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半山
第三十章 玻璃门
周启明给她们安排了住处。
北角,一栋旧唐楼,五楼,两室一厅。楼龄三十年,外墙剥落,楼道窄,没电梯。何春红抱着何念爬楼梯,一层一层地数。五楼,两扇门。她打开左边那扇。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白墙,瓷砖地,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卧室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窗式空调轰轰响,但能制冷。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水槽。厕所有热水器。阳台上晾衣绳横着,风吹过来,绳子晃了晃。
何春红把何念放下来。何念光着脚站在瓷砖地上,凉得缩了一下,然后跑进卧室,爬上床,跳了两下。何春红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如赵大勇的别墅,不如深圳的公寓,但她不介意。她抱着何念站在阳台上,看出去是北角的旧楼,密密麻麻的,晾衣绳横七竖八。跟罗湖差不多。
她想起周启明给钥匙的时候说的话。
“公司在北角有宿舍。你先住着。水电自付。房租从工资里扣。”
她接过钥匙,没问房租多少。
“谢谢周生。”
现在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晾衣绳晃了晃。何念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看她。
“妈妈,这里好小。”
何春红低头看着她。
“够住就行。”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何念下楼,坐地铁过海。公司在港岛中环,何念的托儿所在湾仔。她先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再走十分钟到公司。到的时候通常八点刚过,整层楼只有清洁工在拖地。她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下,用抹布擦一遍桌子和文件柜。窗台也擦。然后坐下来,等九点上班。
何念在托儿所不太适应。头一个星期每天送过去都哭,抱着何春红的腿不松手。何春红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掰开。
“妈妈下班来接你。”
何念哭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何春红转身就走,不回头。她走到托儿所门口,站住,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公司在三楼,玻璃门,一推开就是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叫阿珊的女孩,二十五六岁,中英文流利,说话快,做事快。何春红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阿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是红梅?周生交代过。跟我来。”
她领着何春红走了一圈。哪间是会议室,哪间是茶水间,哪个是周生的办公室,谁是谁的助理。何春红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地记。
“你是新来的?以前做什么的?”
何春红想了想。
“在深圳做过生意。”
阿珊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何春红带到那间靠窗的小办公室。
“这是你的。周生说让你先熟悉一下,回头会有活给你。”
何春红走进去。办公室有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扇窗户。窗户朝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她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海面上有船在走,白色的尾迹拖得很长。
她在北角住的唐楼,窗户也朝南。但望出去是旧楼,是晾衣绳,是密密麻麻的晾晒衣服。现在望出去是海,是船,是玻璃幕墙,是看不到顶的写字楼。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头几天,没有人给她派活。她坐在办公室里,翻桌上的文件。公司的业务她看不太懂,贸易,进出口,转口,离岸。合同上的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拿了一个本子,把不懂的词抄下来,晚上回去查。
第一个星期,没有人跟她多说话。阿珊偶尔过来,扔给她一沓资料,“周生说让你看看”。何春红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在本子上做笔记。
有一天中午,周启明叫她去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比她那间大很多,整面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维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正在揉眼睛。
“坐。”
何春红在他对面坐下来。周启明戴上眼镜,看着她。
“来了一个星期,觉得怎么样?”
“在学。”
“看得懂吗?”
“有些不懂。”
周启明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公司一个客户的资料。内地来的,想在深圳设厂,走香港的账。你看看。”
何春红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客户的背景、需求、预计金额。
“我要做什么?”
“你先看。看完告诉我,这个人靠不靠谱。”
何春红把文件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看了一个下午,翻来覆去地看。晚上把何念哄睡了之后,她坐在客厅里,又把文件拿出来,看了一遍。客户是浙江人,做纺织的,在内地有三个厂。想在深圳设第四个厂,但不想直接从内地走账,想通过香港转一道。原因是什么,文件里没写。
第二天早上,她把文件还给周启明。
“这个人有问题。”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什么问题?”
“他要转一道香港,不是因为税。是因为他在内地有官司。我查了他公司在浙江的工商信息,去年有两笔被执行。金额不小。”
周启明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文件拿回去,扔进抽屉。
“你以前学过?”
“没有。自己看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之后,他开始让她碰一些真东西。合同、账目、客户资料。何春红一份一份地看,一笔一笔地记。她发现自己在工地那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在这里用得上。看合同,找漏洞。看账目,对数字。看人,辨真假。她在赵大勇那里学的,周启明这里全都用得上。
有一天晚上,她去托儿所接何念。何念在托儿所待了一个月,不哭了,会跟别的小孩玩了。她看见何春红来接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
何春红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何念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何春红抱着她走出托儿所。天已经黑了,湾仔的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亮着。
她抱着何念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茶餐厅,何念指着橱窗里的蛋挞。
“妈妈,饿。”
何春红停下来,买了一个蛋挞。何念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吃。何春红抱着她继续走。
“妈妈。”
“嗯。”
“香港好高。”
何春红低头看了看她。何念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映着街边的霓虹灯。
“嗯。很高。”
何念吃完蛋挞,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何春红拿纸巾给她擦手。
“何念。”
“嗯。”
“以后我们在这里住。”
何念不懂,但她点了点头。
何春红抱着她走进地铁站。地铁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把何念护在怀里。车厢晃了一下,她站稳了。何念趴在她肩膀上,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