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一代还没有谈论爱好的权利”，20年前，大姨这样和我说。
对于这句话，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以至于大姨当时的表情、语气，都记得非常清楚。她为什么这样说，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在美国孩子是自由的，可以学习自己喜欢的技能，他们有自己的爱好。大概当时，我的这句话让大姨感受到太多的自由散漫主义色彩，也让她对我在青春期是不是要走偏路，会不会放弃学习主业产生了质疑。
我心里默默记下了大姨所说的，我认为她说的都对。在刚刚踏进新千年第一脚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除了学习文化课能上大学、能出人头地这条路，学习一些在当时看做是爱好、兴趣，甚至玩物丧志的“歪道”也能在社会上立足。不得不说，我们当时的思想或许有一些落后，眼光从未看到更长远的未来，但从根本上说，我们没有一种理直气壮地自信。
这种不自信，往小看是对个人今后发展的不自信，认为不随大流、不跟主流，就不会获得成才的机会和立足的站盘；往大了看，我们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也会过上美国人一样的生活，那对我们来说太过遥远了。这种不自信，可能对当时来看没有什么影响，只是让我更加坚定地走上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道路，也让我更加笃定只有上学才是光明正道，从此别无二心、一心向学，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就是这样走过了人生的头30年，甚至说走到了中年的边沿上。
我从没有质疑过这条道路是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在进入体制内，当大姨和我说“不能光写材料，要培养一项技能，避免哪天出了这个圈子，自己什么也不会”的时候，我都不以为然，甚至嘲笑她去了趟美国竟然被洗脑了。我没有个人爱好、没有专业技能、没有过人之处，这些对我的生活又有什么影响呢。我只要用心工作、好好表现，不就可以了？别人不干的活，我接过来；别人干不了的，我努力去尝试；别人看不见的，我多走一步，不就可以了。或许我这辈子完全可以继续这么走下去。这条道路的正确性在2020年得到了最大的验证。
2020的疫情最严重时期，我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还好当时考了公务员，目前来看只有这项工作起码是稳定的。我心里想着，7年前我也是签过生死状的人啊。当年的契约可黑纸白字写着，我没有辞职的权力、没有考学的权力、没有离开岗位的权力。如此可见，在一般状态下，上层都要考虑保持整体稳定性，这样特殊的时期又怎么可能拿这个人群最庞大的打工族动刀呢。我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和同学一起去上海、北京。毕业那会我是以优秀毕业生身份结束学业的，也是唯一回小城市就业的。大概，我追求的就是一种稳定吧。看着大家的面试奔波和失业焦虑，我似乎是圈养在温室里的，感受不到任何风吹草动。我喜欢这种温室里的努力，甚至对温室有着超强的感激之情，不敢提出任何要求。我理所应当地认为我稳定的收入和无虑的生活都是温室所带来的，我应该卖命，不应该有任何需求。
或许是人生即将过半，我想去盘点下前半辈子的得失；或许是我过得太过舒坦，想要感受一下刺激；又或许是我看到网络上美好的泡沫，有了非分之想。我尝试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山洞之中。
这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的冲击，也不单单是工作形式的割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我的头35年即使没有全都浪费掉，也能说我损失了大量的时间复利。这些亏损不仅仅是我不努力造成的，在绝对意义上讲，是思维方式的局限。15年前，表姐因就业难而放弃的美术专业，谁也不会想到除了当艺术家，还能有那么多的自由职业者；10年前，我们曾因表哥艺术摄影专业就业面窄而频频受挫，谁能想到依靠一门摄影技术和审美之感，也能受到众人的追捧；5年前，我所以为的学习就只有进修班而已，认为自己再没有机会重新捡起书本了，又怎么知道原来那会就已经有一种叫做付费课程的东西了。太多太多是我想不到了，太多太多超出了我的认知。当我意识到原来我还有机会通过网络了解更多的时候，知识付费给我打开了一扇扇大门。
上个周末，广播电台里面介绍了广播剧的民间组织，提到了这如同书友会一样，是一群爱好声音的人组成的社团。原来，不仅仅读书爱好者、收藏爱好者才能聚集在一起，声音爱好者一样有这份享受。遥想起小的时候，我那么对配音的好奇心要远远超过文化课的学习，会忍不住模仿电视剧里角色的声音和语气说话，甚至想着有一天能够真的走上这条道路。但无论如何摆脱不掉现实的枷锁，只有学好文化课才有出息，家里人一次次向我劝说，这样的东西只会玩物丧志，今后怎么可能就业养活自己呢？亲戚朋友怎样看待呢？
摆在我们面前最现实的、最直接的就是生活，里面包括了金钱、时间以及面子。做怎样一种工作，我们考虑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生活，是不受钱的约束，是有时间奉献给家庭，是忍受得了别人眼光的盯靠。我们自己则只能在这些之间的夹缝中，卑微地生存，不敢对外索要任何理想之说，连向宇宙下订单的渴望也不曾拥有。
我不知道这样的道路有没有对错之说，但是在井底看到外面的天空如此之大后，也很难心甘情愿再次回到井底之中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