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饭馆开得很突然,没有任何象征喜庆的大红纸,也没有放鞭炮。饭馆的名字也很普通,普通得让人记不住,自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它。它只是很平凡、很普通地开着,仿佛已经与这条街道融为一体,仿佛已经开了许多年。
我原来很喜欢在这条街道上散步,这里有一片广阔的草地,还有浓密的绿荫,几只鸟儿在树枝上歌唱,鸣声嘤嘤,和谐动听。但是自从那一片建筑工地在旁边建起后,这一片宁静祥和的“伊甸园”就属于了工人们的天地,他们常常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艰难地背满了豆大的汗珠,粗糙的双手上贴着肮脏的胶布。是的,他们还常穿着一条不知道在多久以前才洗过的裤子,简陋的布鞋上满是尘土……人们经过时都想远离他们,以免被那一股“浊气”沾染,他们倒是无所谓,乐得一直在喝那几罐从旁边的便利店里买来的廉价啤酒。
说来也怪,小饭馆开后,工人们销声匿迹,再也无法在草地上寻找到他们的身影,想是那个小饭馆吸引了他们。这样也好,人们在经过那片草地时自然多了,只是苦了那个小饭馆的老板哦!
这天中午,我信步走到这条街道,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件小饭馆。一走进去,我惊讶的瞪大了眼:我以为它的内部环境会与饭馆的外观相吻合——也就是不会怎么干净,而事实却恰好相反——地上铺着素净的白瓷砖,墙壁是用白粉抹的面,简单的桌子、椅子都干干净净,要不是坐着用餐的是清一色的肮脏粗俗的建筑工人,没准我会以为这是个什么高级餐厅呢!
店里只有两个人在做,两个都是中年妇女了。她们手脚麻利,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时不时与工人们闲聊、打趣。我刚想退出去,不愿打扰这两个已经忙碌到不行的老板娘,这时,一个老板娘招呼着我:“嗳,小伙子,想吃点什么?”这语气,不想是做生意的,倒像是自己的老嫂。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想翻翻菜单,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像菜单的东西。我又想起了她刚才的话:“想吃点什么?”这里,什么都能吃?想要什么就能来什么?老板娘看我犹豫不决,便主动帮我做了决定,“来一盘土豆焖排骨,再来一盘生菜,怎么样?”我点了点头,她便向厨房里吆喝着“一盘土豆焖排骨,一盘生菜!”她去询问其他顾客了,我才静下心来想了一想,顿时觉得奇怪:“她都四五十岁了,怎么连个丈夫和孩子都没有呢?”
菜上得很快,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不像是做快餐的水平。我尝了一口,便已无心再想其他的事情,只是在执意地饕餮这简单的一荤一素。
用餐完毕,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正准备起身结账,这时老板娘向我递过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竟然是一份答卷!上面先是用粗大的黑体字写着:
用餐后,请您填写一份答卷。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继续看下去,内容很简单,问题却问的很奇怪:1、今天的菜好不好吃?2、您觉得哪个菜的味道比较好?3、您还希望吃哪个菜?
这是什么问题?我觉得很疑惑,但还是认真做答了,也没放在心上。老板娘向我收取了本不应该属于这餐饭的价值的更廉价得多的费用,便离去了。
第二天,我再次去了小饭馆。坐下,点菜,上菜。这样的流程我已经习惯了。这次我惊奇地发现,我昨天在答卷上填写的菜,今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的饭桌上!欣喜之余,我又不禁为老板娘的小花样感到敬佩——难怪这里生意那么好!用餐过后,又是习惯性的答卷。
后来学业繁重,我也就顾不上再去那里吃饭,心中的疑惑也就没有解开,但是我的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这句话:“用餐后,请您填写一份答卷”。
大半年以后,工地结工了,影响了人们大半年生活的噪声终于消失了。人们都显得有些高兴,我也不例外。午饭后,我又独自一人在那条街道上散步,习惯性地看看原来小饭馆的位置,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铺面,和孤独林立的三面墙壁——没有了原来的热闹,就连这几堵白墙都显得灰暗了许多。我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就是店租太贵了换了一个地方。我冲过去,匆忙地向旁边的商铺询问小饭馆的老板娘的去向,他们淡淡地说:“不知道哦,前几天还在的,好像就是昨天才走的吧?”
她们的店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我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抽走了,无力的靠在墙壁上,无意间瞟到了飘落到墙角的一张纸,想是她们离去时无意间落下的。我慢慢地捡起来,展开并拉平这张已卷皱的纸,是一份答卷,上面是熟悉的话:“用餐后,请您填写一份答卷。”我再也忍不住了,狂奔回家,一路上,狂乱的风胡乱地从我的脸庞刮过,有那么一丝丝疼痛,但我没有停,只是为了让它能够吹散我的伤悲。
后来,无意之间,我听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说是那两个老板娘的儿子和丈夫都是死在建筑工地上,都是意外,她们最开始无力接受这个事实,还是原来她们儿子和丈夫的工地上的伙伴来帮助了她们,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工人伙伴们都给了她们强有力的支持。她们感激不尽,攒了一点钱,便决定用余生来帮助并报答这些人,便开了一个饭馆,工人们到哪里打工,她们就去哪里帮助。她们开饭馆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能够付得起店租和养活自己就可以了,所以收费并不贵,也所以有了贴心的“答卷”一说……“这有些人吧,看着糙,内心善良。”有的人说。
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后来真的又听到她们的那个小饭馆又开起来了,在另一个建筑工地旁边。我没有再过去吃饭,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们的善良不需要这样的试探去证明。
我的心变得柔软了许多,我知道我往里面加入了一些叫做“善良”与“感动”的调和剂。善良是一种品德,是一种修为。是的,我终于也答出了一份属于我自己的、让我骄傲的答卷,这份答卷的名字,叫做善良。
所以,不一定是古往今来的名士才会有善良,普通人也会心怀善意,也会投入到生活的点滴。他们或许不为人知,却是化作力量,以一己之力,帮助着需要帮助的人。有的时候,善良真的很简单,真的很小,但却能触动人的最柔软的心灵,这或许就是一个店、一份菜、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