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得太早。独居多年的老妈活成一座孤岛 离群索居地在她60平米的小两居里,日复一日地洗衣做饭追剧,安安静静地独自生活了多年,很少打扰我们,我们只要定期送点菜、买点日用品、配点药,闲聊几句,就相互心安了。但是人生从不是按剧本书写的平静故事,自从去年她突然跌倒起,生活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年多时间被120救起两次,先后动了两次髋关节置换手术和脊柱骨折修复手术,失去了自理能力。从此辗转寄养了三个地方,最终还是无处安放她:一个又硬又倔、充满怨气、性格乖戾、随时引爆的负能量包!
春节前把她接到家里,整整半个月,每天除了一日三餐、侍寝助浴外,更多的是培养她情绪价值,推着轮椅逛公园、“逼”她走路、陪她刷小视频、甚至连喝咖啡也把她教会喝了……她好像渐渐地“活”了起来,阴郁的脸上洋溢出淡淡的幸福,可是假期转眼结束了,她一个人在家,根本不会烧水、做饭,连开门这件事也不能自行解决。她的脑子CPU已经显示:内存已满,不能再输入任何新的内容。家庭会议上大家一致通过:送敬老院。面对现实,她自己也默默举手同意。
假期末尾选定了敬老院,就等一个入院体检报告了。今天正月初八,医院体检中心终于开门了,一大早同先生一起带上她,直奔医院。在检查过程中,发现她神色戚然、答非所问,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走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答非所问,只有一种无奈的淡漠。检查完,她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脸淡然……检查结束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回家的路上路过她家,我问她是不是想进去看看?她说不去了,她上不了楼梯,否则她去整理一些东西。“哎呀,你那里只剩下一柜子旧衣服什么的有什么好看的”。“唉,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再摸摸也好”。“算了,不上去了,你上次走的时候,冰箱是否拨掉电?擦干了没有?”说得好像她要出趟远门,不久要回来。
汽车驶离了她曾经无比热爱和倦恋的地方,我因为已经向同事调了两天的班,内心十分焦灼 ,心急火燎地想今天快快把手续办好,毕竟生活的洪流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止。但是,看着后视镜里她蜷缩的背影,我分明听见了她心底那片海,正在无声地惊涛骇浪。
我们办好了手续,把她的东西放好,我还是把她带回家了。出来的时候,同楼的老人纷纷围上来看新邻居,我向她们问春节是否回家?她们大多说:不回了,小孩来看一下,一样的。
唉,人生的终点,原来就是一场缓慢的“失能”。无论曾经多么风光,终将面对那个彻底放手的时刻。
这半个月,我耗尽了心力。服侍一个失能的老人,是一种极其内噬的消耗,它磨平人的棱角,吸干人的精气神。看着敬老院里那些九十多岁的耄耋老者,我不禁发问:当照顾他们成为压垮中年子女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寿多”往往意味着“受辱”,人类执着于追逐长寿的意义,究竟何在?
我们每个人都会遭遇一个不得不放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