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的两张床
小赵离婚那年，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法院把儿子判给了妈妈，他每周末可以接过来住一天。从那天起，他就在出租屋里给儿子买了一张小床，放在自己大床旁边。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床是儿子自己选的。那天他带儿子去家具城，儿子在一排小床前面走来走去，最后指着一张蓝色的说，这个。小赵说，好。床送来的那天，儿子很高兴，在新床上滚来滚去，说，爸爸，我有自己的床了。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笑了。他想说，这是你的床，以后每周都能来睡。但没说出口。他知道儿子不一定每周都能来。他前妻身体不好，有时候儿子要在家陪她。他不想让儿子为难。
每周五晚上，小赵把屋子收拾一遍。地拖干净，床单换新的，冰箱里塞满儿子爱吃的东西。他平时一个人，吃得随便，一碗面就对付了。但周五不一样，他会去菜市场买菜，排骨，鱼，鸡翅，都是儿子爱吃的。买回来，洗好，切好，等着周六一早做。
儿子周六上午来。小赵去渡口接他。每次看见儿子从船上下来，背着那个小书包，小赵心里就说不出的高兴。他走过去，接过书包，说，走，回家。儿子说，嗯。两个人沿着老街走，走得不快。小赵问，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儿子说，还行。又问，考试了没？儿子说，考了。问，多少分？儿子说，九十二。小赵说，不错。儿子没说话。到了楼下，小赵说，你猜今天做什么菜？儿子说，什么？小赵说，红烧排骨。儿子笑了，说，我最爱吃这个。小赵也笑了。
进了门，儿子把书包放下，去自己床上坐一会儿。小赵在厨房忙活，听见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就觉得踏实。有时候儿子会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他问，饿了吗？儿子说，有点。他说，马上好。儿子就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菜冒热气。小赵把菜盛出来，儿子端到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儿子吃得很香，小赵看着，比自己吃还高兴。
吃完饭，小赵洗碗，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儿子会过来帮他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谁都不说话，但配合得很好。洗完碗，小赵说，作业写了吗？儿子说，写了。他说，拿来我看看。儿子把作业本拿出来，他翻了一遍，数学有道题做错了，他指给儿子看，说，这个应该这样做。儿子点点头，改了。改完了，他把作业本合上，说，走，出去玩。两个人去江边散步，儿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着。江风吹过来，儿子的头发飘起来。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前面跑，他爸在后面跟。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爸看着他，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他知道了。
晚上，儿子洗澡，小赵在外面等着。听见水声哗哗的，他问，水热不热？儿子说，热。又问，洗头了没？儿子说，洗了。他说，多冲一会儿，别冲不干净。儿子说，知道了。洗完了，儿子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湿的。小赵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儿子的头发很软，吹干了，摸上去滑滑的。他说，去睡吧。儿子爬上自己的小床，盖上被子。小赵关了灯，打开小夜灯。夜灯是月亮形状的，发出柔柔的光。儿子侧过身，看着那盏灯，说，爸爸，晚安。小赵说，晚安。
躺在旁边的大床上，小赵睡不着。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候还没离婚，一家三口住在一起。每天晚上，他哄儿子睡觉，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儿子就睡着了。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心想，就这样，一辈子，多好。后来离婚了，儿子跟妈妈，他每周只能见一天。他不知道儿子平时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晚上睡觉会不会害怕，不知道他有没有梦见自己。他问了，儿子说，好着呢。他不信，但也不问了。
周日晚上，儿子要回去了。小赵给他做了晚饭，吃得比平时丰盛。儿子吃得慢，他也吃得慢。两个人都知道，这顿饭吃完，就要分别了。吃完饭，小赵帮儿子收拾东西。作业本，换洗衣服，牙刷，一样一样装进那个小书包。装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背起书包。儿子说，爸爸，我走了。他说，嗯。两个人下楼，走到渡口。船来了，儿子上船，站在船头，冲他挥手。他也挥手。船开了，越来越远，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直到船消失在江面上。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回家。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儿子的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床边，摸了摸枕头，上面还有儿子的味道。他躺下来，看着那盏小夜灯。月亮形状的，发着柔柔的光。他闭上眼睛，听见儿子在叫他，爸爸，爸爸。他睁开眼睛，屋里没人。他坐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吃完，洗碗，洗澡，躺下。旁边的床空着，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有一次，儿子发烧了，他妈打电话来说，这周别接了，怕传染。小赵说，没事，我去接。他妈说，你别折腾了，他烧着呢。小赵说，我来照顾。他还是去了。到了那边，儿子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他妈说，你看，烧成这样。小赵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很烫。他把儿子抱起来，说，走，去医院。到了医院，挂号，看医生，拿药。折腾了一下午，烧退了点。小赵把儿子带回家，给他熬了粥，喂他吃了药，让他躺下。他坐在床边，守着。儿子迷迷糊糊的，叫他，爸爸。他说，爸在呢。儿子说，你别走。他说，不走。儿子抓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被儿子握着，手心出汗了，也不松开。天黑了，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儿子的呼吸声。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儿子脸上，白白的。他看着那张小脸，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那时候他抱着儿子，心想，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还是这么想。
儿子病好了，周末又来了。背着那个小书包，从船上下来，看见他，跑过来。小赵接住他，儿子说，爸爸，我好了。小赵说，好了就好。两个人往回走。儿子说，爸爸，我做梦了。小赵问，梦见什么了？儿子说，梦见你。小赵心里一热，说，梦见我干嘛？儿子说，梦见你给我讲故事。小赵没说话，拉着儿子的手，走得更紧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周六来，周日走。小赵习惯了，也习惯了周日晚上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隔壁床的安静。他不觉得苦，就是有时候，想儿子想得厉害。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想他叫他爸爸的样子。想得不行了，就拿出手机看照片。手机里存的全是儿子的，从出生到现在，几百张。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擦擦眼睛，把手机放下。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旁边的小夜灯还亮着，月亮形状的，发着柔柔的光。他听见儿子在叫他，爸爸，晚安。他说，晚安。
第二年，儿子上二年级了。他周末来，带着作业，小赵帮他辅导。语文，数学，英语，小赵有的会，有的不会。不会的，他就查手机，学会了再教儿子。儿子学得认真，他教得也认真。有时候儿子学累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就那么坐着，不敢动，怕吵醒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儿子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儿子，儿子睡得很香，嘴角有一点口水。他轻轻帮他擦掉，心里想，就这样，也挺好。
有一次，儿子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跟妈妈住一起了？小赵愣了一下，说，大人的事，你不懂。儿子说，我懂。小赵看着他，说，你懂什么？儿子说，你们吵架了。小赵没说话。儿子又说，以后你们还吵架吗？小赵说，不吵了。儿子说，那你们还能住一起吗？小赵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说，爸爸住这儿，你跟妈妈住那儿，周末你来爸爸这儿，不是也挺好吗？儿子想了想，说，好。小赵松了口气。他知道儿子心里还有疑问，但他不想解释了。有些事，解释了也未必懂。等儿子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儿子十岁生日那天，小赵买了个蛋糕，做了很多菜。儿子请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热闹了一下午。晚上同学们走了，儿子坐在床上，拆礼物。小赵在旁边看着，儿子拆开一个，说，谢谢爸爸。拆开一个，又说，谢谢爸爸。拆到最后，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儿子问，这是什么？小赵说，你房间的钥匙。你不是说想有自己的房间吗？这把钥匙给你，什么时候想来，就自己开门。儿子拿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说，爸爸，我以后每周都来。小赵笑了，说，好。那天晚上，儿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没摘。小赵看着那把钥匙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心里想，这把钥匙，他等了四年了。
后来儿子大了，上初中了，功课多了，周末有时候要补课，不能每周来了。小赵说，没事，学习要紧。儿子说，那我尽量来。小赵说，好。儿子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还是背着那个小书包，还是睡在那张小床上。床有点小了，儿子脚都伸到外面了。小赵说，换个大点的吧。儿子说，不用，我缩着睡。小赵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儿子舍不得那张床，那张床陪了他好多年了。夜灯还在，月亮形状的，灯泡换了好几个，但一直亮着。
有天晚上，儿子忽然说，爸爸，我想跟你睡。小赵愣了一下，说，你都多大了。儿子说，就一晚。小赵说，过来吧。儿子爬到大床上，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过了一会儿，儿子说，爸爸，我小时候，你老给我讲故事。小赵说，嗯。儿子说，你再讲一个吧。小赵想了想，讲了一个。讲着讲着，儿子睡着了。他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他抱着儿子，觉得全世界都在怀里。现在儿子大了，抱不动了，但还在身边。他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醒了，他已经做好了早饭。儿子吃着，他喝着粥。吃完了，儿子收拾东西，背起那个小书包。他说，爸爸，我走了。小赵说，嗯。两个人下楼，走到渡口。船来了，儿子上船，站在船头，冲他挥手。他也挥手。船开了，越来越远，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挥着手，叫爸爸，爸爸。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路很远。现在他觉得，日子很短，路也很近。儿子长大了，他也老了。但那张床还在，那盏灯还在。儿子什么时候来，都有地方睡。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不急。阳光照在街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儿子昨晚说的那句话，爸爸，我想跟你睡。他笑了。儿子还是那个儿子，他爸还是那个他爸。隔着一张床的距离，隔着一周的时间，隔着一江水。但那份心思，没变过。
回到家，他看了看那张小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儿子头发的味道。他把被子抖开，重新叠了一遍。把那盏小夜灯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儿子下周末可能来，可能不来。但床在，灯在，他就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