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记忆起,就见我父母成天吵架打架。照我现在推想来,他们应该是相当没有智慧的人,换句话说,叫做智力堪忧。可越是智力不健全的父母越是认为自己了不起,于是他们越是容易吵架!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生活在一个阴森森的坟墓一样的名存实亡的家里。我从小就形成了忧郁的性格,觉得我这辈子不会有出路,后来果然。
但是在这样的童年中,我仍然有过许多快乐的时光。别的不说,单说我八岁半的时候,跟我妈去我舅舅家里玩耍。
那是正月间,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我妈已是七年多没有回过“娘屋”了。当时娘屋是早就没有了,回娘屋也就是回我舅舅家。而我是第一次去。我很高兴,一是没有想到我妈还有“娘屋”,二是想到我妈过着吵架打架的日子,七年多了,终于喘口气回“娘屋”。
我妈带着我们“三姊妹”,肩上顶着我弟弟(一岁多),我和妹妹自己走。要翻过一座叫做“垮山”的大山。先是爬了大约十多里弯弯曲曲的山路才到达垮山。垮山里类似于原始森林。树林不多,尽是没有开发过的竹林。竹子全是那种叫水竹和白甲竹的竹子。根根都有一手握粗。也就是直径五六厘米的样子。密密麻麻,遮蔽得不见天日。可是里面还是有一条路。有人在里面砍竹子,划成的篾条把青篾取走了,剩下的黄篾就顺着铺成了一条路。我们踩着篾条嘁嚓嘁嚓地就走到了山的那一边。有十几里的竹林路,单调的走路和走路的声音让小时候的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感觉走了几万年,走了几万里。走完了竹林又沿着陡峭的岩壁下到山脚。峡谷底下一条河沟,河边的坡上是田地,散落着一些人家,其中就有我的舅舅家。过了河沟,沿着田边走到一个院子,其中的一家就是我的舅舅家。舅舅正坐在地坝边划篾条,不知要编个什么。舅娘端着一盆猪食正要去喂猪。我妈和他们打了招呼,舅娘就把我们迎进屋里去。一会儿热出饭来摆上桌子,一张八仙桌,我坐在高板凳上,趴在桌子上,筷子划拉着碗里的饭的情形,我还记得。
舅舅家表兄姐妹四个,大姐走人户(就是走亲戚)去了不在家。当晚我和二老表一起睡,他问我走了多远,我说几万米,几百万米,几万里,几百万里……说到最后没有说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里,舅舅家里尽弄好吃的给我们吃。肉是应有尽有,做法也多样。叶儿粑,泡粑,汤圆,麻糖,醪糟,蛋……随便吃。那年头吃食根本没有那么丰富,以至于给我造成了一个错觉:舅舅家日子过得不错,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才想清楚,其实是舅舅在尽了力地招待我们。
当然在那里耍的不只有我们,还有两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听说那是舅娘的老表,我们得喊表叔。还有大姨娘家的二姐三姐和五老表。过了几天大姐回来了,又带回来两个亲戚,是俩姊妹,也是舅娘那边的亲戚。人够多够热闹的了。加上,白天院子里的小孩都来玩,晚上邻居的大人也来围着火堆摆龙门阵。——舅舅喜欢吹牛,叫他们一起来吹。舅舅摆了很多短小又精彩的龙门阵,获得了“日白匠”的称谓。有天晚上,他摆够了,他说:“我摆了这么多,你们还是摆点来听哈嘛。”有一个人说:“我也摆不出什么龙门阵,只是最近听说了一个,要不我摆给你们听听。”于是他摆了一个叫《马边佬儿上成都》的龙门阵。这个龙门阵有点长,是刻意编排的一个马边农民去成都儿子家“做客”的故事。刻意把他编排成一个乡巴佬去见“大世界”,结果闹出一系列笑话的故事。这故事几年后我们读初一了,英语老师曾艳是个年轻姑娘,好玩闹,也摆给我们听过。以我现在的“鉴赏力”,觉得这是一个无意之间“抹黑”马边人的故事。具体就不讲了。总之,感觉舅舅家太热闹了。还有一件更好玩的事是:拍皮球。
舅舅舅娘都是民办教师。那时候的深山里的教舍是很简陋的,假期里,学校的三颗皮球没地方放,就抱回我舅舅家来放了。这可给了我们最喜欢的一个玩耍的项目。我们几乎整天拍,包括附近的小孩。我们在地上拍,也往墙上撞击。平时在我们自己的学校里也有皮球玩,可是人太多了,不容易落到我手里。落到我手里也拍不了几下,又被别人抢去了。总之很不过瘾。在舅舅家就整天抱着玩,多大的兴趣都满足了。
有一天,发生了一个意外。我们在学校的玩皮球,当皮球在地上停止不动的时候,我们是不敢蹲下去直接抱的。因为那样会给了别人一个机会。他站在你面前,你蹲下去,双手去抱皮球,他就狠狠地一脚踢在皮球上,皮球直接撞在你面门上,疼倒不是很疼,因为有弹性,造不成多大的伤害。但是足以把你的头撞懵。有点晕头转向的味道。眼睛感觉是花的,看不清楚?鼻子是酸的,麻辣辣的。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别人毫无设防地在你面前蹲下去抱皮球的时候。谁都踢过别人,也谁都被踢过。
那天在舅舅家里,有一下,我手里的皮球掉在地上没有动了,我蹲下去抱,面前正好站着大姨妈家的五老表张登弟。我想到我给了他踢我的机会,但我同时想到我们是亲亲的老表,他不会踢我的,也不该踢我。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踢他。我由己及人地推想他不会踢我,所以我对他一点都不设防。谁知道他却狠劲地一踢,皮球撞在我面门上,打得我麻辣鲜香五味俱全!这感受要借用《水浒传》中“鲁提辖拳打郑关西”那段描写就具体了。我当即很生气,大声地责怪他。我要表达的意思是:你这个做法我早就预料到了,只因为你是我老表所以我才对你不设防。他却笑得很得意,一点不顾“老表之亲戚关系”,还以为我本来就笨,不懂得设防,他该踢我的。我责怪他以后,又把他假设成能够汲取教训,不再“伤害”老表,就算开玩笑也有个度。所以我再一次蹲下去抱皮球,再一次给了他踢我的机会。没想到他“把肉麻当有趣”,再一次给了我一脚。他笑得差点噎过去,我则气愤到了极点!我以“亲情”作赌注,用最大的诚意去换取亲戚之间信任和和谐,没想到却得到了相反的结果。我觉得不“惩治”一下他不行了。我抱起皮球狠狠地向他掼去!但我是粗中有细的,我知道他会用手中的皮球来挡的,我也是故意往他手中的皮球掷去的。这样效果很好,皮球撞皮球,声音很大,“乓”的一声弹回来,威慑效果很好。却不会让他受到皮肉之苦。我接住皮球,再给了他一下,以示我的愤怒。可是,旁边的人都惊叫起来。尤其我妈大声地吼我。过后一直责备我,说我心黑,凶恶,说我想打他的头,幸好我打得不准,打到皮球上,如果打到人家头上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我说我故意打的皮球,我没有起心真打他。我妈说:“怕是呢!你就是想打他没有打准。”接下来所有人都按这个说法来责备我,我心里就堵了一口气。都认为我心坏。我妈和我舅舅都称呼我为“闷牯儿”。但他们的意思有区别,我妈认为我心黑!我舅舅不是认为我心黑,是说我缺脑子,心直而脾气坏。我两种都不承认。因为我真的不想打五老表,相反把人往好的方面想,才不设防。被“报应”也只是装装样子吓唬一下他。却得到了相反的评价!申辩也没作用。
于是当天晚上我绝食以示抗议。抗议取得的效果为零。我妈继续斥责我是心不好还脾气也不好,跟我爸是一样的,遗传!这样我就坚决不吃饭,舅娘,老表,表姐,表叔,都来喊过了,说趁着饭热,有那么多好菜,快点吃,我仍旧不吃。后来,大家都吃过了饭,碗也洗了,舅舅得空了,端着一个碗来劝我,说专门给我留起来的。碗里有饭菜肉,还有两颗汤圆,他知道最爱吃汤圆。苦口婆心劝了我很久,若在平时我早都狼吞虎咽起来了。但我觉得他们实在误解了我,就坚持没有吃。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多年都放不下。只是现在想起来,觉得除我妈没有理解我外,别人,尤其是我舅舅,并没有误解我。不然他不会那么苦口婆心地劝我那么久。他喊我“闷牯儿”其实是跟我开玩笑的,逗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