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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终究像是一场梦,只可惜不是。实诚的心痛骗不了他,所以,那废品站成了他的归宿,等待着爱的回归。
夜,也得以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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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几月几日,金守成记得那是一个晴天,万里无云,太阳晒着大地,闷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阳光火辣辣地照在他的头顶,整个头皮变得滚烫,汗水一颗颗从头皮下爆出来,慢慢连结在一起,流下来混合着灰尘,冲出一道道沟壑。他把草帽挂在后背便急匆匆向山下跑去,两条脚飞快地交替着,划出一道残影。
守成下山是有原因的。
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离开学校就如挣脱开一道枷锁,回到村里开始了惬意的生活。正值村委会里的号召,靠山吃山,开荒山种果树发财致富。于是有些人划了一片山,开好火路把里面长的杂草树木一把火给炼了,然后再请村里人开沟平壑,修整成梯田式的地畦,方便以后种果树。守成老爹是村里为数不多四处跑买卖的人,对开荒山不屑一顾,可是不妨碍他把儿子送山里去吃苦,帮着村里人开荒,几个月劳作下来,原本白嫩的皮肤成了古铜色,脸上也有了棱角。老爹刚送过来时说,你要觉得累了,苦了,想回去学校复读,就说一声,想想以后考上高中再上大学,就能走出大山,不要再抡锄头了。很明显,守成更喜欢大山里的生活,对于读书没有兴趣,暑假过去了,别人该上学的早就报名走了。他却乐在其中,当农民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脚下的土地不会说话,可是树上的小鸟,林中的风儿,山谷里的溪流都在歌唱,一点都不寂寞。老爹看到守成如此不上进,那就依村里的习俗,考不上学就早点成家吧。
今天中午,守成老爹破天荒地过来送饭,并告诉守成,吃过午饭两点左右回家一趟,家里要来客人,就是以前住自家隔壁的程燕子。程燕子,守成歪着头想了一下,脑子里渐渐勾勒出十几年前那个扎着一根黄毛短辫子,鼻子底下总是挂着两条鼻涕,遇到一点事情就爱哭的女孩子,她笑起来脸颊上会起两个深深的酒窝,却让自己很稀罕,除了这个她并不讨自己喜欢,只是因为住得近还挨着门,于是整天一有空就黏着守成到处疯跑。守成爹和燕子爹在一起喝酒,看碰上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一时兴起开玩笑说给他们两个人定娃娃亲,等到十八岁后就成亲,两个大人借着酒意还交换了订婚信物,也就是一筐萝卜对换了半个猪蹄。虽说是大人讲的玩笑,村里人却当了真,遇到燕子也不叫她名字,反而喊她守成媳妇。燕子也不恼,虽然有些嘴巴甜甜地承认了去。可是守成却不依,他打心底不喜欢小燕子,为什么不喜欢又说不上来,或许太熟悉了,书上说的青梅竹马都是骗人的,两个人天天腻歪在一起只有看不顺眼,所以那时候总会找她麻烦,甚至还会因为小事打起来。有次燕子穿着刚买了件白衬衫跑到守成面前给他看,守成没由来地生气,上去就把她身上的衬衫给扯破了。看着燕子哭着走远,守成知道自己闯祸了,怕爹娘责骂躲在村头的草垛里不敢回家,等到天黑还是燕子端着一碗饭给守成,担心他会饿坏了。
之后的日子,两个人一起上学读书,放学坐一起做作业。守成爱玩,每次作业没能完成就会拿小燕子的作业本来抄,只是抄来的也是错的居多,每次批改下来总免不了守成的埋怨,而小燕子从不生气。这样的日子到了三年级,也就是十岁那年,燕子跟着她爹娘搬家了,听老爹说,他们搬到了很远的新疆去,从闽省过去几千公里,也许这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了。她走的那天,守成一早就和邻村的伙伴去后山摘野果,居然把小燕子搬家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等到下午回来,手里捧着她最爱吃的浆果,跑到燕子家里时,里面早就搬得空空的。守成第一次感到失落,心也随着那村道飘得远远的。
记得两点钟准时回来,老爹收拾好碗筷盯着守成的眼睛再次交代了一遍,才转身离去。守成看着老爹脸上淡淡的笑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反感,村里好多人都是十六七岁相亲,到了十八岁就结婚,虽然不能拿证,可在农村只要摆了宴席,就是合法的夫妻,可以睡在一起的。守成喜欢自由,自己还年轻,肯定不想还那么小,就被一个女人绑在家里,从此动弹不得。可是,对于燕子,守成心里还是有些期待,他也想看看曾经挂着鼻涕爱哭的小女孩现在就变成什么样了,这也八年没有见面了吧。
有了期待,心里就静不下来。守成休息片刻,抬起锄头又开始挖地,一锄头下去,刨起一大块黄泥土,细细地敲碎再填到低洼处,可是燕子的小辫子一直在眼前不停地晃荡,用锄头也挖不走。
叔,几点了?守成害怕错过了回家的时辰,转头又问在一旁的大伯,等待的时间过得总是那么缓慢,就像天上毒辣的太阳公公细步挪着,怎么也追不上逝去的白云。如果急着看你媳妇,就先回去吧。陈二叔笑着,都是邻居,对守成和燕子口头婚约,还是知道的。
嗯!守成也不打算再装了,把锄头撂到一边,转身就跑,像风一样的快。
正在干活的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有人高声喊,守成,去找媳妇了,记得带糖果回来。也有人大笑,守成你要洗把脸,别把新媳妇吓跑了。更过分的是一些老女人,也跟着瞎掺和,守成,别回去了,我家闺女配你合适,你来我家上门吧。这一说引起满山村民哄然大笑,也让守成跑得更快了。
路过自家菜地,守成拐进去摘了两个西瓜,一手抱着一个,这是三个月前种下去的,现在已经熟了。昨天尝了一个,很甜,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后来想了想,也就了然了。
回到家里,爹娘都不在,守成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就径直走到后院,这里有一口井,据老爹说这水井传承了几百年,八块黝黑磨得发亮的方石组成的井口,里面是清冽的井水。小时候,守成和小燕子总喜欢把一些瓜果扔进井里,放一段时间再取出来,瓜果不仅冰凉爽口,也变得更甜了。守成把两个西瓜一起扔进井里,只听扑通一声,井水溅起沾湿了他的脸,还是那么凉爽。守成趴在井沿看着两个西瓜在水中沉浮,荡起点点粼光,自己的脸映在水面上随着水纹波动,脑子里闪现出小时候与燕子趴在井边看水里倒影的样子,那时候就在这里,也是这样趴着,自己偷偷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因为大人说定亲了就可以亲。
堂屋里嘈杂的声音传到守成的耳朵里,他站了起来,心里想着,或许是燕子到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满是尘土,特别是脚上的解放鞋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味,守成不由得慌乱起来,跑到墙角把鞋子脱了,又跑回到井边拿起绑了绳子的水桶扔进井里,左右一晃荡,桶口一倾斜,水便流进桶里。守成手忙脚乱地把水提上来倒在脚上,再拿起肥皂把脚涂满,用力地搓着。就在他与脚臭拼搏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成哥,是你吗?那声音有点陌生,语气却很熟悉,没错了。守成心里颤动了两下,把手里的桶放下,还是弯着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到一米六左右的大姑娘,穿着一身紫色的连衣裙,披着乌黑的长发,脸上长着两块淡淡的红晕,眼睛大大的里面水汪汪的就像井里荡起的水波纹,看着眼睛守成就痴了,呆呆站着不动,心中把小时候的燕子和眼前的她不停地比对着。
成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燕子。燕子的食指弯着压在嘴唇上嫣然一笑,脸颊上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燕子望着眼前的守成哥,他长高了身体也壮实许多,以前的圆脸变瘦了些显得更有男人味了,身上穿着灰色汗衫,卷着裤管光着脚,就这形态自己不用看脸就能猜出他就是守成哥,一定没错。
认得,认得,你是燕子妹妹。守成一下清醒过来,窘迫得满脸通红,以前面对燕子从来不会脸红,为什么现在会如此,守成自己也不知道。
你脸红了,成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燕子笑了起来,看到这个熟悉的井,她想起小时候那趣事,轻轻的吻却刻进自己的心里。守成看到燕子笑,知道她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燕子那对酒窝,心里想着还好酒窝没长丢了。
两个人笑着,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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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云朵里跑出来,晒着整个后院。
守成把湿漉漉的手在裤管上擦了擦拉着燕子走到屋檐下,自己晒习惯了没什么,要是把燕子晒黑了,那就是罪过了。
成哥,这次来了,我就不走了。燕子坐在石阶上,紫色的长裙垂落露出她白皙的小腿,她看着守成,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不走就不走,反正我们也定了亲了,以后我养你。守成笑着回道,转身从井里捞了一个西瓜起来,用刀切下去,西瓜应声而开,里面籽黑瓢红,切下一块递给燕子,给自己也切了一块,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西瓜香味。守成咬了一口,很甜,还是少了一种感觉,再尝了一口,不够冰,在水里浸泡的时间不够。
好甜。燕子转头对着守成笑着,在新疆也有瓜但味道却不一样,还是老家的瓜更多汁水。不够冰,要再冰一点就好了。守成有点懊恼,觉得怠慢了燕子,应该要早些把回来把瓜放进井里就好了。还好,井里面还浸着一个,可以弥补点过失。
嗯!成哥,在城里有些人家有冰箱,西瓜放进去,很快就变得冰冰凉凉的,吃不完的菜也可以放里面不会坏掉。燕子吃着西瓜说着,有些含糊不清。那得多费电,还是水井好,冬暖夏凉的,不花钱。守成没见过冰箱,却在书上看到过,就是一个铁柜子,通上电里面就会变冷,还可以保存食物。怕燕子看不起自己,守成说道,其实东西好用,耗点电也没什么,以后,以后我也给你买,买一个大大的可以把咱家的猪都关进去的那种。
燕子扑哧地笑了起来,嘴里的西瓜沫喷得一地,脸上的酒窝更深了。
我一定买,你不信吗!守成急眼了,拍着胸口喊道。信,我信。燕子停了下来没有再笑,小心地擦着嘴角。
燕子,你说以后不走了,那你爹娘呢,他们回来了吗?守成问道。他们,他们回不来了……燕子哽咽着,泪水从眼角落下。你别哭呀,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守成有些急了,想伸手去擦又不敢,慌乱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掏出来,情急之下,撩起衣服的下摆凑过去拭着燕子脸上的眼泪,没承想衣服上面的黄泥却黏糊在脸上,越成了大花脸。
守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燕子已经到……老爹走进后院,却看到守成与燕子搂在一起,连忙把脸转到一旁,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守成窘迫万分,把他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燕子说她爹娘都没了,你知道这个事情吗?老爹愣了下,说道:啥!别瞎说。随手推开守成走到燕子面前,柔声问道:闺女,和叔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成娘也闻讯赶来,听到噩耗陪着落泪,
燕子就在守成家里住了下来,她没了爹娘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当年那个口头的婚约也就成了她最后的依靠。
从燕子来的那一天起,守成就没有再上山去开荒。老爹说锄地挖不出金元宝,要赚钱还得靠脑子活,不能死板板地做苦力,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们两个人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事情可以安身立命,要本钱我可以给。要不然,你们去找老二吧,听老乡说他混得不错。老爹要出远门,临行前把两个人叫到跟前交代,老爹心里已经把燕子当成家里的准儿媳,就还差办结婚宴请所有的亲戚朋友罢了,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我觉得在家里耕地也挺好的,你从年头到年尾在外面跑不也没见赚到多少钱回来。守成嘟囔着,他已经长大了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大人了,也不喜欢大人来做主。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要等的是一个机遇,一旦遇到了,就是我飞黄腾达的时候。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守成老爹明显有些动怒,看到燕子在旁边只能忍着。
守成,你不要顶嘴,老爹说得没错,我们好好想下主意。燕子的话堵住守成的嘴,也让老爹心情好了许多,男人就是要婆娘不管才会上进,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男孩没有结婚时吊儿郎当,到了结了婚以后,就会突然开窍,其实都是女人发挥了作用。
成哥,咱们去城里吧。至少城里的机会多些。燕子拉着守成来到后院的井边,和小时候一样,两个人有什么悄悄话都躲到这里说。
留在家里不好吗?又不缺吃喝的,看看你们一家出去,就回来你一个。守成小声嚷道,因为老爹和娘都提醒守成不可以在燕子面前提起这件伤心的事情。
那只是意外好吗?你爹可是希望你有出息。我也是,想你热热闹闹地娶我,买我想要的冰箱,而不是吃个西瓜也要放井里去浸着,对吧!燕子叹息一声,目光黯淡了下去。
好吧,我听你的。小时候什么事情都是守成说了算,现在长大了,好像回不去了。以前这口井可是承载了两个人最美好的回忆,现在居然让她嫌弃了,守成心里没由来地疼了一下。“钱不要找你爹要,我这边有。如果可以,明天我们就走,不去太远的地方,到城里找活干,好吗?”燕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高兴地抱着守成满脸笑容,对于她来说回到乡下只是想要一个落脚点,有个依靠的地方,但这里肯定不会是终点。
守成并不开心,感觉让燕子牵着鼻子走,就像是村里耕地的老牛,那根绳子一牵就是一辈子。如果让燕子牵着,那自己也就认了。守成看着开心雀跃的燕子,释怀了许多,那就依着她吧。
和守成娘告别后,两个人就踏上南下的汽车。
相较于山村的宁静,城市里车水马龙,宽阔的街道还有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这些守成有在电视里见过,到了亲眼看见时,还是最深深地震撼,还有对陌生城市的畏惧。守成和燕子坐着出租车穿过繁华的都市,来到了城南的城中村村口,就看到一辆破旧的蓝色三轮车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红背心黑裤子的大叔。
守成看他的时候,那男人也在看守成,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从回忆中找到对方的影子。那错,那是二叔,虽然有几年没有见面,但总体模样并没有改变多少。
二叔慌乱地从三轮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出租车旁,拉开车门,满脸笑:累不累,辛苦了。说着把守成从车上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燕子从车上下来,又把他们两人的行李放进三轮车的车斗,坐好后朝着村里面开去。
叔,这些年怎么也不回家的。我爹娘都挺挂念你的,说你发财了都忘了家里人了。守成坐在车斗里,望着前面不平整的黄泥路,还有两旁高高低低的铁皮房,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了刚进城里时的那种压迫感。
回家!没脸回去,这几年混得不好,连老婆都没找到。二叔从裤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风全吹到燕子的脸上,招来她一阵咳嗽。
叔,大婶说你在外面做大生意,是做什么事情的,能不能拉我们一把,我和守成都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才好。燕子用手扇了扇眼前飘过来的烟雾,大声喊道。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说着,二叔没有再吭声,自顾自开着车。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在一座铁皮屋前停了下来。二叔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把车上的行李提下来,招了招手,下来吧,到了。
铁皮屋后面是围起来的一个大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远远就闻到一股臭味。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说,好臭,二叔,你怎么住在垃圾堆里呀!
二叔哈哈大笑,这可不是垃圾堆,这是宝藏,我这几年就是经营这个,废品回收。你们可别小看这些废品,这些可都是钱,先进屋里把东西放好,我带你们去吃饭。
铁皮屋里别有洞天,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隔了三个小间,每个房间都上了锁。中间是一个厅,一张破烂的桌子摆在中间,明显是外面收废品拿回来用的。从厅的后门出去就是厨房,洗澡的浴室紧挨着。打开厅的后门,各种垃圾的气味扑面而来,燕子连忙把门给关上。
时间久点,你们就习惯了。二叔打开一个房间的门,把行李放进去,放在一张木床上,转身出来把门给锁了说,这个房间你们两个人睡,等下自己收拾一下。
二叔,我们没有住一起呢,那不是还有一个房间,我住那间。燕子的脸一下红了起来,手指着最里边的那个房间。
你们不是已经定亲了,住一起也是可以的。二叔笑了一声,又说道: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随便你怎么安排。走吧,吃饭去。
饭馆在城中村里,相隔废品站也就一百来米,说是饭馆其实也是一座铁皮屋加上石棉瓦做顶搭盖起来的一个大棚。老板是个山东大汉,满脸络腮胡,嘴里叼着根烟,正站在煤气灶前颠着锅,锅里猛然爆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餐厅。
老孟,这是我侄子,侄媳妇,以后你多多关照。二叔走到临近门口的一张大桌子坐下来,对着正在炒菜的老孟喊道。老金带徒弟了呀!行,老规矩。老孟嗓门很大,待人却很和善。
这里的老规矩就是每个月十号统一结账,每天吃多少钱记在那个本子就可以了。二叔指着挂在店门口的一个本子说道。不怕有人吃了饭到了会钱的时候跑路吗。守成走过去把账单拿过来,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肯定会有人跑了,可是出门在外的人都不容易,到了十号发工资结账,大家都没有压力。靠的是良心。哈哈哈!老孟端了一盘回锅肉放在桌子上,说道,这个菜这请,当接风了。
夜里,守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隔了一层薄薄的铁皮就是燕子的床,贴着铁皮都可以听到燕子的呼吸声,守成突然后悔应该在家里把亲定了,那现在就可以抱着燕子睡,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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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添了两个人,也多了一些人气。二叔带着守成和燕子把各种废品归类摆放好,又告诉两个人每种废品的回收与出货的价钱,然后骑着三轮车带着两个人穿街走巷,开着一个小喇叭收废品。两个年轻人足够用心,只用三天的时间就把所有的流程都记了下来。
这天夜里,二叔叫守成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烟一根根地抽着,天空繁星点点,月亮是那么明亮。许久,二叔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说道:以后这里就留给你和燕子,守好它,这是我的心血。守成看着二叔,看着他满脸的忧郁,问道: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好好的,我们来了,可以做大做强。二叔笑了笑,仰着头:我想要去找我的另一个梦想。
那一夜很长,守成没有睡好,二叔的话其实他没有听懂,只是在这个夜晚,守成又梦到老家里的那口井,清澈的井水,还是那么凉爽,井里的月亮一样捞不完。
清晨,天还没亮,二叔就背着一个挎包,推开门走了出去,很小心地静静地就像月光的脚步,他看了看自己打拼下来的领地,张开双臂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向着大路走去。
燕子煮好早餐,把饭搬到桌上。守成也早早起来,习惯地整理好三轮车,看到二叔的房门紧闭,走过去推开,里面已经空荡荡的。守成呆了,二叔没有打招呼就走了。
守成,叫二叔起床吃饭了。燕子把碗分开,三个碗里舀好稀饭。二叔说以前都是吃个馒头对付一下,现在早上有人煮稀饭,真好,有家的感觉。回头看到守成站在房间门口不动,不由得愣了一下,又问道:怎么了,二叔呢?
守成转身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端起碗,说道:二叔他走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守着,他昨晚有交代,我没想到他也不告个别。燕子不信,跑进房间里,果真,二叔的衣服都收走了,只留下那辆三轮车的钥匙。二叔为什么要走,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燕子不理解,其实守成也一样不理解。
二叔走了,生意还是要做。吃过饭,两个人骑上三轮车,开始了串街走巷收破烂。喇叭单调地响彻每个街道:收电脑,冰箱,洗衣机,回收电动车。但凡有人家里有破烂要处理,就会打开门,吆喝道:喂,收破烂的,过来,这里有破烂。
收破烂的,这个称呼让守成很难接受,感觉受了侮辱。然而燕子却不在乎,对着每一个客户都面带笑容。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燕子总是这样说。她嘴巴也甜,把每个人都哄得开开心心的,收的废品也是半卖半送的。收回来的物件,像电器要进行拆解,把塑料,电子元器件,铁件进行分类,里面的铜丝还要分好,这些出体力的就由守成来做。等到废品收集到一定量之后,统一装车送到更大的收废站回收,赚的就是差价。燕子负责做账,进货多少,出去多少,还有存余。守成觉得这样挺好的,自己不用动脑子面对那一堆繁杂的数字,就如夜晚天上的星星数不清。
有时候,守成会一个人出门收废品,燕子留在家里等着附近村里人送货上门,这样就两不耽误。
守成更喜欢一个人出门,可以自由自在到处跑,穿过那一个个城中村,还有零星的菜地,老旧的砖瓦房,就如同回到自己老家,他喜欢那样的气息,只是收到的废品大都是不值钱的啤酒瓶,还有烂纸箱,那些老人还斤斤计较,几毛钱都会争执不休。燕子就更喜欢到城里的小区里转悠,不得不说,城里人真的更大方一些,特别是一些家电在新旧交替的时候,就算还能用,也会很便宜地清理掉。
就如同今天出门,燕子坐在驾驶室的一侧,指挥着守成往城南走,那里几个老旧小区搬迁,弄不好就能接个大单。
这不,当喇叭的声音响着刚到一个叫韶华小区门口时,一个穿着花红旗袍的妇人就站着向守成招手。
电器收不收?妇人五十来岁,嘴唇涂得很红,走近了闻到一股有些过于浓重的香水味。她斜着眼睛看看燕子,嘴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又看着守成,脸上多了一丝笑意,接着说道:有个还能用旧冰箱,买了新的没地方放了,便宜些你们收去吧。
收,旧电器我们都收,谢谢老板!燕子从车上下来,对着那妇人笑碰上说道。
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的三轮车,斜着眼道:外来车辆不准进小区,你们要收破烂只有人进去搬。
妇人一听这话恼怒起来,走过去扒了保安一把,拉着他的衣领,骂道:百八十斤的冰箱你让两个小娃空手搬,要不你跟我上家里背出来,我倒是要谢谢你。
别,别,大姐,我让他们进来还不成吗!保安连忙将铁门打开,招手让守成开着三轮车进了小区。
妇人这才作罢,扭着胯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就来到一栋八层居民楼前,让守成把车停好,领着两人走上三楼,打开房门,里面是漂亮的橘黄色木地板。守成有些迟疑,怕走进去把地板给踩坏了。妇人似乎看出守成的心思,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鞋套给两个人戴上。
旧冰箱放在厨房的门口,一人多高,是个上下单开门,看上去八成新的样子,守成推了一下很沉,不由得有些犯难,这个大家伙,怎么才能搬到一楼,完整地搬上三轮车呢。走到厨房看到门后摆着一台更大的新冰箱,擦得一尘不染。
看看这个值多少钱?妇人倚在门框上说道。守成打开旧冰箱的门把手探进去,里面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再仔细看了下隔板都还是好的。其实冰箱就是一个铁壳子,加点铜管线,稍微值点钱的就是那个压缩机,还要确保压缩机是好的。
我可以插电试试冰箱吗。守成问道,如果压缩机是好的,那价钱就不一样了。
别试了,你就当是废品收了吧。妇人不耐烦地说道,声音也提了两个调。守成正想回话,隔壁房间的房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与守成差不多同龄的小伙,只是看上去高上半个头,身体也强壮许多。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睡衣,应该才睡醒,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吵死了,妈,早饭煮好了没有!小伙走到妇人身边,从背后搂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回头才发现家里还有两个人,转过身眼睛从守成和燕子脸上扫过,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喜,走到燕子的面前,大声喊道:咦!燕子!真的是你,你怎么在我家里。
吴猛,你怎么也回来了,不是说留在那里发展的。燕子也认出眼前的小伙子,欣喜说道。
那里不适合我的生活习惯,所以就回来了,正想着怎么去找你,没想到你送上门来了。难道你特意来找我,他又是谁?吴猛指着守成说道。
是这样的,他是我的发小,来城里创业,收废品。这位阿姨,就是你妈说家里的旧冰箱要处理,我们就过来了。他叫守成。燕子身上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也盘了起来,防粉尘的口罩一边挂在耳朵上,完全和读书时候的样子不同,也不知道吴猛是怎么认出来的。当初在新疆上学时,两个同属于南方人,总有一丝老乡见老乡的感觉,多了一分亲近。后来燕子家里变故,她也辍学回了南方,没想到居然又遇上了。
妈,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燕子同学。吴猛开心地拉着她的手,来到燕子面前。
真的是,长得挺水灵的,猛子常说起你来着。猛子妈笑着上下打量着燕子,眼睛里却有一丝嫌弃。
吴猛的出现解决了搬冰箱的困扰,当作体育生的他成了搬运的主力,虽然累得一身汗,却激情四射。就连守成预算一百块买这台旧冰箱的价钱,也让吴猛做主直接压低到二十块钱,本来说白送的。守成还是坚持着生意的底线,其实,这点钱买个还能用的冰箱本身就和白送没有区别。看燕子两个人力气不够,吴猛又自告奋勇,跟着三轮车直接送到收购站,把冰箱卸下来,搬到大厅里,过了一个小时,插上电源,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只一会工夫,打开冰箱门,可以感受到淡淡的凉意。
吴猛在收购站坐了一会,谢绝燕子留下来吃饭的邀请,给燕子留了个电话,还承诺去说服他爸工厂里的废品可以他们去收。说完与燕子告别离去。
守成去水果店里买了个西瓜放进冰箱里,过了一个小时拿出来切开留了半个放回到冰箱。燕子把冰西瓜分成小块,用盘子端着,两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子上,一人一块吃着,各自想着心事。
冰箱冰过的西瓜比井水浸过的更冷,守成还是第一次吃,感觉太冰了,冰得牙都要酥了,咽下时像一把利刃划过喉咙,火辣辣地烧到胃里,没有家里水井浸过的清爽与柔和。燕子却很享受西瓜冰镇后的效果,她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用舌尖推着那如冰块般的西瓜在齿间滑动,用力吸着甜蜜且冰冷的西瓜汁在口腔里渐渐变暖,再咽下去,那冰凉的感觉带走了身体大部分的燥热,刚刚好。
看得出来,那个姓吴的对你很好。守成冷漠地说道。他把西瓜的红瓤咬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白的瓜皮。如果是自己种的,他也会奢侈一些,可是城里卖的西瓜太贵了舍不得浪费一点红瓤。
他是我初中的同学加同桌,坐一起三年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无话不谈的男闺蜜。你可别想多了,我们只是正常的同学关系。燕子把吃过的西瓜皮扔在桌子上,她只吃核心部位的瓜瓤,所以西瓜皮上还剩好多红瓤,红艳艳的,与守成吃过的瓜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燕子看守成一脸不高兴,不由笑道:你吃醋了,好小气。我和你可是订过娃娃亲的,担心这些干什么!
可是,没有真正把亲事订下来,就不算数。燕子,你吃西瓜。守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害怕燕子又取笑自己,拿起一块西瓜递到她的唇边。
守成,这个冰箱我们就留下来吧。吴猛说了,虽然是旧的,东西却是好的,从来没有坏过。以后,我们赚到钱了再买过,好吗?燕子接过西瓜吃了起来,甜,还是城里的西瓜好吃,也够冰,那凉爽的感觉真好。说到吴猛,想到他留下来的电话号码,村口就有公用电话,明天要去问问他说找他爸谈的事情怎么样了。如果可以谈成,就是一个大单。可是,吴猛看自己的眼神,却太过迷离。燕子看看坐在一边发呆的守成,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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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临,守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好美,也很亮。如果在老家往常这个时候,自己就会走到井边去看井里那个会颤动的月亮。以前不懂事,和燕子一起拿着桶想要捞起一个放在屋里头养着,那样就算下雨,也可以在屋里头看到月亮了。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带着一丝清凉的晚风还有一缕淡淡的清香。月光下燕子穿着薄薄的睡衣走了进来,她踏着小步伐,缓缓地站在床头,两个人静静地没有说话,彼此的心跳却在加快。
燕子侧着坐在床沿,将身子靠着守成,缓缓地躺进他的怀里。守成哥,晚上我陪你睡吧。燕子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也许只有这样了,才能让守成放心,也让自己死心吧,还有那个从新疆追随回来的同桌。
嗯,守成紧紧地搂着燕子,感受到她的紧张,自己何尝不紧张。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着燕子潮红的脸庞,还有微启的嘴唇,这一幕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梦中都在渴望着,希望这一刻的来临,拥抱她,占有她。守成没有犹豫,翻过身子压在燕子身上,火热的唇盖在她的嘴上,笨拙着挤压,柔软红唇与坚硬牙齿的碰撞,却换来燕子的低声呻吟。燕子紧张地双手推着守成,眼里闪动着泪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的无助,呼吸声也带着一丝呜咽。
燕子,还是等我们正式结了婚再一起吧。守成喘着粗气,从燕子身上翻了下来,抿了下嘴唇,伸手把她拥进怀中。守成知道,燕子晚上之所以会过来,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她心是属于自己的。如果这样把燕子的身子要了,守成做不到,那最宝贵的东西应该要留到洞房花烛夜才行。
好,我听守成哥的。燕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好羞耻,两个人冷静下来了,好像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多了一层很浓郁的失落,然而想说出刚才的话,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唉!他还是太实诚了些,燕子默默地叹息着,从守成的怀里坐了起来,说道,守成哥,那你早点睡,我房间了,晚安。
要不,你留下来陪我吧。守成有些不舍得,鼻尖还回荡着燕子头发的清香,伸出手想把她重新拉回到怀里。
我不习惯,明天还要早起呢。燕子起身下床,走到窗前仰起头梳理着她的长发。在月光下,燕子丰满的身躯是那么诱人,守成心动地坐起来,燕子却推门而出,没有一丝的留恋。
燕子一如往常早早起来煮好稀饭,然后敲门叫守成起床吃饭。
守成哥,起来了,今天还要去找下我同学,看看和他爸谈得怎么样了。燕子拍拍守成的肩膀,丝毫没有受到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影响。
好的。守成睁开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眼眶也是黑的,明显昨晚没有睡好。
吃过早饭,守成开着三轮车又来到小区门口与吴猛汇会去了他爸的工厂,那是一个铁件加工厂,每天都会有废料产生。
行,以后我这厂里的边角料就由你们来拉。吴猛爸也是爽快人,听吴猛介绍完以后,直接拍板把事情定了下来,每天拉一次,货款月结,诸多细节定好以后,守成和燕子就拉着满满的一车废料回来。之后的日子,吴猛成了废品收购站的常客,与燕子的接触也多了许多。吴猛是向的人,总是喜欢把燕子逗得哈哈大笑。渐渐地燕子看吴猛的眼神多了些依赖,只是守成没有发现罢了。
时间转眼过去了三个月,废品站生意也变得稳定下来,收回来的废品日益增多,燕子就留在废品站整理,守成独自一个人到外面收废品。
这天守成开着车在外面转了一圈,也没有收到废品,车子走到半道还熄了火,只能把车子推到修车店维修,因为店里配件不够,要等至第二天才能修好。守成只能先回来废品站,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以为燕子出门了却发现门是里面拴着的,守成轻轻地推了几下没有推开,正想大声喊燕子开门,转头却在拐角处看到吴猛的摩托车,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守成的心头,他走到后院,从围墙爬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燕子的房间门口,看到地上摆着两双鞋子,其中一双就是吴猛的。
守成的头一下子爆炸了,手扶着门框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把门推开,直接走了进去,只见燕子和吴猛紧紧拥抱着躺在床上。
你们,你们太无耻了。守成一脚踢在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啊!燕子一声惊叫,连忙用被子遮在身上。
守成望着赤裸的两个人,长叹一声,转身跑出房间,又打开大门,径直向着屋后的大路奔跑,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宝贵的燕子会被吴猛给占有了,原来所有的示好,所有的帮助都是为了接近燕子,一切都怪自己太大意了。守成悔恨不已,在大路上不停地奔跑着,直到力竭摔倒在地上。
守成不敢回去,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与接受燕子,他一个人坐在护城河畔,呆呆地望着河水流淌直到天黑。
夜深了,守成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走回废品站,大门是开的,燕子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着三道菜,只是早就冷了。
看到守成回来,燕子跑到门口想要扶守成进屋,却让他一把甩掉。守成,你没有吃饭吧,我去把菜热一下。燕子轻声说道,她眼睛通红,应该也哭过。
不用了,我不饿。守成坐了下来,转头望着燕子,这个他深爱的女孩,不,现在应该叫女人。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燕子哭着蹲了下来,把头埋进守成的脚上。
是他逼你的吗?守成问道,他好希望燕子是被迫的,这样自己就有原谅她的理由了。
没有,是我自愿的,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对我很好,我放不下你,所以回来找你了。可是,可是他也是真心对我的,是我没有把持住。守成,是我不好。燕子说着,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所以,你还是爱他的,对吧!守成心如刀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燕子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抚着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她受委屈一样呵护她。
燕子转身把大门关上又把灯熄了,路灯把浑黄的灯光照进整个大厅,变得那么朦胧。
守成哥,我知道自己不干净了,也知道你一直对我好,我报答不了你,晚上我就陪你吧。守成哥,上次你没有要我,这次你就要了我吧。
燕子向守成缓缓走过来,一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直到身上一丝不缕,她轻轻地张开双臂,把守成抱在怀里。
啊!守成大哭起来,紧紧地抱着燕子的身体,又用力抽着自己耳光。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燕子提着一个包从废品站走了出来,她回头看着这个待了几个月的地方,一声叹息,转头向着城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结局
三年过去了,守成总算明白二叔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有回家,宁愿一个人孤单地守着废品站,也许,这就是答案。
一天清晨,守成洗漱完毕准备去老孟店里吃饭,自从燕子走了以后,守成就再也没有煮过饭。打开大门,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守成眯着眼睛,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背着包,满脸疲惫,不是燕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