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母亲辞世已有十二年，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月里，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已经回天乏术。坚强开朗了一辈子的母亲变得异常沉默，整天下来，几乎一句话也不说。
母亲生前博览群书，文学素养了得，文笔极佳。还记得在我读大学期间，母亲洋洋洒洒的家书总能让我倍感温暖和力量。
在母亲弥留的那段日子里，除了陪伴，我一直渴望她能写点什么，或口授点什么，作为留给儿子最后的礼物。
然而她没有。
活着的人，疲于生活，无暇思考，也无法预知余生所剩时日；濒死的人，整个身心如浮萍般越飘越远，病痛及器官衰竭折磨得她也懒得计算残生时日，现在想来，绝望和恐惧无时不刻不在萦绕着她。
此生有多长，此生有多短。这恐怕是人生最大的迷。
几天前一个深夜，因为丁点儿家务琐事，我的左手小指手肚儿被切了一块肉下来，血流如注。家里没有必备的消毒设施，也懒得为这小事儿深夜跑医院，于是我高举手指，一方面让流血冲洗伤口，另一方面举高可以止血。
闲着无聊拍个照发到朋友圈炫了一下，一边倒大家都在称赞我化妆逼真，，，因为那天是愚人节。
常识告诉我，被金属铁器所伤，是有几率感染破伤风杆菌的。而且，一旦感染破伤风，死亡率极高。
网上也有案例说某人出国游泳脚被扎了，不以为然，没打疫苗，结果回国后不久，归天了。
破伤风的潜伏期，八天。
第二天，我忍不住跟一个医护行业朋友聊这事儿，希望从她那找到一点不用打针的慰籍。然而，她表现得相当吃惊：啊？这情况破伤风针必须打啊，你还要去医院清理伤口，脓血搞干净，每天消毒，包扎，，，再个把月就好了。
我看着辛苦举了一夜的手指和新鲜的血痂，无语了。心里好笑，这个小伤还打什么针啊？又要被小护士无情地撕开刚刚聚拢的伤口？想想都怕。
我依旧没有去打针，换药是我自己从药店买的碘伏和纱布。就不信我被小衰神附体，这特么比中彩票还小的概率事件会发生在我身上？笑话!
到第三天，我的心里竟然有些焦躁。
破伤风疫苗注射有效期是48小时，但是即使过了，发病前注射还是会有效果的。
是现在补打呢，还是继续拼运气？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前两天都过来了，现在跑去医院，那岂不是个笑话？可是因为黄豆大一块伤口，人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更大的笑话？
不去，看能怎么地！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六天。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五天。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四天。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三天。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两天。
距离潜伏期的最大值还有一天。
要发作应该发作了，事已至此，也只有顺其自然了。
然而并没有。我依旧健在。
这倒计时的几天，虽然谈不上心理压力巨大，谈不上惶惶不可终日，谈不上茶饭不思心惴惴焉。
但是，内心有块石头，这是真的；潜伏期一过，内心畅快了许多，这是真的！
这八天我什么都没有写，唯有静静地等。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是没有任何心情写任何东西的。
现在回想当年的我是何等幼稚，何等自私啊！
明天五月一号，也是我的生日。
母亲，你受苦了啊。
若秋风仍在，请代传思念；
若青鸟仍在，请代为探看。
2016.4.27 宜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