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这辈子从没有离开过故乡，最后也会留在故乡。
今天和往常的每一天几乎都一样，绍兴阴冷的天上下着小雨，风湿的气息让老李感到呼吸困难。
兴许人老了，都会有些毛病，老李在六年前患上了哮喘，每到这种阴雨天就让他格外的呼吸困难。只是幸好他没有风湿痛，每次他看见老伴坐在门前捶自己的腿，抱怨着风湿又犯了，老李便感到一丝怜悯，同时也有一丝想笑——或许是身体健康的胜利者的骄傲吧。可是自从他得了哮喘以后，就没有笑她的力气了。
老李抬起头来，看见门前挂着的艾叶后面走出一个人影。“艾叶？什么时候的？”老李使劲地想，“可能是前些日子端午节挂上去的吧。”他瞪着老花的眼睛向艾叶后望，瞧见那是他的老伴，拄着拐向他走过来了。
“老李呀，”妻子缓慢地坐在他的身旁，“该吃药了。”说完就拿出来药，要给老李准备着吃了。
老李盯着他妻子的手——布满皱纹，手上的皮耷拉着，甚至让人怀疑这双手还能不能托起吃饭的碗。他回忆着这双手在六七十年前是怎样的柔软、丰润。
老李出生在绍兴，也一直长在绍兴。家里的父母是教师，祖父母去得早，父母亲就把他带到任教的学校里看管。有的时候他们去上课，就叫李岩——也就是老李，在办公室里自己一个人坐着。
他和一堆大人坐在一起无事可做，就从父母的书架上拿起书来看。他认识那些字吗？父母教过他一些字，可他也不见得全认识。也可能父母给他专门买过一些小孩子读的书——总之，那时的状况如何，老李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
等老李吃完了药，老伴就回屋里去择菜了。老李感觉舒服一些，可死亡的阴云依旧像天上的阴云一样笼罩着他。他好像看到死亡是一条凶恶的狼狗——像是隔壁张家养的那条。
它已经出现在街道的尽头了，老李老花了的眼睛，还能远远的望见它哩。
等李岩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就把他带到班里面一起听课，他和老伴郭筱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从认识的时候直到今日，他和老伴就没有怎么分开过。他们都是纯正的本地人，生于家乡，长于家乡，最后死于家乡。老李想着，这不得不说有点遗憾，他们这些生在小城里的人，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不能、也不想走出去。可是多么遗憾，他们没有机会能出去看看，这更广大的世界。
也许他们的孩子可以吧，孩子们总是要脱离他为他们搭建的舒适的鸟巢，飞往更广阔的世界的。老李已经再不想飞，飞不动了，他唯一想的，就是能让孩子们飞出狭小的地方，去到他从没机会见过的，广阔的天地。
老李好像听见过去后院里的孙子孙女在笑，清澈又响亮。
在上完小学之后，李岩的父母把他送进了他们那片地方为数不多的中学，让李岩上完了高中。那时候李岩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了，有知识了，可以实现自己的梦了。于是他选择回到了当年父母任教的小学，当一个语文老师。
也许是因为受到了父母的影响，也许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文学的热爱，老李选择了成为一名语文教师。
后来的那么多年，老李就一直在学校里教着语文。至于老伴郭筱，她家里人本想让她去纺织厂里上班，可她坚持要回小学任教。后来她也和老李一起教书，教的是数学。
教书的时候，老李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孩子，或安静或活泼，可是在老李看来他们都是一个样子。带着天真和纯洁，怀着对未来生命的无限憧憬生活着。
即使总是有些人永久的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他们也依旧怀着无限的憧憬，仿佛他们这辈子永远不会死去一样。
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又从五十岁到六十岁，老李一直在学校里教书。十年又十年过去了，老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变化。过着同样的生活，见到的是相似的人，除了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之外，老李仿佛觉得自己过的仍旧是三十岁的生活。
他的生命就这么千篇一律地流逝。
当初在老李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和郭筱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
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一个出了市，在省里的别处工作，现在是不是还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回来看望老李和老郭；另一个也出了绍兴——老李和老郭凑了凑钱，送他上了大学——本来另一个孩子也是要上大学的，可是他坚持不用，说不想给家里添负担，要自己帮家里做事，老李拗不过他，只好顺了他的意。
上大学的孩子毕业后回了家里，因为知识水平挺高，搞了个什么科研工作。老李不懂科研，他觉得孩子这么优秀，一定干的是个出色的事业。
他的孩子们并不使他感到失望。
平静的生活就这么慢慢地过着。
老李咳嗽了两声，那条大狼狗已经走到他卧着的躺椅前，也不叫，坐在地上静静地盯着老李。
老李侧着眼看它。
六十五岁的时候，纵使再怎么想，老李实在是教不动书了，于是他退休了。老伴在几年前就已经身体不行，从岗位上退了下来。从今往后他们的生活全靠年轻时候的存款，和家里孩子的资助。
老李过上了安详的晚年生活。每天喝喝茶，出去和邻家的老人下下棋，有时候在家里看看孩子给买的电视机——现在的节目他看不懂，孩子就教他怎么看过去的老电影。生活换了一种方式，但依旧是这么的平静。
孩子们听说了老李和妻子身体上的毛病，就自己掏钱带他们去看了病，给他们治疗。现在老李不得不记住吃药了，也不得不定期去医院里检查——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延长他们的寿命，减少他们的痛苦。
老李对于渐渐延长的寿命感到无趣。他现在这样的身体，即使多活个一两年又能干什么呢？只不过是多喝一两年茶，多下一两年棋罢了。可老李每次见到拼尽全力想让他活下去的孩子和妻子，他便说服自己，活下去吧，反正也没差。
临走之前，老李总感觉自己的生命中少了点什么。他想啊，想啊，使劲地想，却依旧想不出来。他有个好妻子——活得会比他久，说不定活个九十一百岁，还能上个新闻，让他在地下也跟着沾沾光。
有一次他问老伴，“老郭，你说我走了之后，会下地狱吗？”妻子哎呀一声，不满地说：“你说什么胡话！你这一辈子做了这么多好事，怎么会下地狱呢？要我说啊，你走了之后也是该上西方的那什么...天堂！”老李费力地笑了笑，天堂？西方的老天爷，应该管不了东方的事吧？
她说他这辈子做了不少好事，可是这辈子，这辈子？他对这辈子的概念有些不清楚了。那曾经做过的事，他早就不记得多少了，他明白老伴是在说他教书育人干了好事，可是这真的能使得他升华成一个好人，得到幸福吗？
老李有些可惜，似乎自己过早的就丧失了对生命的热情，不能和其他的人一样充满激情的活着了。这平静又幸福的生活对他来说却渐渐变得单调，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他内心里想做的事吗？
老李还是想，想啊想，后来他明白了。
孩子、工作、爱人、生活那些东西在他生前已经陪伴他够多了，这些东西是如此的使他感到疲倦，而他现在将要离他们而去。
在走之前，老李只带上了大地分娩他时，他那最赤诚的爱，与最纯洁的灵魂。
他闭上睁了八十九年的双眼，狼狗舔了舔他垂下的手心。
灵感来自于《乞力马扎罗的雪》，作者海明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