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8年,忽必烈夺取蒙古大汗之位后,第三次大规模寇宋,首先重点攻打“南宋命门”襄阳,实现中路突破。此乃降将刘整所献之计也,以避开川陕西路的山城防御体系,沿着汉江快速抵达长江中游,然后直指下游的江南核心统治区域。襄阳的地理位置,被唐代王维赞誉为“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而在孟珙构建的荆襄中路防守体系中,担任桥头堡的重任。历时六年的襄阳之围中,刘整在鱼梁洲筑实心台,训练元军水师7万,建造战船5000艘,牢牢锁住襄阳的水上交通,而且为本不长于水战的蒙元攻占长江沿线,创造了条件。他将襄阳包围得水泄不通,还围点打援,在樊城附近的龙尾洲击退多次援军,将吕文焕和范文虎的犄角之势死死隔离开来。在宋末的诸将中,刘整、高达的军事才能远远高于吕文焕、张世杰,一个特别擅长攻城战,一个特别擅长防御战,每人皆可与元军张弘范(张柔之子)相抗衡,只可惜先后被逼反,效力于元军。若无此二人的反水,元军便不会十年内占领南宋。与刘整积极伐宋、受气致死相比,高达官至参知政事,退居湖湘屯田。受孟珙生前提拔的荆湖制置使李庭芝,危难时刻,奉命督师援救襄阳,打算联合开展军事行动,竟然被进驻钟祥的范文虎拒绝,奉贾似道之命从中牵制,不准李庭芝抢夺援襄的功劳。范文虎为殿前副都指挥使,不受李庭芝节制,自己几次督师运送物质驰援襄阳,皆被击退,依然“日携美妾,走马击球军中为乐”,将国家利益置于脑后。打不赢无所谓,还可以跑路,可以投降,继续享受人生。襄阳物质极度匮乏时,李庭芝只能另辟蹊径,自行招募民间死士3000人,在房陵打造船舶百艘,备足物质,再招募领队都统,得到农民张顺、张贵的响应。他俩率舟百艘东征驰援,斩断连江铁链,突破元军封锁,进抵襄阳。张顺殿后时,为元军乱箭射杀。张贵乘船与范文虎如约联合出兵,以解襄阳、樊城之围,孰料后者鉴于他是李庭芝所派,故意按兵不动,以致他孤立无援,为元军乱刀砍死。奸臣当道,战局危险,英雄挺身,沦为祭品。
1273年,中路军阿术攻陷樊城,守将牛富投火殉职,元军张弘范猛攻襄阳,吕文焕突围无望,开城投降,被任命为元廷参知政事。在其帮助下,张弘范采取攻抚结合的政策,沿途招抚吕家军镇守城池的诸将,致使南宋长江中下游防御体系基本崩溃。襄阳之战并没有金庸《神雕侠侣》中那般英勇壮烈,而是带着诸多的愤恨、耻辱与无奈。说到英勇壮烈,要算张顺、张贵兄弟,跟守城的吕文焕无关,而且败局正是吕家军所致,防御无方。左丞相伯颜率西路军南下,绕过难啃的钓鱼台等地,挥师东进,夺取江陵,再效仿西晋灭吴的做法,水陆并进,沿江而下,以吕文焕为先锋,攻打中部重镇汉皋。宋将张世杰临危受命,带领5000人驰援汉皋。他原属元军张柔部下,犯事南逃,得到吕文德、贾似道的重用,两次参与驻防齐安,屡建战功。仅驻汉皋后,他“以铁縆锁两城,夹以炮弩,其要津皆施杙,设攻具。大军破新城,长驱而下,世杰力战,不得前,遣人招之,不听。丞相伯颜阳攻严山隘,潜自唐港荡舟入汉,东攻鄂”。汉皋乃吕家军的故地,几无秘密可言。汉皋主将在大战不力、战船尽毁的情形下,被迫投降。张世杰带领自己兵马遁走,辗转赶往都城临安。摄政的谢太后果然发布勤王诏令,只有张世杰带兵赶至,迅速得到重用,组织临安保卫战。汉皋失陷后,鄂渚、齐安、蕲水、柴桑、湖口、安庆等沿江重镇,或闭门让道,或不战而降。贾似道紧急率领13万水军,阻击元军于铜陵丁家洲,因各路不调,水陆不谐,战术落后,遭到惨败,鲜血染红了长江水。贾似道光复中兴的名臣形象,顿时坍塌,不久被降罪贬谪,途中被仇人刺杀。时人作诗讽之:“丁家洲上一声锣,惊走当年贾八哥。寄语满朝谀佞者,周公今变作周婆。”《宋史·李庭芝传》载:“似道兵溃芜湖,沿江诸郡或降或遁,无一人能守者。庭芝率所部郡县城守。”长江下游重镇里,唯有镇守扬州的两淮制置使李庭芝誓死抵抗,守住京杭运河要道,守住都城北大门。
汉皋水战、丁家洲水战溃败之后,接着是焦山水战溃败。张世杰本是贾似道亲信,从普通将领突然提升为大元帅,缺乏丰富的作战经验,带领一万艘大小战船的庞大水师,南宋水师的最后家底,从临安北上至镇江,用铁链锁住战船,邀约扬州李庭芝、常州张彦一起出兵,三路进攻。在援军未至的情形下,其孤军在江中焦山跟元军水师决战,被元军水路协同夹击,重蹈赤壁之战的覆辙,被烧掉半数的战船,一万多水军被迫投水而死。元军主将是兀良合台之子阿术、张柔之子张弘范,是勇气可嘉、谋略不足的张世杰根本应付不了的。焦山之战是江南都城临安的最后一搏,损失惨重。李庭芝未能及时赶至,主要是张世杰战略有问题,未能一起商讨协同作战。李庭芝为接应张世杰,命令将领率步骑2万乘夜进攻扬子桥元军,欲打通入江攻占瓜洲的外围,遭到元军张弘范的阻击和埋伏,万箭齐发,死伤1.8万。因张世杰资历尚浅、威望不足,常州守将张彦干脆按兵不动。临安陷落后,谢太后与宋恭帝降元,在元军授意下,两次致书扬州勒令李庭芝投降,他射杀来使,誓死抵抗。待扬州围城无粮后,他突围至泰州,家眷被劫持,自己被元军俘获,押至扬州杀害。在孟珙生前栽培提拔的四大青年将领里,刘整、高达半道投降,助纣为虐,被后世唾骂,王坚、李庭芝坚持抗元,要么调离一线,要么不屈而亡。李庭芝是荆江随州人,跟孟珙是老乡,而他之所以没有重大成就,主要是长期被吕家军、贾似道压制着,不准抢夺战功,不准赢得名声,只是始终没有被逼反而已。《宋史·李庭芝传》载:“嘉熙末,江防甚急,庭芝得乡举不行,以策干荆帅孟珙请自效。珙善相人,且夜梦车骑称李尚书谒己,明日庭芝至。珙见其魁伟,顾诸子曰:‘吾相人多,无如李生者,其名位当过我。’时四川有警,即以庭芝权施之建始县。庭芝至,训农治兵,选壮士杂官军教之。期年,民皆知战守,善驰逐,无事则植戈而耕,兵至则悉出而战。夔帅下其法于所部行之。淳祐初始去,举进士,中第。辟珙幕中,主管机宜文字。珙卒,遗表举贾似道自代,而荐庭芝于似道,庭芝感珙知己,扶其柩葬之兴国,即弃官归,为珙行三年丧。”孟珙临终前,见贾似道附和自己,善筑城以固江防,且为“归正”名将贾涉之子、宋理宗贾贵妃之弟,便荐其自代,还嘱其照顾李庭芝。孰料贾似道不肖乃父,为人奸诈,偏于和议,跟吕家军勾结,未提携李庭芝,反多掣肘之。焦山水战、临安保卫战若是让李庭芝主持,南宋未必会顷刻土崩瓦解。
此种造化弄人的溃败局面,令在东路江淮布局抗元的文天祥极其痛心。此前,他专门赠诗给齐安守将陈奕,反复叮嘱,勉励其坚守大别山中路,作诗《齐安第七》曰:“桓桓陈将军,东屯大江北。化作虎与豺,楚星南天黑。”文天祥跟陆游一样喜爱苏轼,曾作《读赤壁赋前后二首》,其一云:“昔年仙子谪齐州,赤壁矶头汗漫游。今古兴亡真过影,乾坤俯仰一虚舟。”他明白三国赤壁之战的意义,明白齐安不战而降的意义,只能严格要求自己,誓死保卫宋朝。文状元出身、原本自请致仕的文天祥,散尽家财,招募士卒勤王,于两浙一带抵抗东路元军。他长期被贾似道打压,几度沉浮,此时才转为临安知府,及至元军攻打临安时,两任丞相们要么连夜逃走,要么督战不力,都城一片混乱,他才被紧急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奉命与元军议和。他无法接受元军的议和条件,因面斥元主帅伯颜而被扣留,后于押解北上途中,于镇江成功逃脱。他重召旧部,主持岭南小朝廷,转战各地,又不幸被元军袭击、俘虏。张弘范强迫他写信劝降岭南主持战局的宋将张世杰,他顺手写了《过零丁洋》一诗,慨叹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笑而置之,没有为难,反而建议忽必烈善待文天祥。此前,长春子丘处机应成吉思汗第三次之邀,率领李志常、尹志平等众弟子自莱州北游再西游,步行三万五千里,至西亚大雪山,拜见进攻花剌子模的成吉思汗,被问及如何长生不老时,建言止杀爱民,胸襟广阔,而此语随之成为蒙元对待汉族的一项基本国策。此事见于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尹志平《北游录》,而二书仿效唐代辩机《大唐西域记》。丘处机北上跟成吉思汗对话之事,亦见于金庸《射雕英雄传》。文天祥被长期羁押于大都,直至宋亡三年后不屈而死。他于北庭狱中作自勉诗《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元廷为摧毁他的意志,逼他投降,将其妻子和两个女儿贬为宫奴,受尽屈辱。文天祥乃南宋状元宰相,显示出崇高的民族气节。南宋另一状元宰相留梦炎,却是南宋后期继史弥远、贾似道、陈宜中之后的最后一个奸相(四人皆为钱江人),降元后,主动帮助元廷招降一批宋臣,还建议杀掉不肯投降的文天祥,而忽必烈见文天祥颇有气节,欲放归为道士。
1276年春,临安失陷后,宋恭帝被俘至北方(此时只有六岁,被封瀛国公,及长,配元朝公主,十八岁入吐蕃为僧,五十二岁被赐死,尝作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抗元残部移至岭南,定都于榕城,遭到张弘范大军的紧密追击,而其身份为蒙古汉军都元帅。榕城失陷后,张世杰护卫小朝廷西逃至泉州,泉州船舶司、阿拉伯商人蒲寿庚拒绝提供船舶,还主动降元,升任岭南招抚使。他指挥屠杀移滞泉州的南宋宗室男丁三千人,处死宗室所有女人、幼童,砍断手足,极其残忍,还屠杀几万拒不降元的泉州人(明初,朱元璋下令将其岭南后裔全部销籍严惩,世代男奴女娼,以致整个明清时期,其后裔都不得科举入仕,逐渐改姓)。泉州是南宋长期经营的重要港口城市,极具地理优势,不料突然遭到蒲寿庚之乱,完全打乱了文天祥等人的撤退计划。1277年,宋端宗从泉州西逃时,大船被台风倾覆,溺水被救,随即定都于雷州半岛湛江的硇洲岛,建造皇城。随行的朝臣、官兵、船民、工匠、宫女、太监,仍然多达10万人。宋军登岛时,淡水供应不足,一匹战马用蹄扒土,扒出一汪清水,因此赶紧掘井,后名宋皇井。《宋史·二王纪》记载:“景炎二年三月罡硇洲。四月,罡殂硇洲,众立卫王昺为主,升硇洲为翔龙县。”1278年,在元军攻击下,小朝廷由海路转移至珠江三角洲,建都于江门海岛崖山岛,建造皇城。一时之间据岛军民达到20万人,部队不足一半。1279年,元军张弘范包围崖山岛,与宋军张世杰展开规模巨大的海战,为中国古代海战之最。宋军“舟中粮犹可支半年”,做好据险坚守、长期抗战的准备,但元军截断淡水渠道,以致岛上20万南宋军民“食干饮咸者十余日,皆疲乏不能战”。崖山之战失败后,左丞相陆秀夫背负八岁的宋末帝投海自尽,宣告南宋灭亡。岛上10万军民随之跳海,以致翌日海面充斥着漂浮的尸体。主将张世杰拒不投降,意图伺奉杨太后,另立赵氏,寻机再起,不料太后闻听小皇帝已故,随之投海自尽。张世杰将其安葬海边后,失去目标,登上战船柁楼,任其漂流海上,在飓风中溺亡于海陵岛(亦名螺洲)边。元军张弘范命人在崖山岩壁勒字纪念,“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二字。《元史·张弘范传》载:“磨崖山之阳,勒石纪功而还。”攻灭南宋后,他返回大都,迅速于1280年病死,享年四十三岁,算是报应。南宋小朝廷自临安南逃至榕城时,本可退守台湾岛,因其土著抵触,未能实行。小朝廷逃至大都市泉州,不料遭到蒲寿庚叛乱。他们无法再去台湾岛,只好逃至雷州半岛,本可顺势退守海南岛,因其土著不久前发生叛乱,未能实行。那里一直是流放犯人的烟瘴之地,令人生畏。元军攻占雷州半岛后,为截断宋军的最后退路,先攻打海南岛,再打崖山岛,而海南岛土著主动抓住宋军主将,献给元军。定都崖山岛前,左丞相陈宜中建议逃往越南,自己先行前去打前站,却迟迟不见小朝廷前来。随后元军三次进攻越南,一度占据都城,陈宜中逃至泰国,自此失踪。南宋灭亡,元世祖询问降将范文虎:“尔等何降之易耶?”范答:“宋有强臣贾似道擅国柄,每优礼文士,而独轻武官。臣等积久不平,心离体解,所以望风送款也!”范文虎主动降元,担任参知政事,不久率军征讨日本,遭遇“神风”,只顾自己撤退,以致一万水师滞留日本的鹰岛,被杀或被俘。日军留恋新亡的南宋,只留下俘虏中的“南人”做农民、工匠,将蒙古人、北人、高丽人全都斩首。
此时节,著名诗人陆游的玄孙陆天骐,在崖山战斗中因不屈于元投海自尽。曾孙陆传义在崖山兵败后绝食而亡,孙子陆元廷闻宋军兵败崖山忧愤而死。众多西蜀防御山城中,泸州的神臂城战至1277年,寡不敌众,全部牺牲,夔门的白帝城战至1278年,寡不敌众,受招投降。1279年,坚守川东钓鱼城的王立,面临南宋基本沦亡、城池被重兵包围、合川严重饥荒、忽必烈答应不杀一人的情形下,开城投降,让城中百姓和将士家属有条活路,而残存的三十二名守城将士当即全部自杀殉国。钓鱼城自1243年余玠建城,至此坚守抗蒙三十六年,创造了世界奇迹,被誉为“上帝折鞭处”。宜宾的凌霄城,位于海拔1080米的凌霄山顶,三面峭壁,一路可通,在长宁军的把守下,成为南宋的最后一座孤城。1288年,元军招降不通,集结30万大军,联合归顺的附近九丝山僰人,再攻凌霄城。守城军民全部战死殉国,成为南宋抗蒙的最后绝响。元军攻占凌霄城后,将其赏给了当地僰人。僰人占据易守难攻的凌霄城、九丝城,日益骄横,入明后不满于改土归流,祸害周边。万历元年,明朝第十二次进剿两城,杀尽两城僰人,对遁入山林者继续清除,自此僰人绝种。有人说,这是为南宋孤城将士报仇。崖山之战后,陆秀夫之子陆自立带着部分民众,驾驶几艘大船逃亡南洋,到了印尼的爪哇岛,建立顺塔国,继续以反元复宋为国家目标。1409年,郑和第三次下西洋时,造访顺塔国,受到顺塔国王的隆重接待,宣布成为明朝的藩属国。161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雇佣军攻占爪哇岛,灭掉了存在340年的顺塔国。爪哇岛后来属于印尼,至今华人占据岛民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