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级生(一)

从我上小学一年级开始,有一个词对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产生了极强的压迫感:留级生。

30多年前的中国农村,没有义务教育,每个学年都有留级名额。

从小学一年级到小学五年级,每个学年结束都会举行升级考试。考试结束后大概十几天,学校会放榜公布升级名额。

放榜,就是在大红纸上用毛笔写下每个年级的能够升级的新生名额,然后张贴在学校大门口,或者学校大门正对面的大马路旁边的房屋墙壁上。

学校大门口,大马路旁,大红纸,毛笔字——怎么显眼怎么来,就是要让每个学生、每个村民都清清楚楚看到每一年每一级的录取结果。

放榜那天,大家都会早早去看,凝神聚气一行行看过去,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才算彻底安下来:太好了,不用当留级生了。

而如果你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有见到你的名字,那完了,你就是留级生了。

那接下来,你需要过三关。

第一关,父母的责骂,甚至,拳脚相加。

放榜那一天,“谁家娃留级了”就是当天的全村热搜。我每次看完榜回家,我妈就会饶有兴致地问我今年是谁留级了。

所以,当你确定自己留级了,你不必回家通知你父母消息,你父母会第一时间通过很多渠道知道最新热点。

你也不要马上回家,因为你爹妈已经脸上无光,正在酝酿他们的愤怒。

你可以去爷爷奶奶家躲一阵子,前提是你的爷爷奶奶耳朵有点背了,不知道今日全村热点,或者他们足够溺爱你。

如果实在没地方去,你可以去小河边的小树林里、大桥的桥洞下、竹林里耍一天,反正,小村边好玩能躲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等到傍晚,你也饿了一天了,估摸着爹妈的怒火已经被担心熄灭了不少。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你开始一步三挪地回家。

这个时候,只能送你四个字:祝你好运。

第二关,一暑假的灰头土脸。

接下来,暑假正式开始了。这个暑假,你不敢肆意地玩,稍微放纵,爹妈的冷眼和呵斥就会让人不自在。

去找小伙伴玩,也显得有点放不开,因为人家开学都要升级了,而你马上和人家不在一档次了,总觉得玩起来没有了昔日的自在放松。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写暑假作业吧,还有,眼皮子活泛点,多帮家里干活,这样才能减轻爹妈有意无意的嫌弃。

暑假那么长,还是会出去转转的,在去钓鱼的池塘边、在帮父母干活的庄稼地里、在去赶集的街道上,甚至在晚上去洗澡的河里,都会有人有意无意提起你的这场考试,让人瞬间想隐身。

暑假怎么这么长呀,什么时候能开学,开学了,留级的事情可能就翻篇了。

第三关,开学日的当场社死。

终于等到了开学的这一天,同学们都整整齐齐坐在了教室里,你背着书包,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教室门口。

哎,还是去年的班级,但班里坐着的是比你小一岁的孩子,你的同学都已经去楼上高一年级的班里了。

老师把你介绍给大家,老师说你是新同学,但同学们都是一个村的,对你的来历门儿清。

你就在万众瞩目中穿过教室,坐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班里很安静,但你总觉得好多人在小声讨论你。

终于,新学期开始了。

如果你这个过程足够难受,你可能会看到一个不甘心、有力的自己,在内心深处萌芽成长。

当然,也有对这个过程无所谓的,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同时,还有我这样一个,小学时候没有留过级,但是脑补了全过程的人,隔着三十年的时光,悄然写下这些文字。

或者,这些真实发生,或者,这都是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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