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心理医生到魔教圣女
沈清弦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心电监护仪那声拖长了调、最终归于平直的“滴——”声中。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堆积如山的、永远也写不完的病历。
过劳死。这是她，一个资深心理医生，对自己生命终点做出的冷静诊断。真是莫大的讽刺，一生致力于疏导他人的情绪黑洞，最终自己却被名为“工作”的泥石流彻底淹没。
黑暗，漫长而彻底的黑暗。
然后，是疼。
喉咙像是被烈火灼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耳边是嘈杂的、充满了戾气的喧哗，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咆哮。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而是一种暧昧的、带着陈旧血迹般的暗红纱帐。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粗糙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血腥味和某种奇异檀香的复杂气味。
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她的脑海。
林妙然。十八岁。幽冥教圣女。一个活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的名字。一个因为被武林盟主之子当众退婚，羞愤自尽，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可怜虫。
幽冥教？那个江湖传言中杀人如麻、止小儿夜啼的魔教？
沈清弦，不，现在她是林妙然了。她撑着仿佛散架般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堪称简陋的石室，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破旧的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杀出去！跟那群伪君子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圣女呢？让圣女拿个主意！老教主死了，她就只会躲起来吗？”
混乱，绝望，还有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毁灭一切的暴躁气息。
作为心理医生的本能，让林妙然瞬间对这群未曾谋面的“教众”做出了初步评估：集体性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急性发作，伴有严重的躁郁症倾向和反社会人格隐患。整个山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她，这个新上任的“圣女”，就是坐在炸药包上的那个人。
求生欲压过了喉咙的疼痛和灵魂撕裂的恍惚。她不能死，刚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珍惜呼吸的权利。更何况，是这种憋屈的死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里林妙然那冰冷孤高的姿态，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广场，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都像饿狼，带着血丝和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芒。
林妙然的出现，让场面的沸腾稍微停滞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不满，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的老者越众而出，声音洪钟，带着焦躁：“圣女！你总算出来了！武林盟主顾惊云那老贼，三日后就要率领所谓正道联军，踏平我幽冥山！是战是降，你给句话！”
这是教中长老，铁磐。记忆告诉她，这是个对老教主忠心耿耿，但脾气火爆、思维传统的硬茬。
林妙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被仇恨和恐惧扭曲的脸。她在评估，在寻找切入点。心理干预的第一步，是建立联系，获取信任，哪怕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在她身后响起。
“或者，还有一个选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黑衣劲装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左眉上一道浅疤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影十六。教中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刺客，也是……记忆中，对原主林妙然颇有微词，甚至可说是竞争对手的存在。
他走到林妙然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行礼，没有敬意，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交出圣女的人头，”影十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或许能平息盟主部分怒火，为我教换取一线生机。”
刹那间，整个广场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在林妙然和影十六之间来回扫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铁磐长老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呵斥，但又咽了回去，显然，这个提议在某些人心中，并非没有市场。
林妙然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对原主遭遇的同情，对自身处境的荒谬感，以及一种被冒犯的职业尊严——在她面前，竟然有人试图用如此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的方式解决群体心理危机？
她迎着影十六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林妙然那种清冷孤高的笑，而是沈清弦式的，带着一丝疲惫，九分洞察，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笑容。
喉咙依旧疼痛，但她强行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清晰地开口：
“所以，你认为，用我的命，就能换来你们的生路？”
她不等影十六回答，目光再次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还是说，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想的一样，觉得只要献祭了我，武林盟主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们这些他口中的‘魔教余孽’？”
没人说话。有些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愚蠢。”林妙然轻轻吐出两个字，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很多人脸上。
“你们现在，像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影十六，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但她毫无惧色，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他，也剖析着所有人，“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除了龇牙咧嘴，无能狂怒，或者想着怎么卖掉同伴苟且偷生，还会什么？”
影十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看你们的样子！”林妙然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指向下方，“眼神涣散，气息浮躁，肌肉紧绷得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弓弦！就凭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对抗武林盟主，恐怕连山下那群乌合之众的巡逻队都打不过！”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众人最后的伪装。恐惧、不安、迷茫，彻底暴露出来。
铁磐忍不住吼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等死吗？！”
“等死？”林妙然回头，看向他，眼神锐利，“不。我要带你们……活下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但不是像野兽一样去拼杀，而是像‘人’一样，先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愕然和不解。
林妙然不再看他们，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影十六身上，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
“你，影十六，教中顶尖的刺客。”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病例，“告诉我，你上次毫无梦魇、安稳入睡，是什么时候？”
影十六冰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对杀戮感到越来越麻木，甚至……有些厌倦？只有在任务中，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林妙然继续追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深处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角落。
影十六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答，但那瞬间紊乱的气息，已经出卖了他。
林妙然不再逼问，她转向所有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幽冥教，不再只是一个杀人组织。”
“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敌人，不是山下的武林盟主，而是你们心里的‘魔’。”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在数百道或茫然、或愤怒、或怀疑的目光注视下，吐出了那个在未来将响彻整个江湖、显得无比荒诞又无比神圣的指令：
“放下你们的兵器，找个地方，坐下。”
“闭上眼睛。”
“跟我一起……感受你们的呼吸。”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些许尘土。
魔教圣女，在灭顶之灾来临的前三天，不开誓师大会，不布置防御工事，反而要让一群双手沾满血腥的刺客……
坐下来，感受呼吸？
影十六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眼神清澈却无比坚定的女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或许真的疯了。
而他的剑，第一次，不知道是否该在此刻出鞘。
[ 番茄小说APP ] 搜索专属关键词 [ 风望岛台 ] 即可继续阅读，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