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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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云的婆婆,村里人都叫她沈婆婆。

        沈婆婆坐在那把竹椅里,竹椅“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替她说话。那把竹椅还是她的男人年轻时候编的,五十多年了。

        她的手指一直绕着那根红绳,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像要把三天的姻缘绕成五十年的念想。那是缝在她的嫁衣上的,后来嫁衣塞进了箱底,她就把它系在手腕上,再也没有解下来过……

        村里人的记忆里,沈婆婆的眼睛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村口那棵老桂花树。她常常自言自语,“茂才走的那天,桂花开得正好,香得人心里发慌。”

        茂才是她的男人。那天茂才正在田里割禾。抓壮丁的兵来了,茂才赶紧从田里往家跑,刚踏上田埂,就被抓壮丁的押着往东走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他一边走一边朝着家的方向大声喊,“玉莲,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她知道后,追到桂树下,发了疯似的哭喊着:

        “天杀的,不要抓我的男人啊!不要!”           

        “你们这些天杀的!”

        “茂才,你回来,你回来啊。”

        ……

        任凭她喊破喉咙喊到声嘶力竭,她的男人再也没有回来,只有风穿过桂树的叶子,和桂树里他的背影……

        那时,他们结婚才三天。

        “他说他会回来的。”沈婆婆一边摸索着手腕上的红绳一边喃喃自语,早已瞎了的眼睛还努力地睁着,像是要看清什么。“他说桂花再开的时候就会回来。”

        可是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沈婆婆的眼泪滴在红绳上,把红线染成了深褐——凑近了看,觉得那颜色像干涸的血。后来,她的眼泪干了,眼睛也瞎了,她就用耳朵听。听风吹桂树叶的声音,听花落的声音,听村里人说“台海那边有人回来了”。每次听到,她就会摸到桂树下,静静坐一天。

        云嫁给建军那年,沈婆婆拉着她的手摸她的脸,摸了很久,说:“好闺女,你的眼睛真亮。”云知道,婆婆是在想,如果她的眼睛还在,应该也是这么亮的。

        建军是沈婆婆过继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安慰。那是大伯家最小的孩子,抱过来时才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沈婆婆摸着他的头说:“儿啊,以后你就是茂才的后人了。”从此,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给他盖房娶亲。

        云进门那天,沈婆婆坐在堂屋里,听着拜堂的声音,嘴角一直翘着。晚上她慢慢摸到新房门口,把一对银镯子塞给云,那是她当年的嫁妆,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给我孙子留着,”她说,“万一哪天他爷爷回来了,告诉他,我没给他丢脸。”

        日子就这么过着,慢慢地,沈婆婆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她还是每天去桂树下坐坐。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等了大半辈子,怕是要等成桂树的一部分了。

        直到那年春天。

        县里来人了,说有个台湾老兵要回乡探亲,寻的是咱们村。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站在桂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忽然就跪下了,老泪纵横。“是这棵树,”他说,“就是这棵树啊。”

        沈婆婆被人扶着走出来。她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在梦里听了几十年的声音。

        “茂才?”她的声音在抖,手往前伸,五指张着,像要努力抓住什么。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枯瘦的手。两个老人就这样站在桂树下,一个看不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满眼心酸,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茂才当年被抓壮丁后到了国民党的部队,后来随败退的军队去了台湾,在那里又成了家,有了儿女。这次回来,是瞒着那边的老伴来的,只待三天。

        那三天,沈婆婆比过年还高兴。她让云给她梳头,又从箱底翻出那件红布嫁衣,抖了又抖,套在身上。扣子扣不上了,就让云用别针别着,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摸索着茂才的手,摸他的脸,摸他手上的老茧,摸他额头上那道伤疤——那是年轻时在田里被锄头磕的——像要把五十年的光阴都摸回来。

        “你没变,”她笑着说,“还是那个傻样。”

        茂才也笑,笑着笑着就眼眶一红,两行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真苦了你了,玉莲。”他说,说着说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从缝里挤出来。“你怎么……怎么就看不见了呢?”

        沈婆婆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孩子。             

        “哭瞎的。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就是哭,后来就瞎了。”沈婆婆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值了,总算等到你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走的那天早上,茂才要上车了,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沈婆婆手里。“这是我当年在那边买的玉手镯,”他说,“你以前一直喜欢的。”

        沈婆婆摸着那个手镯,忽然就说:“你走吧,你那边有家,我知道。”

        “玉莲……”

        “别说了,”婆婆打断他,“我都明白。你能回来,我就没白等。”

        车走了,扬起一路灰尘。沈婆婆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个镯子,站了很久很久。云去扶她时,发现她在笑,眼泪却不听话地一滴一滴地掉。

        过了三年,茂才又来了一次,这次是带着那边的妻子一起来的。两个老太太见了面,谁也没说话。台湾老太太向阿婆鞠了一躬,沈婆婆点了点头。

        几年后的一天,沈婆婆走了。走得很安静,脸上带着笑。云给她换衣服时,发现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个手镯。

        出殡那天,茂才没有来——他也走不动了,但他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玉莲,来生我早点回来,不让你等这么久。”

        沈婆婆走后的第二年春天,那棵老桂树开得格外热闹,浅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毯子。

        建军说,这树有灵性,知道娘等了一辈子,特意多开了些花。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

        那声音里,仿佛有人在说:“桂花开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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