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汉山寻幽录:在二龙什台阅读立体的史书

      驱车驶离呼和浩特,不过一个钟点的光景,城市的轮廓便彻底让位给连绵的、墨绿色的波涛。那便是蛮汉山了——蒙古语意为“云雾缭绕之地”,一个名字便道尽了它的气质。此行不为草原的辽阔,只为潜入这阴山支脉的腹地,探访一座名为二龙什台的国家森林公园。我隐隐觉得,这里封存的,远不止一片清凉。


      踏入公园,感官首先被一种磅礴的、未经驯服的生机所淹没。近万亩的原始与天然次生林,以超过90%的覆盖率,构筑了一个深邃的绿色王国。这不是整齐划一的人工林,而是一场生命的交响。云杉与樟子松如沉稳的男低音,撑起苍穹;白桦与山杨则是清脆的女高音,在风中翻动着银白的叶背。


      穿行其中,脚步需得放慢。因为脚下厚厚的苔藓与腐殖层,正回馈着千百年落叶的柔软;身旁的灌木丛里,芍药、金莲花等上百种草药静静生长,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药用植物王国”。偶有狍子轻灵的身影在林隙一闪而过,或听见石鸡扑棱棱的飞起,提醒着你,人类才是这“树木的海洋、药的宝库、动物的乐园”里的访客。


      景致的高潮在峡谷。沿着“九曲十八弯”的险径深入,两侧山体陡然峻峭,色彩斑斓的岩壁仿佛被巨斧劈开。最神秘处,莫过于那“万年冰窖”。洞中寒气凝成亘古不化的冰,可洞口却并无刺骨之感,这一违背常理的奇观,至今仍是自然悬谜。立于洞口,凝视那片晶莹,仿佛能瞥见时间被冻结的瞬间——原来最恒久的存在,恰恰诞生于最封闭的沉默。


      然而,二龙什台的灵魂,远不止于草木。它的山岩与土壤,浸透着另一层更厚重的底色。行至一处断崖,向导轻指岩壁上不易察觉的凿痕与垒石:那是距今50万年前的“大窑人”遗迹。我们的远古祖先,曾在此采集、狩猎,点燃了文明最初的星火。


      蛮汉山,《山海经》中称之为“钟山”,此名沿用至南北朝。这便注定了它不平凡的身世。春秋战国,它是诸侯必争之地;秦汉一统,长城、烽燧的遗迹仍可寻见。最令人神驰的,是传说中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曾在此决战,而后挥师南下,奠定基业。花木兰、穆桂英的英姿,似乎也能在这嶙峋山势中寻得投影。


      历史不止于传说。在山的褶皱里,曾出土过“晋鲜卑归义侯”金印,无声诉说着民族的交融。到了近代,这里更成为红色的堡垒,抗日游击队的足迹与解放战争的号角,为苍翠的山林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从旧石器时代的石斧,到抗日战争的红旗,一层层历史的地质在这里叠加、沉积。站在这山间,你抚摸的或许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段凝固的纪元。


      倘若只有自然与史迹,二龙什台或许会显得过于庄严。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那些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公园里,神女峰与金鸡岭两两相望,当地人会为你讲述一个凄美的爱情传说:猎人少年“白桦”与姑娘“灵芝”在此相爱,却被邪恶的蟒蛇拆散。白桦化为漫山挺拔的白桦林,日夜呼唤;灵芝则泪尽成石,化作了那座翘首以盼的神女峰。


      这传说,与济公石床、笑佛、卧佛等众多拟人化的奇峰怪石一起,赋予了这座山深厚的情感与灵性。它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哲理:人们总是将自身最美好的情感——忠贞、守望、正义与豁达,投射于永恒的山水之中。山因此有了人格,故事因此得以不朽。我们攀登的,何尝不是一座由集体情感与想象共同构筑的精神圣殿?


      穿林海,攀奇峰,抚残垣,听传说。当我在主峰之巅极目远眺,看着山岚如海潮般在脚下滑过,来时心中那些都市的烦嚣,似乎被这浩瀚的绿与无尽的时间涤荡一空。


      我忽然明白了二龙什台最独特的馈赠。它并非以单一的美景取胜,而是提供了一个“三棱镜”般的体验。自然的鬼斧神工、历史的深沉层积与传说的温情想象,在此完美交融,折射出生命与文明复杂而迷人的光谱。


      它让我们看见,人类不过是这漫长地球纪年中的一瞬,我们的文明与悲欢,与五十万年前的“大窑人”、与山间奔跑的狍子、与一棵历经风霜的黄波罗,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生命力。所谓永恒,或许就是这草木的一岁一枯荣,是山岩的静默坚守,是故事在代代人口中的重生。


      离开时,山间又起雾了。莽莽苍苍的蛮汉山,真如一册合上的巨著,书脊上云雾缭绕。我知道,我只是读完了它偶然翻开的一页。但那页中蕴藏的,关于时间之厚重、生命之坚韧、文明之延续的无言启示,已如一颗种子,落入心田,静待生长。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最高意义——在广袤的时空里,找到确认自身存在的那份深沉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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