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在顶楼，西晒，夏天热得像蒸笼。但我有一片天台，房东不管，我搬了几盆花上去，又放了一把旧躺椅。每天傍晚下班，我就拎一罐啤酒上去，坐一会儿。天台风不小，因为高，周围的楼都比它矮。我坐在那儿，风从四面八方来，把汗吹干，把脑袋吹空。
有几天，风停了。三伏天，闷得不行。天台上一点风都没有。我坐在躺椅上，觉得空气是稠的，像有人把一整天的热气都攒着，不往外放。我拿个本子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扇了半天，汗没干，胳膊倒酸了。我骂了一句，把本子扔在脚边。
那几天我正好在等一个结果。面试完，说一周内通知，到了第七天，手机没响。我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看是不是开了静音，是不是没信号，是不是短信被拦了。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有。我跟自己说，再等一天。一天过去了，没消息。再等一天。又一天。到了第五天，我不看了。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上天台，往躺椅上一靠，闭上眼，等着风来。风没来。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听见远处有汽车喇叭声，听见隔壁楼有人在装修，电钻嗡嗡响。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有风声。我坐在那儿，觉得这日子也像这天一样，闷住了。风不来，什么都动不了。
第二天傍晚，我又上天台。这回风来了。来得没头没脑，我正低头点烟，忽然一阵风把火吹灭了。我抬头，看见天边的云在动，很快。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把我脚边的本子吹翻了，把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叶子翻得哗哗响。我坐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按了按，按不住，索性不管了。风灌进我的衣服里，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干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终于能喘气了。
我那时候想，风这东西，你等它，它不一定来。你不等它，它自己就来了。你急也没用，骂也没用，求也没用。它有自己的时间表。它来了，就是来了。不来，你只能坐着。坐着也不是白坐。坐着的时候，你看见天边那朵云，看见楼下那个人，看见自己手心里那点汗。你看见了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等风来这件事，等的不是风，是等自己坐下来。
我朋友前段时间考驾照。科目二考了三次，没过。她每次挂了就给我打电话，说不想考了。我说那你别考了。她说不行，钱都交了。第四次，她没跟我说她去考试。我后来问她，她说不想说了，说烦了。我问过了吗。她说过了。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不想再让别人跟我一起等。她说她考完那天，没看成绩，直接走到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旁边有个一起考的姑娘，也在坐着。两人谁也没跟谁说话。过了会儿，那个姑娘说：“我都考第四次了。”我朋友说：“我也是。”然后两人都笑了。她说那时候她就想，过不过吧，不管了。后来成绩出来，她过了。她说，过了也没多高兴，就觉得，终于不用再等了。
我天台上的花，有几盆枯了。有一盆没枯，我叫不出名字，叶子厚，边上带点红。它一直没怎么长，也不开花，就那样杵着。我不怎么管它，偶尔浇点水。有段时间我忘了浇，想起来了跑上去看，它还活着。土都干得裂口子了，叶子还是绿的。我蹲下来，把水浇透，它第二天就精神了。我后来把它搬到躺椅旁边，坐着的时候能看见它。它不好看，但它在。我看了它一个夏天。它没变多少。我也没变多少。面试还是没消息。但我有风的时候，就不那么想面试的事了。
风又来了。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云跑得快，天边有一片红。我把啤酒罐放在脚边，仰头看天。风从脸上过，痒痒的。我闭上眼，听风穿过晾衣绳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我坐了一会儿，风小了。我睁开眼，看见那盆花被风吹歪了一点。我伸手把它扶正，它又歪了一点。我没再管它。歪着就歪着吧。风来了，它就歪一歪。风走了，它自己会站回去。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