沉,隐约觉出一种关心的笨拙。后来,他推我到面馆,电视里正放着《小鲤鱼历险记》,面前一碗清汤挂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往后的许多年,那车后座便是我的江山——有风雪扑面的凛冽,有晚霞烧透半边天的绚烂,也有晨霜挂在枯草尖上的清寒。我因留堂撒谎,他佯装不知,只在抽屉里留几个零钱,被我摸去换了零食。有一回买了零食撞见他,慌得藏在身后,他只笑笑,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核桃:“买的什么?”并不深究。那种了然于心的宽纵,比责骂更让人无地自容。

他也有雷霆手段。小学时被同桌的皮小子欺负,他闻讯赶来,那气势让满走廊都静了。他一把拎起那男孩的衣领,像拎一捆不值钱的稻草,径直提到楼梯口。后来,那男孩见了我便绕道走。幼稚园第一日,我扒着门框哭成泪人,他送了毛衣来,奶奶后来说,他回去心疼得直叹气。这些片段,细细碎碎的,拼凑成一个比父亲更具体、更温暖的影子。父亲是沉默的背景,他却是画面上最浓重的一笔。发烧时他抱我去诊所,放学路上变戏法似的掏出鸡腿、烧饼,眼睛亮亮地问我“好吃不?”那神情,像个分享秘密的同谋。

可我对他,感情是缠杂不清的线团。爱里混着怕,亲近里掺着疏离。他对我,似乎总是不大满意,虽未动过手,但那一声冷哼,一个白眼,比藤条还锋利。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那不满,或许并非对我。我家祖上是地主,文革时戴过高帽游过街的。奶奶偶尔漏出的几句,像历史书的残页。我想他骨子里的桀骜、好斗、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气,便是从那腥风苦雨里淬炼出来的。我羡慕他那份硬气,那是劳作者的脊梁,撑得起风雨,也撑得起一个家的门面。村里办事,后生喝酒,都爱叫上他,因他说话亮堂,主意正,不怕得罪人。家里大事,父亲拿不准的,总要他拍板。就连我头一份工作,也是他舍了脸面去求来的。

他是一辈子没向土地低头的人。地难耕,他的脾气便比地还倔。他有野心,抱负大得像天边的云,可时代没给他登天的梯,他又不屑于为五斗米折腰,于是只能将一身气力,都狠狠地砸进脚下的黄土里。麦收时节,一袋袋的粮食,他扛起来就走,背肌绷紧了,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小溪。医生都说,他那身子骨,许多年轻人也赶不上。夏日傍晚,他摇着蒲扇,扇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自创的打油诗,朗声念着,逗得四邻发笑。他也爱逗弄小孩,拿个玩具吓唬人,自己先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那时的夏天,院里总铺着黑色的遮阳网,水缸里泡着碧绿的西瓜。他切瓜时,刀锋下去,清脆的一声响,红瓤黑籽,甜煞人。他教我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也常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那时他眼里是有光的,那光大概也曾殷殷地照在我身上,盼我成个有出息的人。后来我学业无成,那光便黯了,成了失望的灰烬。

这两年,他到底是老了。地没了,大哥也走了,我也远飞了。再回去,他脾气柔了许多,不再和奶奶高声,甚至会帮着烧火。他不再坚持己见,常对父亲说:“你看着办吧。”奶奶笑他“坐不住”,总爱往外跑。可他还能跑去哪里呢?无非是那些熟悉的地头转转。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空荡荡的野地,心里在想什么?想大哥每周准时的电话?想他母亲戴着高帽的样子?想他这一生,究竟算是挣出了点局面,还是被黄土埋没了壮志?那些汗,那些收成,那些用粮食换来我们嘴里的吃食、身上的衣裳……他们那代人,像秋后的蚂蚱,渐渐没了声息。时代轰轰烈烈地往前翻页,把他们留在了发黄的册子里。

今年过年,怕是要冷清许多了。往昔油炸食物的滋滋声响,他洪亮的“快来吃”的招呼,酒杯碰撞的脆响,划拳的热闹……都会褪了颜色。若他真走了,奶奶的寂寞,父母的惶然,弟弟的泪,便会像沉甸甸的灰,积在每个角落。我想起许多个平凡的午后,春日多云的阴天,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奶奶手擀的素面;夏日暴雨骤至,他像个孩子般欢呼;秋风吹过他满是汗水的额角;冬日清晨,他早早起来,嚓嚓地铲雪,还会给泥泞的小路铺上碎石子……

这些记忆,终究只是我眼里的他。他心里那本厚厚的书,那些独属于他的四季悲欢、得意与失意,那些深夜无人时的叹息与回想,将随着最后一声呼吸,永远地合上了。再也没有人能翻开,去读那字里行间的温度。届时,他就像一片雪花,静静地落在温热的手心,瞬间便化了,了无痕迹。于是,关于他的一切,便真的成了一个遥远的、泛黄的、似有还无的梦了。只是这梦里的风雪与晚霞,车辙与蒲扇,太真切,真切到往后没有他的岁月里,处处都会响起寂寞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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