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日出么？就是那种山脊间瞬间喷薄而出的。小尹问道。
没有呀，我天性不爱日出。
你爬过华山么？
没有。
那你就不了解日出秀峰之震撼，那是一种朝气蓬勃，使人振奋之感。
那你见过日落吗？我问。
见过呀。
哦，那没事了。
1
老家隔壁的老妪去世也快有15年了吧。
老妪有两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都外嫁了，儿子都三十好几了，却迟迟没有娶媳妇，老妪整日里都在张罗儿子的婚事，见人就给忙着介绍自己的儿子。似乎有这样一种想法在老妪脑中根深蒂固，必须亲自看着亲孙子出世，自己才算完成了孩子他爹遗留下来的任务，以慰他爹的在天之灵。
老妪的丈夫在我未记事时就去世了，听说是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在家喝了敌敌畏，睁着眼睛走的。
老伴死后的这些年，儿子一直躲避着老妪的说媒，外出工作。老妪独自一人生活，在一次偶然去自家菜园的途中，在下台阶时摔断了腿，在病床上趟了三个月。出院后，就再也没有丢掉拐杖，直起身子走过路。
我的幼年记忆中，隔壁老妪一直都是佝偻着腰，拄着拐杖，走路踉踉跄跄，一阵风就能吹倒她。
后来呀，她小女儿回来看望她。她躺在自家的榻上，紧握着小女儿的手，眼里泛着泪花：“你姐怎么没有回家呀？”
“姐工作忙，估计得年后才能回来看您呢。”小女儿强忍着泪水，微笑着回答。老妪不知道，小女儿这次回来是看她姐最后一面。
大概是千禧年之后吧，老妪的儿子还算是出息，带回了一个媳妇，一年之后，给老妪添了一个大胖孙子。我的印象之中，老妪在添了孙子之后到他去世的那两三年里，过得异常的开心，总是跟在孙子后面转悠。
某天早晨，儿媳妇回娘家了，老妪独自一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时而蹙眉，时而远望，像是在等待某个人。下午，老妪就不行了，被小女婿送到医院，当夜与世长逝。
在给老妪送终时，小女婿对我们说，也不知道那天早晨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路过我们村口，老妪对他说，让他下午过来一趟，之后转身就回家了。小女婿应了声，想着下午可能有啥事要吩咐，下午来到自己丈母娘家时，老妪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医院检查之后，排除其它原因，属于正常死亡，也就是俗称的老死。
众人皆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旁边的叔父自言自语道：这老太太就像是知道自己下午要走一样，叫自己的女婿过来替自己收尸，而她小女婿从来不会在我们村口转悠，那天却居然来了，一切好似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这人还真的可以预知自己的死期将近，不可思议呀。
2、
我以前无法体会独自一人蹒跚走近村口盼望着子女归来孤寂之感，更无法远视从日出等到日落之后失望而归时龋龋独行的背影。
一直到现在，每当我看见拄着拐杖，趔趔趄趄地在乡间小道上独自踱步的老者，在脑海中都会想起早已去世多年的隔壁老妪，一样的羸弱不堪，一样的目光呆滞，一样的坚持守望，去守望远方家人归来。
有幸者，等来了日思夜想之人。更多的是像隔壁老妪这样的，连死前，自己的子女都不在眼前。
年过半百之后所走的路，我们总能称之为归途。一位形影相吊的老者，总能透出寂静的力量，我喜欢那些善良且无欲的老者。他们用一辈子学会了缄默与体谅，且愿意对生活中那些大风大浪与愚昧无知报以善意，他们和聪明的年轻人不同，年轻的人们容易因为别人的无知而产生优越感，且喜欢刻薄。
我就喜欢那种经历了沧海桑田，却还平静地像只是下雨时踩湿了裤脚一样的人。
那样的人性格里有一种阒寂的力量，也温柔，也不慌不忙。
3、
我们曾经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wifi，那时候的我们，看大雁飞过苍穹，看鱼儿回溯小溪，看花猫追赶麻雀，看老者踱步田埂，那时的日子过得俏皮且慢，自己过的也比现在开心。
可现在啊，有时候你会特别渴望找个人谈一谈，但是到最后你会发现，往往都谈不出个所以然，慢慢地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办法用言语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即使告诉了别人，别人也理解不了的。所以，他人都告诉我，有些话呀，只能放在心里，让时间告诉你一切。
可谁知啊，时间是捉摸不透的。它会让你明白一切，也会让你混沌到死期，就像隔壁老妪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大女儿先自己一步离开人世。
时间，是一剂化学药品，在反应炉里出现的魑魅魍魉，也是人心。
隔壁老妪后半生活得惨淡么？不惨淡。
因为老妪知道，当杀伐决断遇上了藕断丝连，偏安一隅遇上志在四方，情意绵绵遇上了见异思迁，自己花甲之后所遭遇的，都是意料之中。
这是千年一遇，也是亘古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