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个转专业的学生。来的时候学期已经开始，谁也不认识，就挑了靠后角落的位置坐。第二天有个女生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在我旁边坐下，对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们成了同桌。
她不是那种热络的人。课间大家都在聊天，她就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不知道是睡还是发呆。我以为她不好相处，直到有一次我没带纸，她看了我一眼，拿了一张给我，全程没说一句话。
下课我谢了她，她说“嗯”。
后来我慢慢知道，她只是话少。不是冷漠，是把力气都省下来用在别处了。她跟我说过，新舍友不太好相处，每天都不太开心。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带伞就行了。
二
学校有个义诊，朋友拉我们去。她不太想去，但朋友眼睛亮亮的，她就点了头。
坐诊的是个男医生，看着三十左右，排队的人很多。她好几次说“要不然走吧”，朋友说再等等。她就不再说了，低头玩手机。
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轮到的时候，医生说她焦虑。她听完愣了一下，有点迷茫，像被人突然叫醒。
我们刮完痧去天台抽烟。朋友先走了，她拉住我，说“再陪我一会吧”。
我陪她回了宿舍。她不想待在宿舍里，拿了烟和打火机，带我上了六楼。那层没人住，走廊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我们坐在阳台地上。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出神。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现在只要别人陪着。
三
有一回体育课，她说不想动。我跟她去跟老师说不舒服，坐在角落里看别人运动。手机收到通知，有个中医技术讲座，必须要参加。她不想去，但还是去了。
在讲座上她看到了那个医生，她跟他打了招呼。
讲座结束她跟我说：“我好像不太对。”
我问哪里不对。她说：“不知道，感觉哪里都不对。我想报那个技术班，应该是他讲课。我想找他帮帮我。”
我说行，我陪你去。
四
技术课真的是他教。
有一回她从老师身边经过，老师问她听不听得懂白话。她说听不懂。老师就假装在旁边人的耳边说悄悄话，眼神看着她，手指还指了一下。
她已经走过去了，回头看到他的动作，眯眼笑了一下，转身回座位。
老师愣住了。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愣住。
五
后来她找他调理。老师把她叫到教室外说话，我坐在门边，听到一些。
他问她是不是生太多闷气。她没说话。
他又说，要不然就是受太多委屈了。
我从门缝看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感动，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刺中之后、瞬间的错愕。
他说要找人倾诉。她说没人倾诉。
他说你可以发给我，我会回。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不累吗？”
他说：“那你是我学生啊。”
她又沉默了。
六
她经期过了之后去找他刮痧。我陪她去的。
等了很久。老师先给另一个女生调理，间隙故意学她抽烟的样子。她无声地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我看口型，是句脏话。老师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把头转开了。
过了一会老师又问：“来一根？”
她有点意外，说“666”。老师马上说“开玩笑的”，又转过头去。
我注意到她低头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
七
那天还有个插曲。
老师让她帮那个正在调理的女生刮痧，她跟那个女生加微信。我看到了——那个女生扫完码就退出了，根本没加。
她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装作不知道。
后来老师喊我们一起吃午饭，那个女生也在。她说不想吃，老师说不饿也看我们吃呗。她没再拒绝，但走到食堂门口，她说闻到饭味想吐。
我们就走了。后来她跟我说她是装的，氛围让她不舒服。
我说你还挺聪明。她笑了。
八
下午继续等。老师跟一个男同学谈话，谈了快一个小时。她出去两次，有一次很久才回来，回来就趴在桌上。
老师终于谈完，敲她桌子。她抬起头，语气有点不耐烦，说“我好难受”。
老师没说话，去拿工具。
她说她冷。老师搓了搓自己的手，然后捂住了她的手。
我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她没抽手，没说话，就那样让他捂着。他低着头，很专注，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他，也没注意到我在旁边。
九
开始刮痧。整个过程像打仗。
她一直在跟他对抗，刮两下就痛得抓他的手，他拿了个脉枕给她抓着，她照样阻止。他说“再刮两下就好了”，我听出来他在骗她。刮了好几下之后她说“不止两下了”。
他停下来让她缓缓，叫旁边的学生过来摸她刮出来的痧。我摸了一下，鼓起来一个包。
她用食指摸了摸那个包，然后拿纸巾擦手。擦的动作有点讲究，食指和拇指捏着纸巾，其他手指翘起来，有点像兰花指。
他说：“你自己还嫌弃上了。”
十
刮完痧她穿上外套，把袖子拉起来，露了一小截痧。
老师看见了，伸手把袖子拉下去。
她又拉上来。
他又拉下去。
她愣了一下，没再拉。
那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袖口，手上动作固执得像在完成一个程序。
十一
调理完走的时候，我们进了电梯。老师从电梯口走过，侧着身子半弯着腰，笑着跟我们挥手，那个笑有点逗小孩的意思。
她也举了下手，轻轻挥了一下。
电梯门一关，她翻了个白眼。
我笑了：“你怎么还两副面孔啊。”
她也笑了说：“谁让他让我等那么久，我记仇得很。”
十二
有一次上课，我们练习刮背，刮完大家拍照给老师看。所有人围过去，老师一个个看完，说“你们一个个好寒”。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说“特别是你，伸舌头我看看”。
她没张嘴，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秒。
老师马上说：“算了，不看了。”
她低下头，笑了。
十三
有一次义诊，他的队伍排得很长。她没找他，去了他旁边的学生那里。那个学生帮她看手纹，让她伸舌头，她伸了。
老师突然有点生气地叫那个学生：“你别给她看。”
大家都愣了。
她直接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有点嗔怪又有点凶的说：“讨厌你。”
她笑了。
我在旁边傻眼了。
十四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变得很克制。
他不再开那些玩笑。她也回到那种淡淡的状态。但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有些东西还在，只是被压着。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听说他调走了。不是离职，是调去别的校区。走之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告别。
她也再没有去技术班。
那个班本来就是自愿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以前她都是没自己的课就去，坐在一个跟别人隔着距离的位置，不怎么说话，但一直都在。
他不在了之后，那个位置像是空了。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不去。
十五
有一次在走廊碰见她，靠着墙抽烟。
看到我，她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只是对我笑了笑。我从她身边走过，闻到很淡的烟味。
走出几步回头看，她已经把烟掐了，靠着墙发呆。
表情说不上难过，说不上疲惫。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经历了什么之后的呆。
十六
很久以后，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像一封信，又像一篇日记。里面有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多遍。
她写：“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开始那段，她发给我的、关于一个“女孩和老师”的、用第三人称写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