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枇杷熟透的时节，我鼻尖鼻尖总能先想起洞庭西山秉常村，想起老黄家那片青种枇杷的甜香。那还是多年前老同学坤元领我过去，我才认识了敦厚的老黄夫妻俩，也第一次吃到了他家刚离枝的青种枇杷。
那天跟着老黄往山上去，山不高，盘绕的小路却陡得很。老黄走在我前面，微驼的背挺得很稳，远远望去，就像山岗上立着的一棵老树。抬眼望，高高的枇杷树撑开浓密的绿伞，一簇簇金灿灿的果子垂在枝桠间，暖融融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把每颗枇杷都晒得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暖。
“摘枇杷得轻轻捏住柄掐，劲儿用不对碰破了皮，放不住。”老黄话音刚落，已经稳稳踩上了人字梯。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在晃晃悠悠的梯子上身子灵得像只熟稔山林的老猴子，一手扶稳枝桠，一手轻掐果柄，圆滚滚的枇杷就乖乖落进了他腰上挂的竹篮里。我站在树下抬头望，山风卷着热气吹过，满树叶子哗哗撞出响，倒像是一群看热闹的人，在替老黄鼓掌叫好。
头几颗枇杷吃进嘴，是还带着树体温的新鲜：薄得透光的皮一剥就开，甜润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入口是清润的甜，尾调又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像是把整座西山整个春天的风露，都含进了嘴里。老黄夫妻俩性子和善，卖我的枇杷总比市价便宜不少，临走还要硬塞给我两小筐让我带回去给家人尝，从那以后，每年枇杷季我都要绕去西山，到他家买上几斤。
这一百多棵枇杷树，是1984年分树到户时分到老黄家的。那时候太湖大桥还没修，路不通，果子只能卖给乡里的供销社，一斤收购价才两毛五分钱。夫妻俩面朝黄土守着这一百多棵树，忙一整年也赚不下几个余钱。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侍弄果树的功夫，夫妻俩半分不肯偷懒。每年正月十五刚过，天还带着料峭寒意，夫妻俩就搬着梯子一棵一棵树爬上去修剪，把疯长的多余枝条全剪干净，一直剪到阳光能完完整整照进每一根枝桠里才肯停。修完枝，还要一朵朵疏掉过密的枇杷花，花开得太挤，结出的果子也长不大。等小小的青枇杷冒出头，还要再疏一次果，一个枝头上只留两三颗，匀出来养分才能养出饱满甜润的好果子。
遇上大旱的年份，才是真熬人。早些年没有抽水设备，夫妻俩从山下河道里一桶一桶把水挑上山，每棵树要浇四担水，一百多棵树，这担子要挑多少趟？后来日子慢慢好了，接上抽水机，铺了四百米长的管道从山下通到山上，省了不少力气。可遇上连年大旱，连山下池塘的水都见底的时候，还是愁得人睡不着觉。这些年果农们跟着村里的指导，自己在山上挖蓄水池，平时就用空桶存着雨水，就这么咬着牙，一年年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如今山风再吹过枇杷林，原来那一口甜，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对夫妻守着一片山，攒了一辈子的光阴，才种出这满树的金。年年吃枇杷，年年都记得这一点甜里的勤恳，这就是西山给我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