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赵园

      我从前是来过赵园的,来过不止一次。那时节,或春或秋,园中总有游人三五,笑语声浮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这一次,却是不同了。

      妻动了小手术,住在医院里。我陪护之余,闲来无事,便信步踱到了赵园。心里原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陈设的屋子,四壁萧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走进园门,迎面扑来的,竟也是一片空一一那空,却不是寂寥,而是一种被水滤过了的、澄澈的空。一个人心里空着的时候,反倒看得见许多平日里视而不见的东西。

      园门东向,傍临九万圩,门额上题着“静圃”二字,是赵烈文的墨迹。我没有急着往里走,只在门边站了一站。站久了,便觉出水的气息从门里漫出来,凉丝丝的,沁在脸上,像谁用极薄极薄的丝巾,轻轻拂过。这园子,是以水为魂魄的。

        金代赵秉文有一首写赵园的诗,我忽然想起来了:

  佳木千章曲岸南,此园阅世似飞禽。

  地幽花晚春兼夏,山近岚昏晴似阴。

    溪雨断桥愁渡水,樵风吹帽怯穿林。

  马头纳纳沙边路,霜叶浓时忆重寻。

      “此园阅世似飞禽”,这七个字,真是说尽了。园子阅尽了人世,阅尽了来来去去的人,而它自己,像一只飞禽,在时光里盘旋,不肯落下,也不肯远去。我第一次读这首诗时,心里就一动,觉得这园子,是有眼睛的。它看着人来,也看着人去;看着花开,也看着花落。它不说什么,只是看着。

      说起这赵园,来历原不寻常。最初是明万历年间监察御史钱岱的别业“小辋川”的一部分遗址。钱岱这个人,做过大官,晚年却选了这一方水土,种竹养鱼,池塘一片,荷香数里。后来园子辗转易主,清嘉庆、道光年间为邑人吴峻基所有,初名水壶园,又名水吾园。到了清同治、光绪年间,园子归了阳湖赵烈文,门额改题“静圃”,俗称赵吾园。

      赵烈文这个名字,知道的人或许不多,可提起曾国藩,却是无人不晓的。赵烈文便是曾国藩的幕僚,一个在晚清乱局中冷眼旁观的文人。他购得此园的时候,天下正不太平。他没有急着修园子,而是“宦游易州”,把园中事务托付给夫人邓嘉祥(邓廷祯的女儿)料理,自己却在北方的宦途上奔波。这情形,想想便觉得有意思:一边是金戈铁马,一边是小桥流水;一边是奏折军报,一边是花木扶疏。赵烈文的心,究竟是系在哪一边呢?


    我慢慢地往里走。园中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清响。全园以水景取胜,景点皆环池而筑,参差错落,布置得宜。水是活的,从园外的城河引进来,从柳风桥下流进来,汇成一条名叫“静溪”的水脉。这名字取得好,静溪,溪是静的。可静水之下,有鱼在游,有云影在移,有落花在转,静里全是动。

     


    往南走,有一座石舫,名唤“似舫”。上题“似舫”二字,是赵烈文的墨迹。舫是仿船的样子造的,却终究是石头的,不会漂走,不会沉没,永远泊在那里。可偏偏要叫“似舫”一一像一条船,像,却终究不是。这名字里藏着的那一点怅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怕是只有建造它的人自己知道吧。

    似舫的前面,有一座九曲石桥,跨在水面上,中设石台,绕以石凳。我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了一坐。石凳是凉的,坐上去,那股凉意从衣料里渗进来,叫人清醒。桥下有几尾红鲤,缓缓地游着,不慌不忙,尾巴一摆,水面上便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又平了。

    我起身,沿着长廊走。长廊名“先春”,廊中有榭北向,设石制几案。廊是蜿蜒的,一步一景,景随廊移。廊外是水,水里映着廊的影子,廊的影子又被水波揉碎,再拼起来,拼成另一条廊,在水底下默默地伸展。廊的两侧,有漏窗,窗外的景物被窗框框成了一幅一幅的画。我停下来,从一扇漏窗里望出去,看见的恰好是一角飞檐,几枝老柳,还有远处虞山的一抹淡影,隐隐约约的,像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虞山是赵园的借景,园内各处都能看到山色与湖光相映,被誉为“山色湖光共一园”。借景这一说,原是造园的法子,可细细想来,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东西是“借”来的呢?借一方山水养眼,借一段时光养心,借一个园子养神,养一养疲惫了的魂。


    长廊之外,我又看见一处新添的景致。水边泊着一只花船,不大的,船身上缠着些绢花,颜色已经有些旧了,淡淡的粉,浓浓的红,在水光里浮着。船上没有人。这只船,泊在这里,像是在等谁,又像是什么人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的。它泊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可你看着它,就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花船这东西,在古典园林里是常见的,拙政园的“香洲”,那是“香草美人以喻君子”的意思。可这一只,没有那许多典故,只是简简单单地泊着,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悬在水面上。

    再往前走,我看见一位老者。他躬着身子,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水粉颜料摆在一旁。他画的是对面的似舫。我远远地站着,不敢走近,怕惊了他。他的笔在纸上慢慢地游走,先勾出舫的轮廓,再填上水的颜色,然后是一点点石头的灰,一抹抹树的绿。他画得很慢,慢得像这园子里的时光。赵园平时里有时也会举办写生活动,夏日的荷花,秋天的红叶,都有人来画。可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样安静的下午,安安静静地画着一条不会开走的船。

      他在画似舫。似舫不会动,他却画得很慢,仿佛生怕画完了,便无事可做了。画完了,就该收摊了。收摊了,就该回家了。可这一园子的安静,这一园子的水光,这一园子的风,是带不回去的。他画着,我看他画着,我们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几缕白发,也吹动了画纸的一角。他伸手按住,又继续画。

      我不知道他画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画多久。我只觉得,他画的不只是似舫。他画的,是这个下午,是这一池水,是水面上那一点点的光,是光里那一点点的凉。可他不在乎,一笔一笔地画着,像是要把这半日的清寂,都封存在纸上。

      我从他身后绕过去,没有回头。我想,他大概还会在这里坐很久。也许画完了,他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收好画架,慢慢地走出园去。也许他明天还会来,后日还会来。也许他只来这一次。可无论他来与不来,这园子都在这里,水在流,柳在摇,似舫在水边泊着,不长不短,不增不减。

      我忽然觉得,这园子像一个人。一个阅尽了世事的人,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看着我来,又看着我去。它的沉默里,有朝代更迭的轰鸣,有权臣幕僚的筹谋,有夫人理园的琐碎,有文人藏书的静默。天放楼里曾藏书数万卷,赵烈文一生的心力,怕是有一大半都埋在了那些书里。书是带不走的,楼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此刻的一点心情。

    走出园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像谁在水里兑了一点墨。妻还在医院等我。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园,园门上的“静圃”二字,也有点模糊了。

  我想,这园子叫“静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静,不是无声,而是水在流、柳在摇、花在落的时候,你听见的那一点声音。圃,是种花种菜的地方,是日常的、踏实的、不张扬的。一个“静圃”,便是把这一份安稳,种在了水光山色里。

      人这一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能坐下来看一条船泊在水边,看一个老者慢慢地画画,看一池水从眼前流过去,便是难得的福气了。这福气不大,却刚刚好。像一碗粥,不烫,不凉,端在手里,刚刚好。

    我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  何志平      文/图    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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