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祁县的街巷还浸在灰白的水汽里。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屋檐滴水声断续如更漏,仿佛昨夜那场雨才刚停不久——可这已是第三日了。
三日连绵,不急不缓,像天公垂怜久旱之地,终于肯俯首洒恩。田垄间稻苗抽节拔高,农人跪在田埂上磕头,口中念的是同一个名字:“秦牧。”
“是秦公子求来的雨啊!”
“听说祭坛之上雷火交加,别人避之不及,他却立于中央,焚香诵诗,天道竟为之动容!”
“一首《云起辞》,惊动州府文台,评曰‘鸣州’,百年未有!”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谈秦牧。有人绘声绘色说他通晓天机,身负异相;也有人说他本是谪仙下凡,只为渡此一方劫难。更有老儒捧着抄录的诗稿热泪盈眶:“此诗若传入京师,必入翰林典藏!”
而就在城东那座朱门深锁、雕梁画栋的林府之外,人群越聚越多。
他们不是来拜谒林家老爷的。
他们是来看秦牧的。
——那个曾被讥为“打秋风穷亲戚”的少年,如今踏着晨露而来,一袭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系一条旧麻绦,脚下一双草履沾满泥痕,却走得稳如松柏,步履之间无半分怯意。
他来了。
手捏一纸赤红婚书,封角已磨损,似经年摩挲。
围观者屏息,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先前还在嗤笑“秦牧不过侥幸活命”的闲汉,此刻悄悄缩进人群,生怕被人认出。有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得声音发颤:“快看!他真来了!就这么一个人,敢登林家大门!”
林府门前两尊石狮森然对峙,铜环叩响时,天地似都静了一瞬。
门吱呀推开,守门小厮探头一望,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里跑,鞋都甩掉一只。
“老太爷!不好了!秦牧来了!那个写出‘鸣州诗’的秦牧,站在门口了!”
厅堂之内,檀香袅袅,紫砂壶正冒着细烟。
林老太爷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终究还是来了。”
身旁的老太太正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怕什么?一个穷酸,就算写了首好诗,还能掀了咱们林家的屋顶不成?”
话音未落,林天佑大步踏入,锦袍玉带,眉目张扬,嘴角挂着不屑的笑:“祖父莫慌,孙儿这就去会会他。”
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哗啦作响,“百两纹银,够他一家吃上半年了。我倒要看看,这位‘求雨天师’接不接得下这份‘厚礼’!”
林慕妍坐在角落绣墩上,指尖轻抚绣帕,低垂着眼,睫毛微颤。
她没说话。
但从她唇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看,她并不反对。
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那个曾经跪在祠堂外求见她一面却被拒之门外的少年,今日如何低头接过这施舍。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青砖地上,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
林老太爷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强撑威严:“走,出去看看。”
众人簇拥而出,庭院开阔,槐树参天,阳光斜照,将人影拉得修长。
秦牧就站在那里。
一人,一书,一风骨。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甚至连伞也没撑。雨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发丝贴在额前,却掩不住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潭,深不见底。
林老太爷咳嗽一声,故作镇定:“秦牧,你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语气尚算平和,实则暗藏试探。
若你是来讨赏的,我可以给你些米粮布匹;若你是来闹事的,休怪我不讲情面。
可秦牧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慕妍身上。
那一眼,不怒,不怨,也不悲。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旧物。
林慕妍心头猛地一跳,手指倏然收紧,绣帕几乎撕裂。
然后,秦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
“我来,是问一句:三年前,你我在祖庙前焚香盟誓,执手许婚,你说‘生死不负’,可还记得?”
四下寂静。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停了。
林慕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林老太爷脸色一沉:“荒唐!婚约之事,岂是你一个童生能在此喧嚷的?再说……”他顿了顿,语气转硬,“我林家大小姐早已另有所属,柳家公子温润如玉,才学出众,岂是你这等寒门子弟可比!”
“就是!”林天佑冷笑上前,一脚跨上台阶,居高临下,手中银袋一扬,“啪”地一声砸在秦牧脚前,银钱滚出几枚,在地上叮当作响。
“秦牧,你也算有点本事,竟能活下来写诗求雨。但别忘了,你终究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魂野鬼!”
“这一百两银子,是我林家赏你的。拿去吧,从此再不要踏足我林府半步,否则——”
他狞笑一声,“打断你的腿!”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放屁!”一个穿粗布衣的老儒猛然站出,须发皆张,“你算什么东西?敢辱我祁县第一才子?!”
“一百两?呵!你可知一首‘鸣州诗’值多少?十万两黄金都不换!你们林家现在倒是装起清高来了?当初谁把人当乞丐赶出门的?!”
另一名年轻士子紧跟着怒斥:“尔等势利小人!今日瞧不起秦兄,明日秦兄入朝为官,你们怕是要跪着求他收下一张拜帖!”
“对!我们这些读书人愿意集资,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下秦公子一首诗供于学堂之中,教化后人!”
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林老太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知道,事情失控了。
民意如火,一旦烧起来,烧的不是秦牧,而是他们林家百年积攒的名声。
他林家靠什么立足?不过是地方望族,重礼守节,门第清誉罢了。若今日因羞辱一位“得天道认可”的才子而遭万人唾骂,日后还有哪家愿与他们结亲?还有哪个官员愿收他们子弟为门生?
权衡只在一瞬。
林老太爷猛地转身,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打得林天佑踉跄后退,半边脸瞬间红肿。
全场震惊。
连秦牧都微微挑眉。
“孽障!”林老太爷怒喝,声音都在抖,“你懂什么?!秦公子乃朝廷备案之‘鸣州诗人’,将来或可入仕为官,你竟敢掷钱羞辱?!你这是在毁我林家根基!”
林天佑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祖父?!您……您为了他打我?!”
“闭嘴!”林老太爷厉声喝道,“还不快向秦公子赔罪!”
林天佑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死死盯着秦牧,恨不得扑上去撕碎这张平静的脸。
但他不敢。
在这片土地上,才学,已经开始压过血统。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如蚊蚋:“对……对不起,我错了。”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转向秦牧。
该走了吗?该接受道歉,然后默默离去?
许多人以为他会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留一份体面。
可秦牧没有。
他依旧站着,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然后,他缓缓弯腰,拾起那只滚落在地的银袋,轻轻吹去上面的一点尘土。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林天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把地上的银子,一颗不少地捡起来。”
“这钱,我施舍给你。”
死寂。
连呼吸都停了。
林天佑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秦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扔下的东西,自己捡回去。我不缺这点钱,也不稀罕你们林家的‘赏赐’。”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记住今天。”
“记住,是谁让你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银子。”
林天佑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想吼,想骂,想冲上去拼命……
可当他抬头,看见祖父铁青的脸,看见母亲躲在柱后不敢露面,看见四周百姓眼中毫不掩饰的讥笑与鄙夷——
他忽然明白。
他已经输了。
不只是输了一场口舌之争。
而是输掉了整个阶层对他的尊重。
他缓缓地、颤抖地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银币,一颗,两颗……
每捡起一枚,就像被人抽了一鞭。
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压抑住,但那笑声中的快意谁都听得出来。
“活该!”
“平时作威作福,今天总算尝到滋味了!”
“这才哪到哪?人家秦公子还没发威呢!”
秦牧静静看着,神情无波。
直到林天佑将最后一枚银子塞回袋中,双手捧着,跪在地上呈上。
秦牧看都没看,转身,面向林老太爷。
“林公。”他声音恢复平静,“三年前,令孙女林慕妍与我指腹为婚,两家交换婚书,祭告祖先,此事全县皆知。”
“如今,她背弃誓言,私许柳家,不知林公以为,此等行径,合乎礼法否?”
林老太爷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身后老太太急忙抢出:“婚约岂能拘人一生?我孙女也是被人蒙骗,那柳公子仪表堂堂,又有功名在身,自然比你强上百倍!”
“哦?”秦牧淡淡一笑,“所以,只要对方有权有势,便可随意毁婚?那这世间的信义,岂非全凭强弱而定?”
他忽然提高声音,朗声道:
“诸位乡邻,请问一句:若今日是我秦牧攀附权贵,弃了林慕妍,你们会如何评说?”
“必遭千夫所指!”
“人人唾骂负心汉!”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百姓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秦牧点头:“既然如此,为何轮到林家,便可堂而皇之地毁约,还要反过来羞辱于我?”
无人回应。
唯有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良久,林老太爷颓然坐下,声音苍老:“秦公子……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秦牧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向林慕妍。
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在她面前站定,轻声问:“林慕妍,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愿不愿履行婚约?”
她没抬头。
也没说话。
但睫毛剧烈颤动,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
秦牧等了五息。
然后,他将手中那张赤红色的婚书,轻轻放在她膝前的绣墩上。
“婚书在此,你若愿守,我仍候你三年。”
“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走出林府大门那一刻,阳光正好洒落肩头。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而前方,是整座县城沸腾的欢呼。
“秦公子!留步!”
“请为我们题一首诗吧!”
“求雨天师,受我一拜!”
人们自发让开道路,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举诗笺请求签名,更有孩童追着他奔跑,喊着“先生慢走”。
秦牧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留下一句:
“诗,我会写的。”
“但不是现在。”
“等我亲手拆了这堵门第之墙,再写给天下人看。”
人群怔住。
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而在林府深处,林慕妍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绣帕。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秦牧报复。
而是怕——
她真的再也配不上他了。
夜深,林府书房灯火未熄。
林老太爷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来自州府。
信中寥寥数字:
“柳家近日与巡按使往来密切,恐有意图操控今年‘文评大考’,打压寒门诗作。”
他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将信投入烛火。
火焰腾起,映照出他满脸疲惫。
窗外,月色如霜。
而城南破庙中,一盏油灯摇曳。
秦牧盘膝而坐,面前摊开一本残卷,封面写着三个古字:《诗律·本源》。
他提笔批注,笔锋凌厉:
“诗非取悦权贵之器,乃载道鸣世之刃。”
“今有簪缨之家,垄断文评,扼杀英才,以等级代才德,以门第替功业——此非盛世,实为桎梏!”
“吾志不在娶谁,而在改这天下规矩。”
“待我登顶‘惊国’之境,必令万民共诵一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笔落,墨迹未干,忽闻窗外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跃入,单膝跪地,递上一块玉牌。
“公子,查到了。”那人低声说,“当年您父母之死,与柳家有关。”
秦牧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一下。
灯焰晃动,映出他眸中翻涌的风暴。
良久,他吹灭油灯,黑暗笼罩一切。
只余一句低语,在夜风中飘散:
“原来,不止是婚约。”
“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被天道抛弃的滋味了。”
远处,乌云悄然聚拢。
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