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巫支祈被囚在桐柏山淮井中的第九十九年,我在长右山待得无聊至极,想着再熬一年,等巫支祈出来了,就可以带我离开长右山了。那是天帝许诺给他的,待他本本分分在淮井中待满百年,便可解了我的水祸之力,让我不必永生永世困在这寸草不生的长右山。
我日日坐在山门下的那块石板上,遥遥望着青天,掐着指尖算日升日落,天的尽头是草木郁葱的桐柏山,那是淮水之源,往南直通云梦大泽,以前巫支祈带我去过一次,春来花草香,秋至鱼虫肥。
是我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
我以为我会日日照此等下去,一直到巫支祈来接我离开,在此之前,我望着天,天望着我,怎样的孤寂,我都能忍受。
直到那天,我坐在石板上打瞌睡,听见了细微的枝叶踩压声,随之而来的是“轰”地一声把我惊醒,我抬眼望去,似不远处倒了一人在地。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人来至长右山了,未加任何思索,我跳下石板跑到那人身旁,蹲下拨开他的头发细细瞧着。
巫支祈曾自称“淮涡水神”,有着不输天神的颜容,时不时勾得林间小妖对他情授心系。可我盯着地上的男子看了很久,觉得巫支祈同他站一块,也该少去几分凌傲。
我把他拖到石板上躺着,寻来了清水喂他喝下。见他许久也未曾醒,我等得无聊便坐在地上靠着石板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眼,听见石板上有动静,忙起身去看。
那人慢慢睁开眼,我惊喜地脱声而出:“你醒啦!”
我瞧见他的眼神有几分微光闪烁,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大抵是渴了许久,说话的声音有些微嘶哑。
“这是哪?你是谁?”他艰难地扶着板沿起身问我。
我如实答道:“这里是长石山,我叫灵榆,我住在这里。”
他抬眼瞧了下四周,眉心间凝起几分疑惑说:“这里寸草不生,除了几棵枯树,你如何住在这里?”继而顿了顿又说:“我叫台桑。”
多好听的名字,我只听着,便心下泛起涟漪。
台桑抿了抿唇,垂眸间我瞧出他是有几分虚弱在身上的,只是我猜不出是为何,便问他:“你为何来此?世人皆知长右山显凶兆,你又为何来此? ”
我仿佛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叹息,歪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台桑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天师说长右山上有能够降雨的仙兽,我便跋涉万里来寻那仙兽,只求能够早日解我大景之旱。姑娘可曾见过那仙兽?”
“不曾。”我摇摇头,想了想又说:“若是要借雨,你应该往东去到瀛海,那里才有真正的仙兽能够降雨。”
我活虽如此说着,但心里却很清楚,天帝千年前就下过令,东、南海诸仙皆不许擅自在人间降雨,不然便会受到严惩,就像巫支祈一样。
台桑苦笑道:“自是无果才来寻一寻这传说中的长右仙兽,今而大早已持续半年之久,我大景子民,因受久旱之灾,不知死了多少人,若得青天垂怜降得半日雨,又何苦黄土埋我大景无数数子民。”
我心下动容,瞧着他眼底泛起猩红,到底不忍。
可我又想起巫支祈从前对我说的话。
“灵榆,你生来便是凶相,若再敢乱跑,我可就再也不管你了,遇上什么祸端,我就躲起来让你再找不到,叫你这个憨憨急哭。”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青玉佩,那是巫支祈替我从玉山王母那里求来的,可护我平安,佑我喜乐。
小心护着青玉佩不碎,应当无碍吧。我在心里暗自想着,忽又抬眼伸手拍了拍台桑的右肩,安慰他道:“你莫担心,我虽不曾见过那仙曾,但我以前认识一个朋友,和那些云游道士学过点祈雨之术,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若你信我,我可以帮你试着祈雨,但雨水的多少我不能保证。”
台桑的眼里瞬间就清亮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再无之前的哀弱。
“当真?”他不自控地握住我双肩,后反应过来不妥便忙又松手说:“抱歉,冒犯姑娘了。我当然信姑娘,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领姑娘启程。”
我笑了笑拿手推了他一把,当真是不经推,猛得一下就坐到了石板上,我对上他惊诧的双眼说:“瞧瞧你这病弱的模样,还是歇整一 夜明日再带我启程也不晚,如何就急成这样了?”
他也笑了,说:“也是。”
二
台桑是景国的皇子,照他的说法,是最不得宠的皇子,他母妃去世得早,少时虽得皇后看点,但到底细末的关心在皇宫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若不是今年天降大旱,他主动请愿东奔西走寻求降雨之法,他父皇都快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久未闻面的皇子了。
我有些心疼他,却还是打趣他道:“那我猜你是宫里最好看的皇子了。”
他笑而不语。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自我降世起,我便少有离开长右山的时候,认识巫支祈的那一年,是我在长右山待的第十个年头,是他带着我到处玩,可算来,也不过那几个山头罢了。我不能离开一个地方太久,恐生祸端。青玉佩是西天王母的宝物,求了许久,巫支祈才求来为我戴上。
人间是怎样,这是我第一次见。万物枯朽,土地干涸,到处都是旱死的动植物,以及在不断寻找水源的流民。他们眼里绝望而又空洞,教我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忍。
随身携带的水袋也被散得差不多了,我第一次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侧身看向台桑,他这一路上都在安抚那些流民,言语间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巫支祈身上没有,其他妖兽身上也没有。我紧紧跟着他,一刻也不曾远离。
在第五个日头的下午,台桑拉过我上前,轻声对我说:“灵榆,我们到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远处的高楼矗立,周身围绕着一层金光,或许是夕阳太过美丽的缘故吧。我歪头朝台桑笑道:“我们到了!”
城门打开时,台桑松了一直握着我的手,我看见有一个穿戴极其美丽的女子站在中央,一见台桑就飞奔过来抱住他。我稍稍退开一步,垂着头不言语。
“台桑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阿银等你好久了。”似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她松开手斜着眼看了我一眼问:“台桑哥哥她是谁?”
台桑笑着勾了一下她的鼻子答:“这是灵榆,她会一点求雨之术。灵榆——”他望向我:“这是阿银,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
不等我开口说话,被唤作阿银的女子高傲地瞥着我说:“我叫青银,我是大景相辅的女儿,和台桑哥哥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我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可我不明白。
我跟着台桑去见了大景的陛下,那个高坐明台的垂矣老人,看起来意外沧桑。或是见过太多前来求雨的巫祝道士了,他只是抬眼看了我片刻,便让我退下了。
台桑安排我住在他的宫中一个偏殿里,很旧很小的一个偏殿,他有些难为情地对我说:“灵榆,委屈你住在这里了。”
我笑着说不委屈。反正无论怎样都比我在长右山要好很多,那里无人烟,罕草木,这里倒还有几棵草木,因着缺水,都秃得差不多了。他派人简单收拾好偏殿,使人送来一些吃食。我听见几个侍女在那小声议论,说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景帝,怕是熬不过这年了。
看我走近,那些人忙又散开。
夜里我睡不着,手指不断摩擦着青玉佩,想着该如何引水而又不被天帝觉察。青玉佩在夜里隐隐发出微光,我把它塞进衣服里面,翻了个身,便闭眼睡了。
后来几日我都没能带来半点雨,我害怕被发现,却又迫切地想要降下雨来解这久旱而快要破裂的人间。每每失败时,我都在心里把天帝骂了千万遍,怨他主宰天地万物,却又不把人间生灵放在心里。我也怨自己,生来便带不来吉祥,帮助不了日日忧心难眠的台桑。
台桑安慰我道:“莫急,在你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失败了,但我信你会给我们大景带来祥瑞。”
或许是这话是由台桑说出来的吧,在那一刻我突然就什么也不怕了,若是有一天庚辰来把我捉上天去问罪,我也不怕了。我只想台桑可以开心一点就好。
在我来到景宫的第十天,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我听见宫内宫外都是一片欢呼雀跃声,景帝把我封为大景新的祈雨天师,我从那偏殿移居到了新的宫殿。台桑过来看我,给我带来了一身很好看的罗裙。
“这是广织司最好的织娘做的,料子都是我寻了许久才找到的,你可要喜欢。”
我惊喜地一把抱住那罗裙,开心地又蹦又跳。台桑含着笑望着我,身影映在门外的槐树上,葱郁的绿,和他皎洁的白,是那样的般配。
“别摔了。”他伸手虚虚护我。
三
新一日台桑同我在宫里的流明池旁散步,我手里拿着台桑亲手摘给我的花把玩,余光看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跑来,再定睛一看,却是那日城门口遇见的青银。她一身广绣长裙,被风吹起,是真的好看。
我无聊时坐在床榻上翻看一些书籍,里面有写人似花娇,身如柳燕。说的大概也是像青银这般的女子吧。
“台桑哥哥,阿银总算见到你了。”青银跑过来就直接挽住了台桑的手臂,脑袋亲昵地靠了靠台桑的肩。我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下她,就立马被她回瞪了一眼。我虽不谙人间之事,但我看得出,她对我有很大的敌意。
台桑推开青银,有些宠溺地对她说:“这是在宫里呢。”
青银不以为意,反倒抬起下巴对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就算陛下抬举你又怎样,反正以后这大景是台桑哥哥的,我不喜欢你,你就要离开。”
台桑立马低声呵斥青银:“别乱说青银,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灵榆是我带回来的,只要我在,她就在!”
或许是刚才那话的确惹怒了台桑,青银只瞪了我一眼就没再说话了。台桑侧身微微低头对我说:“阿银跋扈惯了,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
看台桑态度有所缓和,青银立马又撒娇道:“台桑哥哥对不起,以后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台桑终究是个软脾气,青银一撒娇他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下一次了。”
青银立马点点头:“没有下一次了,我发誓。”
我望着青银看向台桑的样子,想起了很多年前巫支祈在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对他。我一天到晚在长右山上乱跑,他生怕我又离开了长右山,急得到处找我。后来一次把我弄哭了,为了安慰我,他跑去玉山去求玉山王母,跪了半月之余才求来那块青玉佩。
“灵榆,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青玉佩,你要是给我弄碎了我就再不管你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巫支祈出来的日子,我惹了祸,还得他帮我善后呢。我知道他得气死了,然后又说一堆再不管我的话,可他不会丢下我一个就跑了的。
我为大景带来了一个月的雨水丰盈,住在宫里的日子却渐渐变得无聊。我三天两头见不到台桑一面,便同在长右山时一样,坐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发呆。
某天傍晚,我眯着眼看夕阳,台桑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坐下。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相坐无言了很久。直到天边那一点残红也消失了,台桑才开口说话,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
“近来事情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父王要我娶青银,可我……”他似哽咽了一下,接着说:“可我想娶的人却不是她。”
我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成排爬过,听完他说的我想了一会才答:“那你想娶谁呢?我觉得青银很好,对你以后也很好。”我知他的能力不凡,如今朝野多是倾向他的人。
亦是从他带我回来后,站向他的人就越来越多。相辅的女儿,其他皇子是求也求不来的。
台桑没有回答我的话,倒是反问我一句:“那灵榆你有想嫁的人吗?”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天台桑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会给我们大景带来祥瑞。”
可我不是祥瑞,我生来便显凶相,若没有青玉佩,我离开长右山,无论在哪里,都是人人所想要诛灭的凶兽。我没有能够护住自己的能力。
良久,我才开口:“台桑,如果有一天我带来了祸患,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当然!”台桑不假思索就答道。
我笑了,看向他说:“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骗我,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四
子秋夜,起风,有云雀飞到我窗前,衔来一根青木枝。就着月色浓稠,我取来前两日台桑送来的酒,小口喝着,偎靠在桌旁。烛火晃荡着,酒香萦绕着。我似是醉了。我从前那么多年都不会想到,我会有在这人间宫宇饮醉的一天。
醒来时是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又把眼睛闭上。
我闻到了院里的花香,却不知是什么花。大概是真的睡不下了,我简单收拾了下自己,便开门想去看看。
台桑站在树下,见我开门,展眉笑着朝我走过来:“你醒啦!你看你这里的花比我那里的花要开的好。”
我看去,果真是开了好几丛花,颜色各异,芬香逼人。
“这花真好看!”我发自内心感概道。
台桑忽而对我说:“灵榆,我就要和青银成婚了。”
其实我不用他来告诉我这些的,我早就知道了,就算那日他拒不肯成婚,他也改变不了这一切。更何况,在台桑心里,个人情爱远不及权谋江山。
远不及……他心里更想要的那些……我灵榆,是算不得什么的。
所以在他们大婚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来都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巫支祈以前告诉我,人间情爱最是伤人,只有无情无爱才能活得自在。天上人间条条框框太多太多。他想带我去一个没那么多约束的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景历三十二年秋,景帝驾崩。台桑继位。
我算着日子,觉得自己是该要离开了,可我又舍不得。那云雀来了几次催我,我都无动于衷,一个人日日饮着清酒,读着台桑初带我回来时教我认的诗。我少有看见台桑的时候,无聊时,我就拉着一个日日过来给我送饭的侍女聊天插花。
我让进出我这宫里的所有人唤我姑娘,这样亲切一些。
“姑娘,今日的花格外好看一些呢,我前些日子路过皇后的宫门,瞧见里面也有许多同姑娘这里一样的花,却不及姑娘的花长得好。”
我浅浅笑着答:“到底我每日费心打理的花,别处自然比不上。你瞧瞧,这又新开一个苞蕾,夜里定会开花。”
侍女听罢蹲下来细看,忙认可点头:“姑娘说的是,晚些我来浇点水就好。”
过后她似想起什么又对我说:“姑娘,早上皇后娘娘说请你过去叙叙闲话,你看,要过去吗?”
我点点头说:“是该过去,不然也说不过去。”
我回屋理了理头发,便去德明宫找青银,一路上微风和畅,和在长右山上差不多的感觉。有来去的侍女对我弯身福安,我也轻轻点头会意。
德明宫是真的大,比我那个不知大了多少,放眼望去,来来去去的侍卫侍女一波接一波。花草也格外繁茂,比起我那个没什么人气的小宫殿,德明宫是要热闹精绝许多。我慢慢悠悠走着,眼波流转间,看见青银被人扶着慢慢走来。
她比之前要沉稳不少,嘴角噙着笑意,一身的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是有些时日不曾看见灵榆了,倒生出几分想念来了。”青银瞧着我笑,那笑意直达眼底,我却猜不出意味着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搭话,青银又盯着我胸前的青玉佩问:“这玉佩真是好看,我从未见过这样色泽的美玉。”
我把青玉佩收进衣服里,对青银说:“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护佑平安的。”
青银忽又走近,我突然觉得浑身不适,惊愕望向她,手却不自觉握得越发紧。青银挥手让身旁的人离开,眉眼间的笑瞬间消失殆尽。她狠狠盯着我说:“灵榆,我早就说过,不会让你再留在这里,你留在这多一天,台桑的心就与我离异多一天。你真蠢,被爱而不自知!”
“反正你只是个不知来处的卑贱东西,没了,也就没了。”
青银说完这些话就转身离开了,我不知道她说完这些话却又离开的原因。我的胸口越来越痛,就好像自己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跑回去,整个瘫倒在床上,蜷缩着,抽搐着,痛不欲生。
那一刻我很想见一见台桑,很想告诉他我是谁。可直至意识消失,我也没能看见我心里想见的那个人。
五
醒来时我好像听见了许多声音,我想动却动不了,才发现我被五花大绑在架子上。大雨哗啦啦淋在我的身上,是沁骨的寒。我低头看见我的青玉佩碎成两半躺在地上,心下一片愕然。
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化,是普通人看见都会害怕的变化。
我惊恐地喊叫:“快放开我!放我离开!”我害怕洪水在下一刻就汹涌袭来,摧毁大片大片的土地,使我之前尽力挽救回来的……都付诸东流。
我努力在人群里去搜寻台桑的身影,他是如今的景帝,他说过,会护佑我站在我这边的。可我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他。我听见乌压压一片声音都在喊着:
“此等妖兽,当千刀万剐除之而后快!”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在他们需要我时,哪怕从古至今都无人见过我,他们称我为仙兽。当我现出本貌带来水祸时,我便该受到千刀万剐。可我错在哪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为何我的青玉佩碎了,不知为何那个当初说要护我的人不肯出现。
灰蒙蒙的天,雨越下越大,我看见一只云雀衔着一根青木枝飞来飞去。片刻,我看见青银撑着伞走来。她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我心下了然,质问她道:“你明明知道后果会是怎样,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青银轻蔑地笑了,说:“我就是想让台桑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他的与我有何关系?你看看,台桑都不敢来见你,可想而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
“大景所有的子民都希望你去死,都希望你消失在这个世间,台桑保不住你。”
青银大笑着离去,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我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大声冲那边喊道:“台桑,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
我想起百年前,同今日一样,被人人喊着诛杀,可我那时,不过是想去看看花灯,许个心愿罢了……
直至最后有人拿着刀上前时,巫支祈出现一把把人打晕,冷着眼看向台下惊恐的人群说了句:“无耻凡人!”
我被带回到长右山,巫支祈果然和以前一样,凶狠狠地瞪着我骂:“我跟你怎么说的你都忘了吗?你这脑袋是白长的吗?你还没见过你自己乱跑带来的后果吗?是嫌东南海太小了给再扩充扩充吗?”
我低着头不敢吱声,等巫支祈骂够了,我才后知后觉掉起眼泪来,颤着音问:“他怎么也说话不算数呢?他怎么和他们一样呢?”顿了下又问:“那怎么样了?”
“哪?哦,你说刚刚那里啊,我让水退下了。”他蹲下里平视我的眼睛说:“灵榆,水我是退下来了,可你知道你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吗?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吗?我不知道,从我决定降下雨来解大景旱灾时,我就开始不管不顾。我没给自己留下退路,就算台桑保下了我,我也保不住我自己。青玉佩一碎,我在人间的所作所为就全被天帝知道了。谁也护不住我,巫支祈也不能。
我沉默了很久,巫支祈叹了口气说:“算了,无论怎样,我陪着你就是了。”
我被罚囚困长右山五百年,没得帝赦,不得踏出长右山半步。
“大胆长右,无视帝令,私自离山,为致水祸三千里,伤民无数,今尔得玉山王母请愿,减罚至禁困长右山五百年,无得帝赦,不得踏离山门半步。再违此令,天诛。”
六
我比之前在长右山等巫支祈时更加消极,一天天睡着连眼都不想睁开。巫支祈坐在山门口那块石板上对着青天感概:“亏死了,我之前不过是让你等我一百年,结果现在我得等你五百年,实在是亏死了。”
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某天我睁开眼问巫支祈:“他还好吗?”
巫支祈吊在树上玩荡秋千,听见我开口说话慢悠悠回我说:“托你的祥瑞,他是老死的,半点痛苦没受。”
“哦。”我听了这话翻了个身又睡了,可眼睛湿湿的,不由得又想起初遇那年那日,我那时哪知什么是喜欢,只想帮他,平了他眉间的忧。如果再来一次,我遇见台桑倒在长右山下,我见了,还是会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再后来某天,巫支祈坐在我旁边对我说:“忘了告诉你,那什么台桑死前的书房里,一直挂着你的画像,不过那画像的手法太差了,我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是你,要不是下面有署名,我真是认不出来。”
有云雀落到我的肩上,我望着天的那边不言不语,可心里,空空的,就好像彻底失去了什么。
“那灵榆你有想嫁的人吗?”
“想嫁便能嫁吗?”
不能吧,没有足够的爱,是不能的吧。
山海经载:“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