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抹眼泪的小孩

      懂事以来愈发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也渐渐觉得人生其实很短暂,能做的事很少,能感知的事也越来越少,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时常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时间漫不漫长好像根本不值一提,只知道天黑了,该睡觉了,天亮了,该起床了,中午了,该吃饭了,这三件事做完了一天就过去了。当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一天时间好长好长。

      久远又沉闷的夏日,注定充满悲伤。妈妈第一次把我带到表姐家时,就把羞涩的我推到表姐怀里,她满脸笑容,开玩笑说要把我留在表姐家时,立刻遭到了我的反抗,我用哭闹制止她把我丢下的想法,她笑笑说:“好,不丢下,不丢下。”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拿出几张钱,塞给了表姐。她笑着对我说:“今晚我们在你姐家吃饭。”然后偷偷攥着我的手搓了又搓,我嫌弃地抽开了她的手,为了惩罚我,她消失在厨房里……她来得时候带着我,走的时候又自己一个人偷偷走,全然不顾抹着眼泪的我,不顾一颗即将碎掉的心。那天我趴在地上,哭了好久好久,甚至在某个瞬间,我恨上了把我丢下,说话不算话的妈妈,其实我还不明白,那时的我妈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她独自一人带两个孩子,我爸在外面工作,没有时间管她和她的孩子,我奶奶觉得她矫情,连孩子都不会照顾,觉得她在装可怜,所以冷眼相待置她于苦难中不顾。我当时不懂,为何苦难非要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悲痛为何忘不掉,现在才明白,那是为了让爱更清晰。

      时间对我来说,不再是不值一提。我在表姐家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时间,好像暂停了一般,比三年还长。也许对于小孩来说,没有妈妈在的日子才会变得漫长。

      表姐家有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才几个月大,所以陪伴小孩就是我到来的意义。那时我5岁,却成为一个大人,照顾身为小孩的侄子和侄女。我总是担心表姐会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观望,担心我会不会让她们受伤。于是,我经常小心翼翼地观察表姐是否会从屋里探出头来,是不是时刻关注悲伤的哭声响起。所以,我每次都很害怕她们哭泣,更害怕她们受伤。直到今天,每次回忆那段时光,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小宝在撕心裂肺哭泣的影子,影子旁的我,却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或是害怕,或是思念,无可诉说,也无法回头。

      时间被残酷的撕开一个裂口,记忆和记忆之间的距离被拉的好长,在本该没有记忆的时刻却记住了最刻苦铭心,最不愿回忆的事,世界便从那时开始裂出伤口。此时,距我被妈妈留下表姐家,已经两个月之久。 夏日炎炎,炎热和思念一样,一阵又一阵,更迭不止。热烈滚烫的日火,让眼泪不自主沸腾起来。不过好的一点是夏天热会出很多的汗,我故意来回跑、跳,热的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滑落,泪水也跟着落下来,泪水藏在汗水里不容易被人发现,可是红着的眼该怎么藏?眼神中的悲伤又该怎么藏?时间只需短暂的力量就可以消解哭红的眼和悲伤的痕迹,在这段时间里如果刚好表姐或者姐夫发现了我,我就把脸伸进水池里接水装作洗脸,她们问起我在做什么,我就顺势捧起一把水揉揉眼睛,装作惊奇的说:“哇~今天的水好凉!”

……

      傍晚来了,可是热气是一点都没有消散,男女老少都大喊着:“老天爷热死我算了!”我们都坐在大门口吹凉风,当时每家每户都这样,我专门把大门打开一扇,坐在土地公公前头,这样的话会很安心……我们每人搬了个凳子,姐夫很懒他好说歹说不搬,非得和表姐争抢一个凳子,姐夫作势要生气,说:你起来,让我坐坐嘛!我表姐白他一眼不理他,也不动。最后我姐夫妥协,只好蹲在我旁边。

    太阳正拄杖下山,世界静悄悄的,土地公公在背后看着我们三个,眯着眼笑我们……

      姐夫蹲的时间长了,就又拍着表姐后背让她起来,见表姐不动如山就来“折磨”我,说:“你姐不起来,那咱起来,让我坐坐你的凳子,行不。”

      我扭动着,表示不同意。

    “叫哥坐坐,叫不叫。”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我的腿。

      我还是不同意,姐夫装作打我的样子,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几下,可是我低着头,还是哭了。

    “哎呀,你别把她吓哭了!”表姐瞪了姐夫一眼说。

      听了此话,眼泪也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才终于被他们发现,这是唯一一次我没有隐藏住眼红。

      “真哭了?”姐夫笑道。

      “哎呀,怎么真哭了。”姐夫发现了我的眼泪,收起了笑慌张地说。

      “都怪你,你干嘛拍她!”表姐往姐夫肩上打了一拳说。

      “我没拍,我就是了一下安抚一下,根本没用劲。”姐夫双手一摊,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已忘记姐夫当时是如何安慰了我,当我想起去怀念时,发现我早已忘记,但我却记得当初的事实并非如此。

      我当然知道姐夫在和我开玩笑,只是我的身边少了一个本该出现的人,我很难过。我想,如果陪在我身边看夕阳、吹冷风的人是妈妈,我会有多开心,我对她有说不完的话。如果她突然出现来接我,我一定会立刻原谅她把我独自扔下。我只想让她把我带走,坐上她请求邻居骑来的小摩托上,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我紧紧的抱住她回家。可是我知道,不论我有多想她,她其实都不会来。她可能还有很多工作,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没借到邻居的摩托车,正焦急地准备走过来见我,可如果要来的话,她需要走一天的路,我既不想她受苦,又生气她不来,除了流眼泪,我什么都做不了……

        太阳已经睡着了,周围邻居稀稀疏疏都回家去了,只留三个悲伤的人,无声地坐在无边静夜,土地公公坐在我背后看着背着乌龟壳的姐夫和戴着兔耳朵的表姐,而我又在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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