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

作者:阿痴


老吕的教训是惨痛的,尽管他自己可能早就想办法忘记了。

上个月在酒吧,老吕跟我倾诉了他前阵子的遭遇。聊天的过程中,我的心情在震惊和平静之间反复游荡,最终觉得这个故事是值得一写的。以下是老吕所讲述的内容,经由我的转述,记录如下。

读大学的时候,老吕就是班里相对比较穷的学生。套餐总吃三块的,班级聚餐郊游也经常找借口不去。一年三季穿着一双灰棕色的皮凉鞋,到了冬天就穿一双秃头的黑皮鞋。大四找工作之前没有梳头的习惯,更不要提洗头,所以身上总有一种隐约的油条味。当然,那个时候我们都不太讲究,老吕绝对不算最邋遢的,起码他每周都洗衣服。用不管什么液,洗头液,沐浴液,兑在水里和一和,就算洗过了。起码他洗,对吧,这就是好男孩了。

其貌不扬的老吕,有一个巨大的优点,学习好。也没见他太刻苦,吃饭睡觉都和我们一起,打游戏看片也不拉下,但是他就是成绩好。高数什么的,一次性过,还都是高分。毛概思政,还能上八十,可以算做奇人。宿舍一伙人跟他混,这点好处占得足足的,还带上老吕拿了奖学金请大家时不时下馆子。很够意思了。酒足饭饱之际,我们常常感慨老吕:老实人。言下之意是,命不太好,但个人素质突出,有什么用呢?闲下来,还挺让自己受堵。索性稀里糊涂地混过去吧,自己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可是老吕偏不,他在大面积的邋遢和懒散中,还坚持某种认真,这就让人有点讨厌他,恨不得打他一顿才好。

临到毕业,谁也没真找到个借口,揍老吕一顿。看见他就有点烦,那就不看好了,大伙要操心的事情够多了。至于老吕,管他是死是活呢,这世界上总有他的位置吧。那是老天爷和他自己的父母该管的事情。

毕业找工作,大部分人都进了体制内。比如我,家里给找了找关系,很顺利地通过姑父的熟人,进了市里的工信处。在二环里上班,单位承诺工作满四年以后分套房子,我这辈子,就算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对谁,都有个交代。在同学面前,也一点都不丢面子。约姑娘吃饭,心里底气挺足。老吕灰头土脸地在燕郊找了一家玻璃厂做技术员,说是工资一个月有八千多,比我们都高。我们都很祝贺他,分头作东,一起喝了好几顿大酒。但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戳破他: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固定单位,没有养老承诺,他那个工作,是最差的。同时大家又觉得有点开心,心想自己的经验果然没错,找工作这个事情,成绩好又怎么样?家里没有关系,都是白搭。老吕果然没让大家看走眼,命最差。他也该差。他要是也在城里找了个单位,我们都会觉得有点怪怪的,吞不下那消息似的。

没想到,再往后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们在一天天无聊的生活中,得知老吕从吹玻璃的技术员开始干起,一直赶到总工。紧接着公司卖给外企,老吕被派到美国分公司进修了两年,回来就在公司的帮助下,拿到了北京户口,又帮助老板在全国好几个产业园建了新厂。随后没几年,老吕盘下一家相熟的玻璃厂,自己做了老板,产品通过进出口贸易局的关系,直接卖往美国,再从美国分销到世界各地。

老吕发了。发得太快了,让我们还来不及嫉妒,就产生了靠近的愿望。

王莎就是在这个时候,通过班花的介绍,跟老吕认识的。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吕需要一个温良娴静的妻子,大家都想帮助他解决这个棘手的人生难题。班花在这件事情上,占了先锋。她热情地以过去曾经有过的最若有似无的暧昧率先约见老吕,言词比较恳切,我是没办法了,已经尘埃落定(说到这里,她露出抱歉中带有遗憾的深情),但是我家里的姑娘,有比我更好的。王莎,我远房表妹,正规大学本科刚毕业,跟一张白纸似的,直等着老吕的呵护和调教。

老吕说,第一次见到王莎的印象,是皮肤滑而白,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姑娘。说不上顶好看,但是也是中等偏上的。老吕心中稍微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也曾经和几个冠绝东城的姑娘有过短暂的交往,老婆是否应该娶一个特美的?这个时候王莎用公筷给他布菜了,荤素搭配,仔细堆在他面前的小碗里,不多也不少。盛汤的时候也很小心,鸡块三四块,枸杞五六颗,叮嘱他小心烫。老吕心里一下暖了起来,未来家庭生活和谐美满的样子立刻在他脑海展开画卷。他告诉自己,娶妻娶贤,王莎的长相也够了。

站起身离座时,王莎一双被蓝布牛仔裤紧裹的长腿让老吕在心里又为她加了十分。他一直想找一个腿长个高的女孩做妻子,改良下一代的基因。王莎完全可以办到!老吕心里激动起来。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强迫自己冷了冷,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是不是再多看看?男人太激动了,大概办不好事情。班花很及时地打电话过来,提到王莎这边没问题,对他很满意,请他也说说自己的看法。老吕礼貌地表达感谢,班花那边并不太满意地笑了笑,又客套了几句,挂断了电话。老吕产生了些微歉意,感觉自己对王莎,有些对不起似的。别人似乎看上了自己,而自己却在矜持和疏远。他仿佛见到王莎那张宽容的脸,自嘲地笑了笑。

当夜淅沥沥下起小雨来。秋风秋雨愁煞人,老吕感到一丝孤冷和寂寞。他点上一根烟,在阳台边踌躇地翻腾手机,考量着要不要给王莎发个信息。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王莎发来的信息,秋意浓的歌词: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一杯酒,情绪万种,离别多,叶落的季节离别多。

老吕的心,像被轻轻拂过。想要深叹一口气,感到困倦;又想要紧紧握住什么,彻夜不眠。

他回复信息:你也喜欢张学友?

和王莎就这样开始了。

十年前,五环内的叠拼别墅,还没有贵到叫人乍舌的地步。老吕低价买下一套亟待出售的二手别墅,在宽敞的小花园内,和王莎举办了简单的婚礼。王莎极懂得打扮自己,那天的样子,就连我,都难以忘怀。我们在婚宴中谈到,感觉老吕,距离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哥们,越发遥远的像个人物了。也就没人再嫉恨他,大家都举着酒杯和他称兄道弟,好像从来都不分你我。傍晚时分,王莎换上一套鹅黄色敬酒服,身段婀娜多姿,大家酒过三巡,越发感到一种寂寥和淡淡的哀愁,很快便纷纷告辞。

老吕有些惆怅地谈到,他没想到,住别墅的欣喜和激动,很快就消失了。小时候曾经住过十年多棚户区的他,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对小区内丰富的植被,从全世界各地运来的奇花异草感到习以为常了。财富的获取过程耗费了几十年,财富的享受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度过了高峰期。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同样的,爱情也是如此快地就经历了高峰,堕入平凡的日日夜夜。王莎干脆不再费心找工作,反正无论什么公司或者单位的工资,都无法与家庭先有的财富相比。老吕放在各类理财和信托的红利回报,就足够他们随意购买任何奢侈的东西。在长久的观察之后,老吕得出结论,王莎不过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家里没有请保姆,因为不想额外多一个人与他们居住,卫生和饭菜的任务,都由王莎来完成。她做得很麻利,饭菜也可口。晚饭过后,老吕继续在书房忙,王莎则对着客厅看各类电视剧,常常自己呵呵直笑。白天呢?白天她在干什么?老吕不知道,也不太关心。谁会在乎一个家庭主妇白天的生活?那是可以想象的无聊嘛。

老吕又新开了一个厂,变得更加忙碌了。他发现自己对自己也开始渐渐不满意起来。起初,是身边的几个中层干部常常给他提建议:吕总,您还需要更权威一点。您的威信还不够。该狠的时候就该狠。吕总我们都支持您。后来,老吕也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还不够像个老板?我是不是还残留了过去的谨小慎微?我是不是还没有把胆量放开?渐渐地,他对自己确实感到有提升的必要:过去的经历屡屡刺痛他自己,他是韬光养晦,低调处事?还是被欺压得忘记了欺压的存在?他是计谋长远,还是胆怯懦弱?他没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选择是很容易做出的:大佬就该有大佬的样子。

老吕不再参加同学聚会,把了解他过去的人际关系彻底甩进个人的历史黄页,而是频频参加商会酒局,高尔夫聚会,高端私人茶会,他甚至在这样的聚会上多做了不少生意,由此进一步可以确认,他已经脱胎换骨,逆天改命。更及身边几个贴身高管的肯定,老吕越来越明白一个老板该怎么当。

王莎怀孕的时候,老吕请商会的朋友安排了最好的私立医院和月子中心,更请了一个保姆和营养师天天上门服务,随后就开始了全国各地新厂的选址工作,天南地北地飞。王莎有一天拦住了他,说最近想吃广州的杨梅。

老吕急着出门,叫她自己在网上下单。

王莎坚持说,附近早市的杨梅听说很新鲜,想和他一起去买。

老吕登时发火,指着手表说,我这马上要出门,你非要闹是吧?

王莎眼中的光熄灭,挥挥手,没再争下去。

老吕气哄哄地出了门,到了机场又感到丝丝愧疚。王莎是从不和他争论的。客观地说,她温顺地像头小绵羊,几乎一向顺着自己的心意。但她也不是没脾气,自己好几个晚上泡在私人会所里以后,她不就发火了吗?自己不就打了她吗?她倒竟然也没有记仇,只是说,以后谈事不回家你倒是打个电话回来啊?

老吕想到婚后遇到的姑娘们,感到王莎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然而怀孕生孩子而已,她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情上纲上线。他已经配备了最好的医疗条件,接下来的事情,是女人自己要解决的情绪问题。他没有义务贴近她。否则婆婆妈妈的,他不干别的事情了吗?

谈到这些话题的时候,老吕屡屡希望得到我的认同。我附和着点头,说不出别的什么来,毕竟我的婚房是老婆家里买的,我不可能像老吕那样作威作福。但是我也同意,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被女人耍得团团转,那是南方男人干的事。

老吕谈到,他不是经常打她,偶尔吵起来气急了,推一下,打一下,那毕竟是小事情。更何况自己道歉了,王莎要是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就太不懂事了。

王莎生了女儿之后的半年,老吕遇到了生意上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麻烦:新厂合作商是个骗子,给了一大笔钱买地盖厂房进机器通关系,却被骗子携款跑到国外,不知去向,最后落的个人财两空,反倒欠银行一大笔贷款。

老吕过去是太顺遂了,一个月过去,愁白了头。王莎抱着孩子也哭,但是不敢说什么。最难熬的一夜,夫妻二人默默对坐,一宿未眠。清晨鸟鸣,王莎像是被惊醒,抹了抹脸,拿着纸笔帮老吕算账。老吕强打精神听,发现手头的股票房产都增值不少,卖掉之后尚可抵债。尤其是这套别墅卖掉后,倒还能坚持把新厂再开起来,只是规模比原先小,但是只要业务转起来,就不至于得罪当地政府方和国外的合作伙伴。王莎安慰他,自己以前在燕郊买的房子一直空着,大不了搬过去住,度过难关不是问题。生意浮沉,不要放在心上。老吕眼眶胀痛,拉着王莎的手,拍她的手背,嘴里说不出话。

这才是患难夫妻见真情。老吕对我长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王莎竟然是他偶尔也可以依赖的人,这让他对自己过去的判断产生了修正,王莎不简单,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是个可以同甘共苦的人。他甚至发现,王莎很漂亮!孩子稍大一点,她开始工作,从自己在网上投简历开始,到正式进一家公司做业务,她把自己打扮得妥妥帖帖,利落雅致,很有点职场白领的派头。让老吕很是惊艳。这是他们婚后真正的蜜月时光,每晚老吕都到点回家,吃完晚饭主动洗碗,哄孩子睡觉,陪王莎看韩剧,睡前主动拉手求欢。说到这里老吕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夫妻做了这么久,老婆一旦变成白领之后自己就这么主动,好像变态似的。但最让自己暖心的是,王莎从不计前嫌,对自己知冷知热,周到备至。从老吕的角度看,他简直是坐享齐人之福,这个老婆和从前,判若两人。

他相信家和万事兴,老婆不吵不闹,家里和和美美,生意才会好起来。这不,新厂又开始盈利了,并着其它几个厂的利润,老吕很快又买了一栋比之前更大更豪华的别墅。小区里住的都是商业新闻、娱乐新闻上常见的面孔,老吕得意的神色又泛起来,马上又挥挥手,告诉我,这都不算什么。大家各过各的,很少打招呼。

盈余丰厚,富豪圈子又重新找上老吕,这一次的档次更高,玩的也更野。几年下来,老吕说他山珍海味都吃遍了,被一个穿山甲夺了魂。他摇头,反复唏嘘感叹,爱情这玩意,真他妈的,真他妈的。我日,我日。他没办法,爱上了,真的爱上了。从来没有过那种被雷劈到的感觉,日思夜想,只要见着就不想撒手的感觉。你懂么,兄弟?你不懂,你不懂。我没办法啊。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冷笑一声。你他妈的算哪门子受害者?少装蒜!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这个身体,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我这个脑子,归我管吗?兄弟我告诉你,到了关键时刻,绝对不归我管!我也是个奴隶。只能被它们牵着鼻子走!

我只好跟王莎说,我真的做好了准备,她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我也很痛苦啊,那几个月我瘦了三十斤!老吕伸出中间的三个手指,像一个卖西瓜的农民那样说,整整三十斤!B崽子骗你!

我没有想到王莎不哭也不闹,什么骂我的都没有。她就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说我真的没办法,我脑袋都快要炸了,我只能这么办。以后要杀要剐,随便你。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第二天我们就去拿了绿本,离了婚。王莎要的也很合理,几套房子,一部分现金,孩子的信托基金,我二话没说,都给她了。女儿她肯定是要带在身边,我说没问题,以后孩子出国读书什么的,你来张罗,我来买单,对女儿我们还是父母,父母的责任绝对要负到底。

我很佩服王莎,到最后她还是保持了风度。没有一句恶言,祝我幸福。要不是前阵子我遇到她,她就这样无声无息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我这个结婚了七年的老婆!兄弟你敢信吗?她后来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再也没有对我说一点过头的话,伤心的话。卧槽,半年以后我回过味来了,我发现我不懂王莎啊。这他妈的是个什么女人啊?她怎么做到的?我感觉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啊!我他妈的是被她耍了七年啊!老吕的唾沫四溅。

神经病!我实在没忍住,现在的老吕,太招人揍了,我差点就想把他的脸揍成柿饼。但是我忍住了。过几个月我可能还要问他借笔钱。你他妈的娶了个新老婆,还想着王莎干嘛啊?人老珠黄的前妻,这么惦记有意思吗?是不是贱?

不是,我跟你讲,兄弟。老吕按住我的手。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我们有个俱乐部去澳门玩,我看见了王莎!她穿得像个电影明星,坐在赌桌旁边,身边就是一个香港人,跟她说个不停,笑个不停。她手上戴的钻戒,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绝对不是我送她的那颗。我一下子就有点心里不是滋味。我趁她一个去洗手间的时候,拦住了她,问她女儿呢,她怎么抛下女儿一个人出来鬼混?她讲女儿在国际学校里是寄宿制,全封闭管理,让我不要担心。说话的时候笑笑的,还是很温柔的样子。我又问她,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和几个朋友出来散散心,还问我后来生的孩子怎么样了。我讲蛮好,晚上方便的话,想和她聊聊。她还是笑,说她只有几分钟。我说几分钟也可以,就请她到天台叙旧。一到天台,我就把我心里的疑问都抛给她,我想要她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点都不像个女人?

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老吕,我没什么秘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活到现在,就是靠两个字,忍耐。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又很早就离婚,这些你都知道,我的生存之道,无非就是忍耐。忍一切人所不能忍,熬一切人所不能熬。我读书不错,成绩好,但是我也不愿意再往上读,家里太穷,供不起了。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硬件就是长得还可以。当然,你一直不觉得我好看,也许确实,我只是普普通通,和你的那些女朋友们比起来。但是我还有一个软件,那就是我从不硬着抵抗。从不在别人那里找存在感,逼着别人认可我,承认我,说我对,说我好,我都不求。我始终认为,你的想法是你的想法,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你听不进去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何必呢,徒劳让你生气。我希望的结果是,这么多年,你回想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会想不起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作风,我就像空气一样,在你的记忆力没有留下太多明确的痕迹。因为你根本不想凑近了解我,我也就不必强行表达我自己。

我被她说楞了。因为确实如她所说,七年的婚姻生活里,我只记得自己的事情,自己的起起伏伏,至于她,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并不是她没有爱过我,而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只爱我自己。七年的婚姻,证明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最后我问她,那王莎你,有没有爱过我?我心里当时无比希望她说她爱我的。因为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痛。这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

王莎笑了笑,没有回答我,自己下楼去了。

我在天台上吹风,懵的,好久反应不过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对吧。老婆嘛也找了两个了,孩子嘛,一个女儿一个小儿子,也算是儿女双全,女朋友嘛,什么样的美女也都接触过了,照理说,死而无憾了对吧。但是就是天台那一下,我觉得自己和刚进大学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空掉了。而且还很蠢,很自以为是。

说到这里,老吕的雪茄烟烫到了手指,明显醉了。我把他送出门,叫他的司机过来,把他搀进劳斯莱斯,目送他远走。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概括另一个我所了解的王莎。大学刚入学的时候,校花就介绍过王莎给我和其它几个人认识。王莎没有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谈恋爱,只是保持普通朋友的友谊。因为很快,她就立刻混迹于城里的富豪饭局内,温文尔雅,得体大方。老吕差点破产那次,卖房的钱并没有那么多,是王莎往里贴了几千万,才帮助老吕挽回颓势。换言之,王莎在富豪圈内,并不是离婚以后才开始混迹,而早就是个中高手,不足为外人道也。离婚时的财产分割,王莎要的是他们住的那套别墅,那房子本身值点钱,可是最值钱的,是墙上挂的马蒂斯,和抽屉里的全套翡翠珠宝。可是这样的王莎为什么要嫁给老吕呢?我也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老吕是个踏实的人,也许可以过日子。从未见过王莎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那样纵横舞场酒会的老吕,是不会明白真正的王莎的。忍耐,在我看来,是王莎最恶劣和卑鄙的品质罢了。苟且和妥协,才是王莎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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