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做棉鞋,做了五十年了。
直到现在,我的另一半也穿上了外婆做的棉鞋。
我六岁前是留守儿童,跟着外婆外公长大。记忆中,每到秋天,外婆就开始张罗着做一大家子的棉鞋。一大家子——五个儿女,加上他们的另一半,再加上孩子,二十几口人,从秋天做到年边。
外婆做鞋的手艺,村上人都知道。她有一本厚厚的鞋样子,谁家要做棉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来人站在门口,喊一声“婶婶,借鞋样”,外婆就翻出那本子,一页一页帮着找,找到了,拿纸描一份给人家。
那本鞋样,外婆从做女儿起就开始攒了。有自己画的,有她妈妈画的,有她姐妹画的。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有时候外婆翻着,会指着某一个说:“这个是你太姥姥画的,你看这字,她没念过书。”或者:“这个是你三姨姥姥的,她手巧,画的样最好穿。”
鞋样夹在一本旧书里。书叫什么名,我没问过。
从我有记忆的冬天起,我穿的就是外婆做的棉鞋。紫色绒布的,红红绿绿大花布的,小碎花的。男人们是深色,女人们是花色,小孩们的是耐脏的。
做一双棉鞋,要好几道。
先是打袼褙。把旧布一层一层用浆糊糊起来,贴在门板上,晒干,揭下来,像硬纸板一样。再按鞋样剪出鞋底,用白布条把毛边包好,针脚要密,密了才结实。
然后纳鞋底——最累的一步。
外婆坐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先用锥子在鞋底上扎一个眼。鞋底厚,韧,她要使很大劲,身子微微往后倾,锥子才穿过去。然后把针穿过眼,用顶针顶一下,针就过去了。再把线拉紧,“嗤——”的一声。
一针,一针,一排,一排。
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拿尺子量过。
外婆的手就这样变了形。手指不能自如地弯曲,食指、中指、大拇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硬硬的。每到阴雨天,那些关节就隐隐作痛。
现在外婆很少做鞋了。手痛,眼睛也看不清了——日复一日穿针引线,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但每次做好一双,她还是让我第一个穿。
我可是她最亲香的外孙女啊。
又是一年冬天。我穿着外婆做的棉鞋,晒着太阳。
太阳照在鞋面上,那双鞋是深紫色的绒布,闪着细碎的光。
思绪飘回到从前的日子。外婆坐在门口屋檐下纳鞋底,我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讲趣事。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纳。
针线一上一下,“嗤——”的一声。
太阳照着我们两个人。
——写于2026年3月
我是素年小叙,在素色岁月里,叙写烟火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