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俄罗斯中部,一个距离喀山约莫一百公里远的小镇上。
这是一个阴天,温度接近零摄氏度。
“安东,你看我这一身,新买的!”说罢,瓦西里朝着其同学安东展示着前段时间自己靠打零工买来的蓝色阿迪达斯外套。
“哇,瓦西里,你穿成这样,比你以前的那一身行头好看不少了!”
“安东,你知道我今天穿成这样想干什么吗?”
“怎么?约架?”安东笑了笑。
“安东,你都在想什么?”瓦西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你旁边那个,莉莉娅,我今晚想约她出去玩!”
“吼吼,瓦西里,你真是花花公子啊!”
然而实际上,这是瓦西里第一次约女生。
放学后,瓦西里跑去洗手间,理了理自己的发型和着装,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帅一点。
整理好着装后,他看着眼前的自己,倍感欣慰。
他感觉在蓝色阿迪达斯外套的衬托下,他不再是瓦西里,他是一个来自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晚上开着跑车兜风,副驾放着鲜花的公子哥,而不是现在这个住在赫鲁晓夫楼里,每天骑着旧自行车上下学的普通高中生。
他很高兴,他甚至还想到了自己幼儿园时期的梦想--他想成为宇航员。
那是苏联解体十多年后,一个宁静的下午。
当幼儿园老师问起各位的梦想的时候,瓦西里在班里大声地说:
“我想成为宇航员。”
“为什么?”
“因为......因为宇航员可以飞的很高,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然而那么多年过去,瓦西里只感觉自己是一颗和地球塔台失去联系的废弃人造卫星。他收不到来自地球的讯号,只是单纯在宇宙四处飘荡。
想到这一点,瓦西里又有点难受。所以,他走出了厕所,打算去找莉莉娅。
瓦西里走到走廊的时候,看到了莉莉娅的身影,当他刚要喊出莉莉娅的名字的时候,却骤然发现莉莉娅旁边陪同着一位穿着皮衣的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瓦西里在内心大声疾呼,“我记得,莉莉娅明明没有男朋友来着的啊.......”
于是,瓦西里喊住了莉莉娅,莉莉娅和皮衣男回头看着这个穿着蓝色阿迪达斯外套的小伙子,莉莉娅有点尴尬,皮衣男则一脸疑惑。
“那个......莉莉娅,你这是要去哪?”
“哦,我和我朋友打算去吃晚饭。”莉莉娅补充道,“去那个新开的人均五千卢布的餐厅。”
“哦......这样啊......那就祝你们玩的开心。”说罢,瓦西里便像兔子一样跑掉了。
“那是五千卢布一位的餐厅!”瓦西里在内心中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瓦西里骑上自行车回家了,他漫不经心地骑着。
小镇的阴沉,关了门的商店,没什么人的老旧公园,越到老城区越随处可见的赫鲁晓夫楼,都融入凛冽的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了,就像瓦西里父亲以前工作的拖拉机厂,在前几年在原地被用苏联时期遗留的炸药爆破。但区别在于,被爆破的拖拉机厂原址建设起来了购物中心,而瓦西里内心坍塌的东西,化成了一首唱不出来的歌谣。
回到家后,母亲正在做红菜汤,而瓦西里的父亲则因为在圣彼得堡,那座曾经被称为列宁格勒的城市务工,短期内并不会回来。
瓦西里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只是被寒风吹得鼻涕直流。母亲看到他这样,急忙问道:
“我的天!瓦西里!你怎么了?”
“我......我今天上学太累了罢了......”
瓦西里撒了个谎,毕竟真实情况不太方便说出来吧。
“哦......这样,红菜汤马上就做好了!你过会趁热喝!我马上要去上班了!”
瓦西里的母亲,是当地工厂的夜班工人。
“好......好的。”
母亲穿上旧大衣出门了,昏暗的灯光下,瓦西里一个人喝着加上酸奶油的红菜汤配面包。
加加林的海报,依然贴在泛黄的墙面上。
温暖的热汤很快就让瓦西里的体温恢复了起来。
此刻,他感觉待在这样的赫鲁晓夫楼里,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但当晚饭结束后,面对再次陷入漫漫长夜的大地,瓦西里内心的空虚感又油然而生了。
曾经的这个情况,他会拿起贝斯,弹几曲后朋克音乐。但今天,他有点不太想动弹,他希望可以像熊那样冬眠,一觉醒来,就是第二年的春天。
于是,他打开了那台二手美国产台式电脑,开始播放日本动漫。
瓦西里现在在看的,是一部恋爱喜剧,讲述了一个日本废柴男主,受到女同桌喜欢的故事。
动漫中的男主一事无成,却受到偏爱,瓦西里不禁代入了这个角色。
“如果......我也是这里面的XX君,那该多好啊......”
窗外,一阵阵寒风敲打着窗户,而窗内,瓦西里正被老套的恋爱喜剧剧情,感动得热泪盈眶。
“哇啊啊啊!我......为什么啊......”
眼泪像瀑布一样,从瓦西里的眼眶流下,这比红菜汤更滚烫。
看完这一部恋爱喜剧后,瓦西里睡觉了。
今天的作业?管他呢!明天去抄安东的吧!
这是瓦西里睡着前在内心说的最后一句话。
“瓦西里,你醒了?”身旁的女同桌,正用温柔的语气喊着瓦西里。
“诶?这是?”瓦西里醒了后,发现自己正处在暖色调的教室,身旁是穿着日式校服的女同桌。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嗯,好啊!”虽然搞不清是什么情况,但是瓦西里还是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女同桌主动牵起瓦西里的手,在走廊上奔跑了起来。脚步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在瓦西里的耳畔跳跃。
“这......就是青春吗?”瓦西里感慨道。
瓦西里和女同桌走到了学校旁的海边,在海边,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呐,瓦西里,今天的你穿着的衣服好好看啊!”
“啊......谢谢......”瓦西里懵了,这是第一次有异性和他说这种话。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瓦西里的脸颊,吹起女同桌鬓角的碎发。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尖软软的。
瓦西里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
“呐,瓦西里,你见过大海吗?”身旁的女同桌问他。
“大海......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因为我住的小镇,距离哪里都远,那是在广袤平原上的一个居民聚集点罢了......”
“啊......这样啊......但是,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女同桌弯腰,从海上捡起一块贝壳递给了瓦西里。
“这上面,有海的味道哦。”
瓦西里接过贝壳,贝壳被海水浸润的咸湿味交杂着女同桌樱花味护手霜的清香,进入了瓦西里的鼻腔。
“对了,” 女同桌忽然踮起脚,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像不像宇航员看到的地球?”
瓦西里猛地抬头。橙红与粉紫交织的云霞,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铺在海平面上。那一瞬间,幼儿园时大声喊出的梦想,像沉在水底的气泡,忽然咕嘟一下浮了上来。他想起那个回答“宇航员可以飞得很高,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的自己,想起那颗 “失去联系的废弃人造卫星”。
“像。”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特别像。”
女同桌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眼睛红了,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望着远方。海浪一下下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宇宙深处传来的讯号。
“谢谢你......我......我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哦,是什么呢?”女同桌笑盈盈地看着瓦西里,她也许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我喜......”
话到嘴边,一切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
天边的晚霞开始褪色,沙滩的轮廓变得模糊,女同桌的身影也渐渐透明起来。瓦西里慌了,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温热的空气。
瓦西里一睁眼,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的眼角有未干的泪水,然而,天却没亮。
这就是俄罗斯秋季的夜,漫长又寒冷。
母亲已经从夜班下班了,她听到了母亲的呼噜声。
他穿上蓝色的阿迪达斯外套,它安安稳稳地穿在身上,没有跑车,没有鲜花,只有洗不掉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接着,他推出旧自行车,前往学校。
他得回去抄安东的作业了。
小镇上的风依然凛冽,赫鲁晓夫楼,破旧的公园,关门的商店,再一次进入了他的眼帘。
他又一次融入了小镇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