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病房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照得陈明礼眯起了眼。他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等待医生喊自己的名字。这把蓝色塑料椅太矮,坐起来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后背笔直无靠,坐久了腰就生疼。可他知道,比起即将听到的诊断结果,这点不适实在算不了什么。

正当他试图调整姿势时,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倒流,回到了遥远的起点——母亲曾告诉他,他人生中的第一把椅子,是祖父亲手做的婴儿高脚椅。

那是1958年的秋天,他刚满八个月。黑檀木制成的高脚椅立在老宅堂屋的八仙桌旁,四条腿粗壮结实,椅背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最特别的是椅子前有一块可拆卸的横板,防止幼儿滑落。母亲总爱把他放在那张高脚椅上,一勺勺喂他米糊。

“礼儿坐得真稳当。”祖父总这么夸,满是皱纹的手轻拍椅背,“这椅子我用了上好的木料,传三代都坏不了。”

陈明礼记不清婴儿椅的触感,但相册里发黄的照片中,那个胖乎乎的婴孩在高高的木椅里咧嘴笑着,小手抓着一只木勺。椅子看起来比他还大,像是守卫幼主的宝座。

学会走路后,母亲拿出了一把“坐车椅”——那是带有四个小轮子的矮木椅,椅背上有根横杆可以推着走。陈明礼推着它在青石板院子里蹒跚学步,木轮滚过石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有时他累了,就一屁股坐在那矮椅上,抬头看梧桐树叶间洒下的阳光。

“慢点儿,礼儿!”母亲总跟在身后,手虚护着,怕他摔倒。

那把坐车椅后来给了妹妹,再后来不知去向。只记得轮子上的铁圈锈了,推起来声音更响,像是老者的咳嗽。

六岁那年,陈明礼有了自己的“书椅”——一张棕红色的学生椅,配着同样颜色的课桌。桌面上有个椭圆形的凹槽放墨水瓶,右下角刻着“好好学习”四个字。那是小学一年级开学前一天,父亲用板车从镇上的木工铺拉回来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读书人了。”父亲拍拍椅背,神情郑重,“坐着这椅子,要用心听先生讲课。”

陈明礼第一天上学的记忆已模糊,但他清楚记得那把椅子刚开始坐上去时的冰凉,以及木面粗糙的触感。冬天时,母亲会缝一个棉花垫子放在椅面上;夏天,他常把椅背靠墙,两脚翘在桌上摇晃,直到被父亲看见呵斥“坐没坐相”。

那把学生椅陪伴了他五年小学。椅腿上逐渐有了他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正”字记录着天数;椅面中央被磨得发亮,露出木料的本色;一条椅腿短了一截,父亲用木片垫平了。毕业那天,他把椅子擦得干干净净,手抚过那些痕迹,竟有些不舍。

中学的椅子是铁架木面的,一排排固定在水泥地上,移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青涩的青春在那排排椅子间萌芽。陈明礼记得同桌女生刘海下若隐若现的侧脸,记得自己偷偷把两人的椅子挪近了一寸,心跳如鼓。毕业前最后一天,他在椅子底下用钢笔写了行小字:“此去经年,愿不负韶华。”字迹很快被时光和灰尘覆盖,如同那段朦胧的情愫。

1977年恢复高考,陈明礼挤进了县图书馆。那里的椅子是厚重的实木,椅背很高,坐上去整个背脊都被托住。无数个日夜,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堆着借来的复习资料,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椅子扶手上的漆被磨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那不仅是他的汗水,更是无数渴求知识的青年共同留下的印记。

那年冬天,录取通知书来了。离家前夜,陈明礼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最后一次抚摸那把椅子,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

大学礼堂的折叠椅吱呀作响,陈明礼坐在其中,听校长讲“时代在召唤”。阶梯教室的椅子连着书桌,他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时光。最难忘的是图书馆角落那把老旧藤椅,坐上去会有轻微的凹陷,扶手上藤条松散了几根。他常窝在那椅子里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有时看得入神,直到闭馆铃响才惊觉天色已暗。

毕业分配工作,他进了市里的机械厂设计科。办公室的椅子是深绿色的,铁架,转轴,人造革的坐垫和靠背。新椅子坐上去有些硬,靠背的角度也不太舒服。但陈明礼很满足——这意味着他有了正式工作,能养活自己了。

这把办公椅见证了改革开放初期的热潮。办公室里陆续添了打字机、计算器,最后是笨重的台式电脑。椅子也越来越旧,人造革表面开始龟裂,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陈明礼用蓝色布套罩上,又坐了几年。

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画过无数张图纸,加过无数个夜班,也经历过国企改革的阵痛。九十年代初,厂里效益下滑,有段时间连工资都发不出。某个深夜加班,陈明礼瘫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第一次对人生感到了迷茫。

后来厂子改制,他咬牙买断工龄,和几个同事合伙开了家小机械公司。新办公室的椅子是黑色的,能调节高度,有腰靠,万向轮在地板上滑动几近无声。这椅子贵得让他心疼,但合伙人说:“咱们现在是小老板了,门面得撑起来。”

创业维艰,他常常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黑色椅子见证了他第一份订单的狂喜,也陪伴他度过资金链几近断裂的焦虑。有次连续加班三天后,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得转不动,腰也直不起来。那时他才四十出头,却感觉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

婚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明礼眯起眼睛回想。对了,是相亲认识的淑芬。第一次见面,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木质长椅的油漆有些剥落,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说话颠三倒四。淑芬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离开时他鼓起勇气问:“下次还能见面吗?”淑芬点了点头,脸上泛起红晕。

新婚时家里只有几把简单的木椅。经济宽裕些后,淑芬挑了一套布艺沙发,米黄色,软硬适中。晚饭后,他们常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淑芬织毛衣,他读报纸。女儿出生后,沙发上多了一堆婴儿用品;女儿学走路时,扶着沙发边缘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

女儿上学后,家里的重心转移到了餐桌旁。那是一套六把的实木餐椅,椅背雕着简单的花纹。每晚,陈明礼就坐在其中一把上,辅导女儿功课。

“爸爸,这道应用题我不会。”

陈明礼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凑近看女儿的作业本。窗外夜色渐浓,餐桌上方的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圈。有时讲了好几遍女儿还是不懂,他会不自觉提高音量,看到女儿眼圈泛红又立刻后悔,放缓声音重讲一遍。

淑芬端来切好的水果,轻声说:“休息会儿吧。”

那些夜晚,餐椅承载的不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一个父亲深沉而笨拙的爱。女儿高考那年,陈明礼每晚陪她复习到深夜,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比女儿还紧张。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全家围坐在餐桌旁庆祝,女儿搂着他的脖子说:“谢谢爸爸,那些晚上辛苦你了。”

陈明礼只是笑,眼眶发热。

女儿去外地上大学后,餐桌旁常空着三把椅子。他和淑芬相对而坐,饭菜简单了许多。有时他会下意识看向女儿常坐的位置,仿佛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还在那里,皱着眉头解数学题。

淑芬退休后迷上了种花,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她买了把藤编摇椅放在阳台角落,天气好时就坐在那里晒太阳、织毛衣。陈明礼下班回家,常看到她歪在摇椅里睡着了,膝盖上搭着未完工的毛衣,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会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盖上薄毯。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老去的样子——平静,缓慢,有阳光和陪伴。

变故来得突然。淑芬确诊癌症晚期,从发现到离世只有短短四个月。陈明礼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那些椅子冰凉坚硬,怎么坐都不舒服,但比起病房里的生离死别,这点不适又算什么呢?

淑芬走后,家里的椅子都空了一半。陈明礼把阳台的摇椅收了起来——没有淑芬坐在上面,看着只会更伤心。女儿接他去住过一段时间,但他不习惯,还是回了老房子。

退休后的日子漫长而安静。他常坐在客厅那把旧沙发上,等女儿的电话。沙发早已不复当年的挺括,坐垫凹陷,弹簧也有些松了,但陈明礼习惯了它的弧度。有时他就那样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女儿生了外孙后,他翻出了当年祖父做的高脚椅——竟然还在老宅的阁楼里。擦去厚厚的灰尘,黑檀木依然结实,只是雕花被岁月磨平了些许轮廓。女儿说这古董该收藏起来,但陈明礼坚持:“椅子就是拿来坐的,老祖宗的东西,要传下去。”

看着外孙坐在那张高脚椅上,小手拍打着横板,陈明礼恍惚间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自己。轮回悄无声息,椅子还在,坐椅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陈明礼!”护士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扶着膝盖,慢慢从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诊室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检查结果不乐观,但也没到最坏。医生建议住院观察,陈明礼点点头,办了手续。

住院部的椅子比走廊的稍好些,有软垫,能后仰。同病房的老李告诉他:“这椅子睡不好,晚上我教你,用两个枕头垫在腰后面...”

陈明礼学着调整姿势,确实舒服了些。他想起这一生坐过的椅子,忽然觉得,人生或许就是不断寻找舒适姿势的过程。从婴儿时期被完全承托,到学步时开始探索平衡,上学时被迫适应统一标准,工作时忍耐不适追求效率,中年时在家庭责任中找到支撑,老年时又回到需要调整、需要辅助的状态。

夜晚,医院渐渐安静下来。陈明礼躺在病床上睡不着,便轻手轻脚起身,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月光洒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他想起了淑芬,想起她最后的日子也是在这样的病房里度过。那时他每晚陪床,就坐在类似的椅子上,握着她瘦削的手。淑芬常说:“你回去睡吧,这椅子不舒服。”他总摇头:“没事,我靠着眯会儿就行。”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陈明礼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人在某把椅子上,经历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女儿第二天一早就赶来了,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她带来一个记忆棉靠垫,“爸,垫在腰后面,会舒服很多。”

陈明礼听话地垫上,果然缓解了不少酸痛。女儿又帮他调整椅背角度,倒温水,削苹果。他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需要他辅导功课的小女孩。时光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

住院一周后,情况稳定了。出院那天,女儿开车来接他。上车前,陈明礼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厅里成排的蓝色塑料椅。那些椅子上坐着等待的人,有的焦虑,有的疲惫,有的麻木。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短暂地停泊在这些毫无个性的椅子上,然后继续各自的人生旅程。

回家后,陈明礼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翻出老宅阁楼里所有还能用的旧椅子——祖父做的高脚椅、父亲买的书椅、自己大学时用过的藤椅、淑芬的摇椅...一一擦拭干净。

女儿不解:“爸,这些旧椅子留着占地方,要不处理掉一些?”

陈明礼摇摇头:“每一把椅子都有一段日子。”

他请木匠修了松动的榫卯,补了掉漆的地方,但不做翻新,保留那些使用痕迹。然后他把这些椅子摆在客厅,围着那套旧沙发。高脚椅、学步椅、学生椅、办公椅、餐椅、摇椅、沙发...按时间顺序排开,像一场无声的展览。

外孙来玩时,最喜欢爬到高脚椅上,小手摸着雕花。女儿会指着椅子一把把告诉他:“这是太爷爷做的,这是爷爷上学时坐的,这是奶奶最喜欢的...”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陈明礼坐在淑芬的摇椅上,轻轻晃动着。椅子的吱呀声熟悉而亲切,他闭上眼睛,仿佛淑芬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收集这些椅子的意义——它们不只是家具,更是记忆的容器,是时间的见证。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都记录着一段生活,一个瞬间。人會老去,会离开,但这些沉默的椅子还在,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重量,见证着欢笑与泪水,相聚与别离。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陈明礼在摇椅上慢慢睡着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照在那一排椅子上,每把椅子都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时光留下的脚印,浅浅的,静静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生活,就在这一把把椅子上,继续着它的轮回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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