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妖妖灵
南开中学。
银灰色的校门正在缓缓关闭，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缓不慢地越过操场，保安耐心等了一会儿，见那人实在是走得跟乌龟一样，他伸出头冲那黑影道：“要关门了！同学快点咯！”
黑影走近了，保安才发现这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小伙子，身高得190出，大夏天的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外套，鸭舌帽盖住了头，眼睛的弧度是下垂的，显得这人特凶巴巴的，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冷气，凉飕飕的。
保安挥了挥手让他走，男生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就走了出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夏濨眼中，夏濨坐在校门侧对面的二楼的小阳台上晃着腿，手里拿着杯芋泥啵啵奶茶，正眯着眼看着那少年。
少年的身形真的太好看了，尽管能做出在大夏天穿长袖这种无脑的事，但就远观来讲，还挺赏心悦目的。带着点盛夏独有的荷尔蒙，和盛夏烈日的气息，而且，黑色的鸭舌帽，实在是太酷了！
少女穿着淡紫色的T恤，高马尾在空气中一荡一荡的，吸完最后一口奶茶后，少女站在阳台上，闭一只眼瞄准楼下的垃圾桶。
哐的一声，没掉进去。
少年走在阴荫里，盛夏的烈日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听到声响，他懒懒的抬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
少女的马尾在空气中晃了晃，大大的杏眼中写着懊恼，大片大片的光倾谢在她身上，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夏濨对上他的目光，又落到奶茶上，眼睛亮了起来：“哎！同学！”
少年眼里满是光芒，被光刺得有些痛，他低下了头。夏濨生怕他走了，连忙招手吸引他的注意力，一半身子挂在了阳台外：“同学别走嘛，给我捡一下那个垃圾好嘛？求求你了嘛！”
少年愣了一下，女孩的声音有点软。
盛夏不缺燥热的风，五点多的天还是骄阳似火，少年像是一把坚韧，泛霜的黑刀，他沉默，却又充满着力量。
夏濨眨眨眼睛，目送少年走远，她用力的眨了眨眼，还揉了揉眼睛。
“哇靠……他脖子上那是什么……”
少年的后颈上，是纹身，而且还有点密密麻麻，夏濨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有点胆大包天了……
可是那道身影又有点吸引人，夏濨想，她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生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夏濨摇了摇头，下了楼去，光线昏暗中，她依稀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空气中萦绕着水仙花的香味，有点呛人，夏濨死皱着眉，过了两秒，她猛地开灯，沙发上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吓了一跳，眯了眯眼，才看向始作俑者。
这家是说不出的精致好看，暖黄色调，甚至一切布局都跟另一处一模一样，可是也是说不出的死气沉沉，夏濨心中卡了一口气，特别是当，母亲看过来那一刻。
菟丝花离不开宿主，离开了就会渐渐死去消亡。夏濨总是想起这句话。
“你……”
“我要出去溜达溜达，你自己吃吧，还有，他是不是不来了？”夏濨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假装没看见她眼角的泪痕。
夏濨的母亲犹如一朵风中的玉兰，只可惜是要凋亡的那种，女人优雅的擦去眼角的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濨濨，你父亲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夏濨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却在女人的温柔注视下化成一个苦笑，她什么都没有讲，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说点什么比较好。
少女突然回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郑重的说：“妈妈，爱情不是一生的全部，没有爱情不会死的，而且我也可以养你的！”
女人点点头，笑得有些牵强：“濨濨不要跑太远了，钱不够跟妈妈说啊。”
……
六点多，夕阳醉了，一眼望去是连绵的霞光。 夏濨站在大街上，只觉得整个人被孤独淹没了，她有些茫然，她想啊，这街上这么多的人，大家都有大家的归宿，只是有的人的归宿离得比较远，有些人的近在眼前，大家都有一盏灯，可是她没有，她母亲的那盏灯也应该是给她父亲的。
骄阳已落，徒留夕阳往照，只是这徒留的夕阳，永远也照不进人心里去。
十七岁的夏濨跟着人群乱走，她在心里问自己：会有嘛？她会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太阳吗？
她的鼻头有点酸，只觉得自己现在得喝两大杯芋泥啵啵奶茶才能好。
小姑娘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猝不及防就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入鼻是冷冽的冷香味，夏濨的脸结实的撞到人家的胸肌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被少年一把推开，狠狠的摔坐在地上。
少年也有些怔愣，夏濨捂着脸，觉得自己的鼻子真他喵疼。
“哎呦喂，不是我说啊，老大，美女投怀送抱，你就这么对人家？”
“闭嘴。”
“得得得，就你那一身的纹身，说不定得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啊哈哈哈……”
少年还没来及说滚，就听见少女压抑的抽泣声，少年皱着眉，身边的黄毛乐了：“嘿，我说什么来着！”
夏濨不敢抬头，只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抽泣，心里觉得自己实在太惨了吧，她刚刚就像撞到一块石头一样，人家一看就不好惹，听听人家还有一身纹身，待会儿要是打她可怎么办……
少年蹲下来，看少女的马尾都塌了一半，恹恹的，和她一样。
“哪里疼？”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要干架一样，夏濨抖了抖，拼命摇头：“我没事呜呜呜，你快走呜呜呜……”
少年拉开夏濨的手，夏濨大大的杏眼和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对上，夏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只觉得这人好凶啊，莫名其妙的又添了几分委屈，泪珠挂在夏濨的睫毛上，她忍住哭腔，生怕惹到面前这个人，却又忍不住的落泪，无声的，一颗一颗泪，就这样都砸落地面。
“不疼为什么哭？”少年问。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夏濨这才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男生，却发现这不是学校门口那个校霸大哥嘛？对的，在夏濨心里，少年就是妥妥的校霸！
夏濨心头一颤，“对……对不起，我不应该走路不带眼……”
黄毛一听这话乐得要死：“哎，阿沉，这小姐姐的语气怎么像被你欺凌过一样，你不会这么禽兽吧～”
“我送你去医院。”少年不清不淡的看了黄毛一眼，黄毛撇撇嘴，不说话了，“穆沉。”
夏濨懵懂的看向他，还有他伸过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扶她。
夏濨自己擦干净脸，带着哭腔问少年：“你是说你叫穆沉吗？”
穆沉点头，“去医院检查一下。”
夏濨瞪大眼睛，“去医院？！不去！”
夏濨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了，穆沉无言的看向她，眼神是冷漠的。
夏濨退后两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去不去，死也不去呜呜呜……”
黄毛上前隔开穆沉和夏濨，生怕穆沉给夏濨来一下子：“呃……那个阿沉啊，女孩子嘛都这样比较娇贵，啊这……”
穆沉和黄毛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默默的退开了，心想妹子我尽力了啊！
穆沉低头对上夏濨的眼，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孩的眼泪怎么能那么多呢？手却是粗暴的给夏濨擦去眼泪：“哭什么？去个医院你就哭？不许哭。”
穆沉简直是可止小儿夜啼，夏濨忍住眼泪，泪水却在眼眶里打滚，要落不落，显得更加凄惨了，穆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遇上了个祖宗了。
“不去医院你疼怎么办？”穆沉鲜少耐心的给人讲道理，那样子就像是把夏濨当小孩看一样：“你疼，我不会医，我们是不是就得去找医院的医生帮忙啊？你看你多大了，这大街上这么多人，你害不害羞？”
夏濨也觉得自己在大街上哭有点丢脸，但是她是绝对不可能去医院的，她想了想，比了个耶：“芋泥啵啵奶茶。”
软软的，又带着哭腔，实在是太他妈可爱了……
穆沉眸色暗了暗，却是勾起一个小弧度，痞帅痞帅的，看得夏濨脸红心跳，夏濨有点迟疑，怕他们不理解自己的意思：“两杯芋泥啵啵奶茶，生龙活虎身体棒！”
“讹我？”穆沉眼里带了笑意，压低声音问，带着危险的气息。
果不其然，小白兔被他这一招吓住了，却又立马磕磕巴巴的反驳他。这真是他见过最胆小的小白兔了，嗯，眼泪还特别多。
夏濨被他吓得一抖，看样子又要哭出来了，穆沉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哭。”
穆沉心想，是软的啊……
……
大概是被穆沉恐吓了之后有了心理阴影，夏濨星期六日都很乖的窝在家，除了大晚上楼下传来的声音，她觉得一切都好。
星期一早上她早早的爬了起来，晚上连做了两个噩梦，她也没睡踏实，打了个哈欠就下楼，万万没想到的是，暖黄色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的神色古怪了两秒，男人听到声音看来，温雅的朝她笑了笑：“濨濨，早安。”
夏濨可以看出那温雅之下的陌生、疏远，而这么些年，她也早就习惯了，不过是偏心罢了，也不需要什么大道理。
“嗯，早安。”
泛红的眼角带着几分湿润，夏濨换了校服就溜了，连早餐没吃，男人也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仍然坐在暖黄色沙发上，看他的邮件。
当然是因为不是很重要，所以也不会很放在心上。
夏濨蹲在校门口的转角里，恹恹的看着地上的蚂蚁，突然一双运动鞋出现在她眼前，她抬头。
盛夏骄阳，穆沉这次没有带帽子，寸头显得他特别拽，偏偏他站在光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濨，夏濨莫名生出一种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他立于光中，比光灿烂，比光冷冽。
“小兔子，我饿了。”
夏濨瞪大眼睛，委屈的泪水就要留了下来，穆沉又连忙补了句：“我给钱，请你吃。”
女孩眼里的泪水化成了细碎的光，她点点头，“不许反悔啊，就当抵了芋泥啵啵奶茶的钱！”
穆沉笑了笑，夏濨顿时瞪大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出花来一样，穆沉不悦的嗯了一声，夏濨连忙爬起来跑去买早餐，小兔子跑了几步，转回来问穆沉：“那个……你在哪个班啊？”
“那个？”
“呃……穆……沉？”
穆沉又笑了一下，觉得这兔子又蠢又可爱呐。
“十二班。”
夏濨点了点头，心想穆沉笑起来真好看，卸去了平日的冷冽，化作一汪春水。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濨渐渐和穆沉、黄毛熟起来，黄毛原名叫谢泓，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小伙，嗯……夏濨私以为，穆沉也有点，但是她不敢说呜呜呜……毕竟真的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天天穿长袖的啊！
穆沉这种人吧，不熟的时候你觉得他好凶，熟了之后发现他这人就这样，不过介于穆沉偶尔会给她谢泓不喝的芋泥啵啵奶茶，在夏濨心里，穆沉是最好的！当然还有一点就是穆沉的颜值实在是让人难以企及了，而她夏濨，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外貌协会会长，她愿意拜倒在穆沉石榴裙下的！
日子就像水一样慢慢的溜过去了，夏濨像往常一样溜回家，走进家门的那一刻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美好势必要被打破的，夏濨心想，她也只是晚了一点回家呀……
那个美丽却又怯弱的女人，像菟丝花失去宿主一样，消亡了。
她选了一个再平常不过了的日子，将所以的东西整理好，穿着一件略旧的淡紫色长裙，甚至还给自己买了一束水仙花，然后就这样，割开她自己的手腕，暖黄色的沙发上都是她的血渍，空气中的铁锈味狠狠的刺激着夏濨，夏濨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一直流泪。
夏濨关上门，走到她的身边，她哑着声音：“妈……妈……”
暖黄色上是大片大片的污渍，女人带着笑，永远闭上了眼。
夏濨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爱父亲，她不懂，她哭得无助，她永远没了母亲了，小舟失去了黑暗中的灯塔，在海面上无助的四处漂泊着……
等穆沉见到夏濨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夏濨就像被丢弃了的洋娃娃，眼里是麻木的，茫然的，连看到他时，视线也是失焦的。
穆沉的心想被一只手揪住了一样，小兔子失去了最心爱的兔妈妈，于是连最心爱的胡萝卜也提不起兴趣了。
“小兔子，”穆沉想了想：“我给你买早餐。”
夏濨看着穆沉，看了许久，她走上前，轻轻的抱住穆沉，穆沉愣了一下，也抱住了她。
她像终于找到归宿一样，抽泣了起来，是痛苦是无助，是茫然是害怕。
穆沉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日，小兔子红着眼跟他说：“穆沉，我只有你了……”
穆沉的心软成了水，他轻声道：“濨濨，以后我养你。”
十七岁的夏濨其实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这一刻很心安，不再是那一个星期无措的被人安排去处，也不再是日日受制于人的无力感。
她还太小了，不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又或许是懂得，但还不懂得这句话的弥足珍贵。
丧母，夏濨呼出一口浊气，觉得班里的同学看她的眼神是觉得她可怜的，这两个字像是要践踏她表面维持的平静一样。
夏濨站起来，她的同桌立马拉住她，“濨濨你要去哪？”夏濨没想到同桌的反应会这么大，她眨眨眼：“我要去上厕所，怎么了？”
“那个我刚好也想去哎！”
同桌眼里的暖意刺痛了夏濨的眼，她点点头，尽力忍住泪意：“好呀，那一起吧。”
心里很暖，所以更想要哭了。到头来，给予关怀的，居然是同学，而不是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的母亲死得值吗？为了一个薄情人……
夏濨心不在焉的，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厕所里传来的八卦的声音。
“那女的她妈当小三还自杀？”
“对啊对啊，我也只能说死的好了吧啊哈哈哈哈”
“妈的这不大块人心，那女的叫啥？”
“四班的，夏濨。”
“啧，这年头，小三的孩子还能长这么大……”
夏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要死，她想，她还是太弱鸡了，这要是是穆沉，谁敢说一句别的呢？她深呼吸，觉得厕所实在太臭了，就像那群女生的嘴一样，然后她毫不犹豫的抬腿，踢开了厕所门：“给我闭嘴，你妈才小三，我妈当了他正宫二十多年，那女的才是小三！”
接着夏濨就和其中一个女人互扯着头发，互相踢对方的肚子，扇巴掌，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小兔子红着眼，露出了她那小牙齿。
夏濨不记得最后是谁拉开她们了，她只记得，那个男人来时那个无奈的眼神之下掩藏的冷意，那一个星期，她已经懂得了这个男人的心有多硬了。
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吗？夏濨模糊的想，然后脸上就挨了一个巴掌。
“夏濨，我是让你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来打架的，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夏濨脸上火辣辣的疼，然后就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夏先生没有资格打自己的女儿。”
夏濨无声的留着泪，抱住了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