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从老糖坊走回家路过扶贫安置区的时候,正好看见胡伟和阿宝两个人站在楼房后边的围墙边上在看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到他们后边的时候他们仍然看得入迷。我很用力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说:“看什么呢你们!”
他们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我,用力压下我的肩膀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转过头继续看。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从围墙里伸出半颗脑袋,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那扇模糊的玻璃窗后边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窗户没有关紧,有一道缝隙时而能看见一块白皙的、细腻的、裸露的皮肤在晃动,我的小兄弟莫名变得兴奋,我感觉不太好看于是用手压了压,但我还是幻想着那玻璃后边曼妙的身躯。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靠着围墙滑了下去,对着他们两个低声说:“我奶奶说看女人洗澡会长针眼的!”说完我顺便揉了揉眼睛。
“你可拉倒吧,我哥天天看也没见瞎眼睛。”胡伟不屑地说。
他哥胡林是我们这票孩子里年纪最大的,见多识广,以前在城里混过,听说后来差点叫人挑断脚筋,才灰溜溜跑回来。现在跟着他爸胡大在附近几个村做短工,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家里闲着的。
住在后边木房子里的老头突然从房里提着一条棍子走出来吼道:“你们这几个化生子的!”
我和胡伟撒腿就跑,阿宝有点笨,但看到我们跑了也赶紧跟上。我们边跑边笑边喊:“老不死的!”
阿宝也喊:“老不死,老不死!”
我们站在远处看着他缓缓走到围墙边上,开始检查自己的菜地有没有被踩坏。嘴里还在用乡话嘟囔着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问胡伟:“那女的是谁?”
胡伟说:“阿花妹她姐。”
我们在土场上分手,我家住在安置区最东北,不在安置区里面,离安置区就隔一道墙,阿宝和胡伟都住在最西边的楼房里。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敲响了我家的大门,那时候我还在睡觉,迷迷糊糊看到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照射进来,我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的脸庞是胡伟。
“起床了别睡了!”胡伟喊道。
我坐了起来说:“大早上的喊什么喊。”随即又躺了下去拿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
大概又睡了两个小时才从床上爬起来。在水龙头前沾点水抹了把脸,从碗柜里拿了个冷馒头就出门了,边走边吃。
我走到土场上,周围人还不少,不过都是些不认识的女孩在跳皮筋和跳房子。我觉得无聊,开始四处张望,寻找胡伟和阿宝。沿着河边一直走,终于在小桥底下找到了他们,我在桥上冲他们喊了一声:“胡伟!王瑞呢?”
他从桥洞底下探出身子,身上一丝不挂,光溜溜在水里浮着。看到是我,他又潜了下去,然后冒出头来吐出一口水对我说:“好像被他奶奶叫去旱烂溪摘笋子了。”
“跑那么远?”
胡伟笑了一声。
我又看了一眼阿宝,他不会游泳,就躺在浅水区的水面上。
我在桥上脱光了,衣服挂到树上,也准备下水。缓缓走到桥边,往最深的那块地方跳了下去,一头扎进了小溪,凉爽的河水开始包裹我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们在水里泡着,有时互相往对方泼水,有时爬到桥上跳下来看看谁激起的水花更大,有时也会有不认识的人路过,看到我们一丝不挂。
两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孩子出现后,我们才有些许收敛,缓缓游进桥洞里,看着他们在洗澡的石板上用手探了探水,然后连着衣物跳进了水中。
年纪稍小的那个孩子惊呼了一声,他看向了阿宝的方向,对年纪稍大的那个孩子说:“那个不是我们楼下那家吗?”
年纪稍大的那个孩子说:“好像是。”
他们占据了外面最大的一片水域,我和胡伟只能缩在桥洞里面看着他们重复我们之前做过的所有事。
胡伟说:“不能让给他们!”
我点点头,然后和胡伟一起向外游去。
“喂!这块地方是我们先来的!”胡伟喊道。
两个孩子愣着看向了我们俩,胡伟见他们没有反应,继续说道:“听见没有!”
“又不是你家,管那么多。建东哦。”较小的那个孩子向大孩子使了使眼色。
“你们也是住在楼房的吧?”我指向远处的安置区问。
他们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那边的。”我说。
“旁边这个叫胡伟,我是庭浩。”
“我是建东,这是我老弟建平。”大孩子说。
“你们从哪里来?”我问。
“从简家塘来的。”
我回过头看了一圈,阿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们回到土场边上的时候看到了阿宝,他在一个男人旁边坐着,那男人嘴里叼着烟,看起来年纪不大,正在用一把柄很短的刀破柴。
“这是谁?”我问阿宝。
阿宝抬头对我说:“这是我叔叔。”
......
我们几个刚认识的伙伴,在一起享受了几周欢愉,夏季山上的野果并不多,但还是能找到的,经常是只要见到缤纷的果实即便不认识也要放进嘴里品尝一番,导致经常拉肚子。
夏天很快结束,同河流与玩乐一起。等到秋天来临,早起已经会感受到凉意,我们也开学了。今年来学校的人很少,去年有六百多今年就剩不到四百个了,建东建平、阿宝、胡伟……还有好多我叫不上来名字却认得出脸孔的人大多都来了。
终于坐在教室里,我趴在桌子上,听着窗外稀疏的知了声音等待我们秃顶的班主任老张走上讲台,我以为自己身边还会是那个矮子石泽城。没想到是春,春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把一沓厚重的书放在课桌上,她身上有一种很浓郁的香味散发,香味一阵阵浸入我的鼻间。
她在我身旁坐下,很礼貌向我打了个招呼,我不敢转过身去甚至不敢正面看她,只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她脸上的笑容。
那天放学后,我和胡伟照常在河沟边上摸螃蟹,阿宝也照常跟在后面,后方突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我们走来,靠近后很用力拍了胡伟的脑袋,胡伟刚想骂人,回头一看是他哥胡林,随即变了脸色,微笑着说道:“哥你咋来了?”
胡林说道:“我来看看你们这几个小屁孩放学都在干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胡林,以前总只是听说而没有见过,胡林很高,比我高一个脑袋,比胡伟高半个脑袋,比阿宝则是高两个。他脸上有一些胡须,看起来很硬朗。
“你们几个小屁孩没事做跟着我钓鱼去不去?”胡林说道。
我举了手,胡伟已经站起来了。
我们的钓竿很简单,就很短一根细竹竿,绑上鱼线和钩子就成了。我们来到矮坝下面的急水滩,他教我们怎么在河边的石头里找饵,又短又小的是桃花虫,红条鱼喜欢吃,长条多脚的则是白条鱼的最爱,只要挂上饵,然后在激流里晃动,等鱼咬钩,胡林一个下午就钓了二三十条,我们三个加起来还没有十条。
回家之前,他把所有鱼都穿在同一根柳条上了,还说了一句:“真是笨!”
然后他踩过激流,从对面上岸回家了。
我们三个坐在石头上,我闻了闻放在旁边晾晒的衣服,有鱼腥味,还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香气。
一个周末,胡林又叫上我们几个,说要带我们去包子山。包子山不高也不大,路上有很小一片板栗林,十月份正是摘板栗的季节。但大多数板栗都已经被摘完了,偶尔能在地下捡到几个遗漏的板栗,用石头砸开,很多板栗里面都已经被虫蛀了,只剩一半好的,我们也会捡起来吃。
大概十分钟就能爬到山顶了,唯独山顶有几棵树,也不大。一面是通向另一座山的山脊,一面是很多人种地的梯田,阿宝他家有一片田就在这里,经常能看见他爸妈往这边跑。另一面就是上下山的唯一一条小路。
胡林在山顶的两棵树之间架起几根木棍,搭出一个窝棚的雏形,然后吩咐我们去砍茅草。我们三个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把柴刀递给我们。
很快,覆着茅草的窝棚就搭好了,最多坐得下两个人。
胡林带了DVD来,我们一起坐在窝棚外面,他点起一支烟,然后把烟盒放在脚边。胡伟伸手去拿,被胡林打了一下手背:“你还抽烟?不怕爸揍你。”
胡伟笑着挠挠头,把手收回去了。
胡林又问我们:“你们抽不抽?”
我摆了摆手,但他还是递给我一支,我看了看烟蒂上的“雄狮”两个字,学着他的样子点着了,烟雾升起。我一口吸进肺里,觉得很呛就递给了阿宝,阿宝笑嘻嘻地接过去,吸了一口就把烟扔了,胡伟想捡起来,又被胡林一眼瞪回去。
DVD里的内容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哦不剧情是这样的,先是在做早餐,两个煎蛋和一条培根,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互相褪去对方的衣物......
胡林抬头看了眼我们,轻笑一声。我和胡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阿宝则露出介于笑容和厌恶之间的表情。
下午的时候,胡林说他饿了,吩咐我们几个去下边的田里摘点东西回来吃。已经没什么菜了,我们找到几根老黄瓜,还有几条老玉米,在窝棚前用干草和枯枝烧起一堆火,把玉米架着烤。
吃完以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脏兮兮的。
......
有一天下午我和胡伟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在我们后面一点,我看见她了。
我拉着胡伟放慢脚步,等到春走到我们身边的时候,我说:“春,你也住溪口吗?”
“哪?”春问。
“就是安置区啊。”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楼房。
她指了指河对面的一栋自建房说:“我家在那儿。”
胡伟说:“原来那是你家啊!”
春点了点头快步超过我们。
后来我开始不和胡伟他们一起回家了。
那个傍晚,我故意留下来打扫卫生,直到春走出教室,我也跟了上去。
春走得很快,她比我高一点,身材纤细修长,背影很好看。我和我小兄弟都喜欢她,但又是不完全一样的喜欢。我渐渐跟上她的步伐来到她身边。这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说:“你好。”
我放缓脚步,很快又被她落下了,我追上去。
“你好。”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问。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我先是看着她脸上的五官,然后视角缓缓移动到她微微隆起的胸部。春瞟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老覃太烦人了,每天布置这么多作业。”我只好找个话题。
“是啊,幸好我在美术课上已经写完了。”
她笑着说。
接着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对我来说很长的回家路在今天居然这么快就走完了,她向我道别,走向通向河对岸的桥。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左手提着书包,右手很自然地摆动在身旁。
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很多人都骂她跛脚。她确实两只脚的长短不一样。
我们在之后几乎每天都一起回家,能聊的也越来越多,从学校、老师到某位同学或者某件事和某个明星。我不再想和胡伟和阿宝这群邋遢的人待在一块了,他们脸上流淌着鼻涕和汗水,一到冬天脸上皲裂起皮,后来我发现她的脸上也经常起皮,但她还是很漂亮。
有一天胡伟在学校打球很晚才回家,和阿宝一起看到我和春并肩走在路上。
我看见了他们,但他们没有追上来打招呼。
胡伟和阿宝明显在说些什么,太远了我没能听清。
第二天是周末,胡伟找到我。
我们去了网吧,每个人只充了5块钱的网费。我们在打游戏的时候胡伟突然问我:“你喜欢春?”
我听见了但没动,而是继续看着电脑屏幕。
胡伟又问了一遍。
我才点了点头。
“你不能喜欢她。”胡伟说。
“为什么?”我问。
“你自己多看看就知道了。”胡伟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我也没有再问。
日子继续一天天这样过去。我和春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有一次甚至牵住了她的手,自此之后我想要的好像不止于这样。我还是觊觎她隐藏在那些布料下面的东西,和刚离开溪口去别的地方没多久的胡林让我们所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有个男的来学校接春放学。那男的有点胖,衣服裤子甚至鞋子都是黑的,脖颈上隐约能看到隐藏在衣服下面的纹身。他身边跟了两个人,都是瘦子,一个又高又瘦,一个是矮子还有点矬。
我站在春的旁边不知所措,那男人开口问春:“这你同学?”
春点点头,然后转头对我说:“这是我哥。”
我点点头。男人盯了我一会,接着四个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建东建平这时候刚好经过,邀请我一起回家。
“泽城不读书啦?”建平问建东。
“听说早就去打工了。”建东回答。
我问他们:“你们认识泽城?”
“他也是我们简家塘的。”建平说。
我想起这个矮子泽城,但又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边聊边笑,我没什么能插得上话的话题就跟着他们后边走。
我与春渐渐开始疏离之后的某一天开始,经常爬到与春家隔着一条河的柳树上,她家里经常有人出入。大多都是一些年轻人,男女都有,基本上每个人都是一副不屑的神情。春有时候出现在阳台上或者窗边,看着远方。有一次她身上披着一件几乎透明的薄纱,我能够看到在薄纱下包裹她的是一条黑色的内衣,她的曲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我的小兄弟已经不再受我控制了。
我开始幻想春和那些男男女女在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并希望自己也能够参与其中,但春从来没有邀请过我去她家,我经过时也从来不敢向她打招呼。
放学路上我唱歌给春听,下雨我们都没带伞我把外套给她披上,但我们没有再靠近任何一步。
某天早上,是英语老师龙的课,龙是一个胖光头。我觉得他讲课很无聊,于是从他走进来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春来到位置上坐下,开始认真做笔记,我盯着她的侧脸看,突然她捂住了嘴巴,紧接着开始呕吐,我的鞋我的裤子我的衣服,上面沾满了食物残渣。龙愣了一下,然后向这边走过来,春还在呕吐,我走出教室来到水龙头前开始冲洗身上的呕吐物。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位置上,龙也不见了。我拿起卫生工具开始清扫那些秽物,将自己的课桌与春的课桌之间留了一点缝隙,后来,我要求老张将我调到最后一排,再后来,我就不和春说话了,更不会一起回家。我又回到了胡伟和阿宝身边,胡伟和我说,“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能喜欢她。”胡林回来了,但不再和我们这群小屁孩一起了。
......
有一天我们走在上学路上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栋在我们记忆中从来没有开过门的房子有人住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男人皮肤黝黑健壮,但穿着整洁得体,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一点点笑意,其中一个经常只是坐着的女人,她很白,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白。她从来不走出家门,偶尔在门口晒太阳。另外一个女人看起来很疲惫,和男人一样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有一半都花白了,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
某一次和奶奶赶集经过这户人家的时候我问:“阿婆,这户人家你认识吗?”
奶奶说:“认识啊,就是我们桃花坪人,是苹果的老弟。”
但奶奶从来没有和他们一家打过招呼,他们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胡伟和我一样对他们感到好奇,我们时常会偷偷观察他们一家,几乎没见过他们进行任何交流,家里很安静,连家具都很少,倒显得房子很大。
久而久之我们也就习惯了,不会刻意去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是那个年轻女孩,脸色似乎愈来愈苍白。我终于见到她走出房子,是在一个傍晚。那天我很晚才回家,看到她在桥上的两个路灯之间踱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靠着栏杆坐下,双脚在空中晃荡。
真正的故事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发现阿宝没有来学校,我问胡伟,胡伟也不知道。那天放学后我们从那户人家门口经过,家里多了很多人,还挂上了很多白布。
阿宝在家里,好几天没有出门。经过几番转口相传,真相终于到了胡伟那里,再由胡伟告诉了我: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在我们去秘密基地必经的那片板栗林里上吊了,就是那个黝黑的男人。奶奶经常说吊死的人很可怕,眼球和舌头都会凸出来,那之后我们安置区的所有孩子都不再去包子山了。
没过几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一个老太婆走进了土场。我认出来了,那是经常和我奶奶打纸牌的神婆,据说她会法术,可以驱邪算命之类的。
见她独自去往西边的方向,我把手里的鸡食全部撒完以后就跟了上去,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只公鸡被杀死了,血在不断往地上滴,阿宝还端坐在一旁。神婆嘴里念叨着什么,端起一个碗把鸡血倒进去,然后用香烛点燃几片黄纸把纸灰扔进碗里搅拌,随即用手指蘸了一点,开始在阿宝的额头画图案。阿宝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神婆摆布。阿宝的奶奶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停鞠躬。神婆又斟了一杯酒,从兜里取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酒碗里,喝一口然后全部从阿宝的头顶喷过,不知道过了多久,神婆以一碗符水结束了做法。阿宝奶奶连忙从兜里掏出红包递给神婆,神婆摆了摆手,但还是偷偷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把地上的公鸡也带走了。
后来神婆在板栗林也做过法,因为那片林子里也有白布和很多香灰,这是胡林看到的,我一直没敢去。
又过了没多久,大概就是那个男人下葬之后一两个月,本来只剩两个女人的房子里突然人又多了起来,堂屋中间多了一口棺材。那个老女人木讷地坐在棺材旁边,甚至没有眼泪。很多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她一直无动于衷。那个年轻女人死了,居然在她父亲下葬后没多久------我是说在路灯中间踱步的女人......或者说女孩。
女孩下葬以后不久,房子又没人住了。
后来我听说是女孩患了癌症,已经治不了了。
......
阿宝在神婆做完法事后没多久就正常生活了,每天和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外面闲逛打闹。但我们不再去河边了,溪口河下边又修了一个坝拦水,小溪的水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脏,到处漂浮着垃圾和死鱼。
我、胡伟、阿宝和建东兄弟五个人又成了好朋友。阿宝他奶奶有一天请我们多照顾一下阿宝,她说他的魂是被吊死鬼勾走了,才刚找回来,她还说神婆告诉她这几年烂坝这一片不太太平,叫我们几个孩子要经常在一起,就不会有事。我们感到恐惧,特别是在冬季的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要走在上学路上。有一天黑暗里竟真有一个身影,他走在我们前边,不快也不慢,我们不敢追上去,直到校门口才发现那是只喜欢独来独往的王瑞。
那之后的两年或是三年,烂坝什么都没发生,我唯一记住的就是春走了,有人说她转去了城里学校读书,有人说她和她哥一起去社会上混了......
第二年邻近春节,大家都放了假。开始新一轮的无所事事,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是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和对联才显现出一点过年的味道。腊月二十八,我四叔回来了。他几乎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才回来的,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
去年这个时候他女儿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今年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四叔每年回来都要装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很多乡里人根本不吃的生抽一类的调味品,只有一些这边买不到的零食能得到我和几个堂兄妹的青睐。
我和胡伟还有阿宝在安置区附近闲逛,每个人都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脚下是一沾水就会湿透的黑色棉鞋。
我们三个站在桥上不停往河里掷石子,顺便看着路上有没有熟人经过。
“你有没有钱?”胡伟问我。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发皱的五块钱。
胡伟又问阿宝,阿宝摇摇头。
“我出两块,凑钱买板刮炮去?”
我在烟花档上拿起一板“黑老大”牌擦炮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说:“六块一板。”
我拿过胡伟递给我的两块,一块和我的五块一起递给老板,还有一块放进了口袋。
我们把覆在擦炮外面的塑料撕掉,给阿宝分了两盒,我和胡伟一人四盒。
“去河边吧。”我说。
胡伟点点头,我们开始向河边走去。
我们在一片长满野芋头的河滩上放炮,擦燃一颗然后扔进河里,顿时掀起一朵很小的浪花。或者点燃扎在野芋的根茎上看擦炮把野芋炸开一个洞。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放卷炮炸鱼。
之后的爆炸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在我们目之所及的远处的小路上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很新,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
差不多走到我们面前我们才看清那是泽城,我们几乎已经认不出是他了,他留着长发,现在嘴里正叼着烟卷,顺便用烟卷点着卷炮扔进水里,有时候在爆炸声之后水面上会浮上来几条鱼,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泽城你回来了。”胡伟说,向泽城走去。
泽城长高了,已经比胡伟高了半个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支,胡伟拿了两支,把其中一支递给我。我摆摆手,他又看向了在我们远处的阿宝,
“他不抽烟。”胡伟说道。
泽城随即把嘴里的烟连同口水一起吐到地上,接过胡伟递回来的一支塞进嘴里然后点燃。然后把塑料袋里的卷炮分给我们,我们又开始放炮。
不多久我们坐在了田坎边的石头上休息。
我问胡伟:“泽城都回来了你哥还没回?”
“我哪里晓得他的。”胡伟摇摇头,接着问泽城:“你在城里见过我哥没?”
泽城摇摇头:“哪里见过。”
“你在城里没啥好玩的事吗?”我问。
他还是摇摇头:“天天上班,哪有时间玩。”
“阿宝你叔回来没有,前几天我在车站看到他了。”泽城问。
“早就回了。”阿宝说。
泽城点点头,我们不再说话。
“我想起来了。”泽城说。
“什么。”我们问。
“你们还记得那个春不?就之前我们班上那个。”
我点点头问:“记得,她怎么了。”
泽城呼了一口气说:“我听几个老乡说的,春被人搞怀孕了。”
“谁搞的?”胡伟问。
“我也不知道啊,听说就是溪口这一片的,春她哥到处找人打听嘞。”
胡伟叹了口气整个身子沉了下去不再说话。
阿宝已经跑去了河边把一个卷炮扔进了河里,随着砰一声溅起的水花,除了水花什么也没带上来。
我们很快就把炮都放完了,然后泽城提议请我们去桥头吃炸串。四个人走在田坎上,胡伟和泽城在最前边,我跟在他们身后,而阿宝落在离我们很远的后边。
路过田沟时泽城蹲下来用手沾了点水抹了一把自己的鞋子。
我们很快走到桥头,在走上大路前,泽城把鞋底在水泥路的边上蹭了蹭。
泽城请我们吃完炸串以后就说要回简家塘了,我们三个目送泽城的身影在政府旁边那条路的尽头消失。
从桥头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阿宝和胡伟走在前面,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慢慢渡步,每一脚都在把鞋子拖在地上移动。
道路两旁种的树叶子大多都掉光了,每家每户大门两边都贴着对联:“愿高卢雄鸡在虎年……”
没有几户人家门开着,倒是街上人不少,但都是生面孔。
……
春节很快过去了。四叔走了,泽城也走了,在过节那几天热闹的安置区又沉寂了下去,胡林一整个春节都没有出现。
很快就开学,过完这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几个孩子中我的成绩最好,也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去城里念高中的,于是我开始慢慢与他们疏远。不是有意,而是他们也不再爱搭理我了。等到第三年的冬天,烂坝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比往年寨上下的雪都要大,而寨上却没有雪。当我有一段时间不再能在学校看到建东建平,我感到了疑惑。虽然建东大我一届,建平小我一届,我们本来就不常能碰面,但我还是觉得奇怪,因为夜晚不再能看到他们家的灯光,或者说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楼下的阿宝家亮着灯,楼上的王瑞家也亮着灯,只有中间的建东建平家一片漆黑。
他们在土场呆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见到一次然后很快就消失了。有一天胡伟请假了,阿宝也不见人,我只能去找建东建平。等我来到他们家楼下的时候,他们父亲正好从楼上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瞥了我一眼就走开了。
我抬起头,他家所有的窗户都被砖块和水泥严严实实砌住了,从前面到后面。我来到门前轻轻敲响大门,门很快就打开一条缝,建平从缝隙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门打开,昏暗的房子散发着一种蜂窝煤的味道,两双眼睛在黑暗里映射着电视机的光......我很快就退了出来。
几个月之后砖被拆了,他们父亲消失了,来了一个女人,那之后我又去过一次,开门的是那个女人,个子很矮,留着齐耳短发,染成了黄色。她招呼我进去坐,我扫了一眼房子,两兄弟正捧着一部手机玩游戏,大喊大叫着。
我问他们去不去上学,他们没有理我,那女人走到阳台边上,我慢慢把门关上离开了。光线甚至有些刺眼,蜂窝煤的味道还有,但没那么浓了。建东建平在那之后不再上学了,再往后他们就从安置区消失了。
阿宝话越来越少,有时候跟在我和胡伟后边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我们的娱乐场所已经从野地彻底转移到网吧,就算没钱也要站着看别人玩。
我没想到过神婆有一天会来我家,和我奶奶用乡话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神婆就开始给我做法,没有阿宝的复杂,只是调了碗符水抹在我的额头和手心。
有人说建东的父亲疯了,胡伟也这样说,但我爸和我奶奶不再允许我和胡伟来往了,他们确信胡伟头上那块被自己拔秃的地方就是他也疯了的证据。
但疯的不是胡伟,而是阿宝的叔叔。他先是像建东父亲一样开始胡言乱语,对着各种人一通臭骂,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土场传来争吵声和惨叫声,于是跑到围墙边架了板凳站在上面开始看热闹,阿宝叔叔和阿宝奶奶在吵架,很快就动起手来,阿宝奶奶是绝对打不过他的,只能躺在地上哭天抢地,他还是一脚脚往她身上踹。我没看见阿宝,倒是他爷爷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一开始还能制止一番,阿宝叔叔可能不服气,于是跑回家里拿出一把菜刀。与此同时我奶奶发现了趴在围墙边上的我,一把把我拉了下来,也不管我屁股是不是摔着了。
我坐在屋子里,窗帘虚掩着露出一点点光线,争吵声还在继续,但很快就彻底沉寂下去了,我不想就这样坐着,但奶奶就在旁边缝衣服,出现了几声惊呼,随即被一阵阵喧哗替代。家里的门被紧紧关着,最后所有声音被从远方驶来的警车所发出的警笛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