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9章 春运

“你们是电子厂吗?”好半天没说话的小个子,终于等到了池杉和女孩子们谈笑的间隙加了进来,说着脸凑到了江洲镇女孩的胸前,仔细去看工衣上的小字。那个距离之近,换成苏木绝对会暴起,但女孩子似乎毫不在意。

“除了电子厂,我什么活都干过!”小个子这么解释着,然后搬起手指数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塑胶厂、五金厂、化工厂、玩具厂、机械厂……甚至还有一家知名的电饭煲品牌旗下的工厂,“在哪个电饭煲厂里,蓝色工衣是仓库和搬运工,紫色工衣是生产部,后来他们又换成了绿色,管理层都穿白色,毕竟他们不用干体力活,不会把身上搞得乱七八糟。我觉得最威风的还是红色工衣的QC,随身背一个小挎包,走到哪里工人都会小声的提醒:鬼子来了。”

小个子对红色工衣的评价,好像满足了两个女孩子的某种自豪感,一口一个“大哥”的和小个子热烈地讨论起东莞的工厂,站在过道里的一个江西小伙子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四个人一起快乐讨论着哪一家是黑厂,哪一家的炒粉好吃,哪一家的人事部会卖进厂名额。

他们在偶然间提到的一些英文词汇,QC、QE……大多是一些意义不明的缩写,有些苏木从其他只言片语中推测,大约是Qulity Control和Qulity Engineer,但更多的PP、PE……苏木实在猜不出来,只知道大约是某种材料。

“要不要吃点什么?”池杉小声地问苏木,他一直在讨论的边缘,大部分时间倾听,偶尔附和提问或者一起笑。

苏木确实有了一点点饿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渴。如果车厢里没有那么多人,她大约会用保温杯去车厢后端的锅炉接点开水,既可以用来喝也可以用来泡面。但是现在,杀到锅炉的位置,至少要和100人交换位置,打完水然后再按照相反的顺序从100人中间挤回来。

“我就跟你说泡面没用吧……”池杉看到苏木向车厢两端张望,又洋洋得意了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了那瓶牛奶,拧开盖子揭开里面的密封贴纸,然后递给苏木,“春运神器,喝一口连水带饭都管了。别多喝啊!喝多了一样上厕所,更麻烦。”

“我有个同班同学是四川的,他们那边是出省打工的大省,他说春节后从成都开出的火车,厕所里面可以站六个人。”池杉生怕苏木喝多了等会要上厕所,加强了说教的力度:“你觉得现在厕所里面有多少人?怎么也得有2-3个人了吧。”

看着走廊里密密麻麻的人头,苏木想象了一下上厕所的难度,只喝了一口牛奶就把瓶子还给了池杉。池杉自己没有喝,使劲地拧了一下盖子,然后放回了背包:“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还有……40个小时就到北京了。”

苏木第一次为跟池杉一起坐火车感到了后悔,从广州到北京的火车自然也很挤,大约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但是只要28个小时,比这趟旅程短了20个小时,差不多是整整一天。京九线的这趟火车,不但时间长,而且停站多,苏木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坐慢车,停了五六站居然还没有出广东省。不幸中的万幸,后来每次停站,列车员都没有打开车门,因此车厢外的站台上的人群,只能涌上来又退回去,然后向着首尾两头开门的车厢涌去。

苏木头靠着车厢壁,车轮压在铁轨缝隙的节奏,透过头发和头骨传来。已知铁轨每一节长度25米,通过摸着自己的脉搏来计时,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可以大致计算出列车的时速,以及行驶的距离。这是过去几个小时里面,苏木从池杉那里学到的奇怪知识,如果有一天她被人绑架塞在货车车厢里,她就可以用这种方法来估计自己位置,有机会救自己一命。

不过现在苏木只是感觉疲惫,不想再学习什么知识,又必须给池杉找个话题,以免他去打搅小个子和两个江西女孩探讨打工文学:“你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池杉依然盯着正在聊天的小个子和江西女孩,他们正在听走廊上的一个小伙子,用河南口音念着一段打油诗:“上班打,下班打,上下拼成一个卡。早也卡,晚也卡,累成零件别回家。”

小伙子念完自己笑了起来,但小个子和江西女孩都没有笑,显然他们的关注点还在读音,没有联想到“上”“下”两个字叠放起来就是个“卡”字。

“嘿嘿嘿……”池杉倒成为唯一给河南小伙子捧场的,气得苏木在池杉胳膊上拧了一下,可惜冬天穿的太厚,一把没有揪到皮肤。

池杉感觉到了催促,连忙转过身来回答问题:“第一次坐火车,是从西安到武汉,再转车到广州,然后从那里坐了两天的汽车到湛江,再换船到海口,最后坐汽车到三亚。那时候,我才刚满月。”

“哎呦!你家可真能折腾!”苏木不由地赞叹,就算放在1997年,从西安到三亚如果不坐飞机的话,这段旅程也算得上折腾,何况放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条件下。

“如果不算那些太早的,只算我现在还记得住的旅行,应该是小学一年级。我算算啊……应该是1983年,我爸带我去广州。”

“巧了!我也是小学一年级去的广州,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这谁记得住啊?”

“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硬卧车厢,我们买的是中铺,但我总往上铺爬。”

“还有呢?”

“蒸汽机,开起来声音跟现在不一样,像是这样……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呜呜呜~~~”

两个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加上火车哐当的噪音,两人的聊天丝毫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在拥挤的车厢中,一时间这里成了两个人独处的空间。

池杉讲了他的家庭,在他上学前环游中国的轨迹:讲了父亲口中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讲了藏在山沟里的陕西汽车制造厂;讲了全家从九寨沟回到成都,发现科威特这个国家已经被伊拉克占领了。苏木则分享了自己的医院家属院里的轶事,病房里的八卦,抢救室门口的人生百态,以及从小到大欺负过的小朋友们。

他们讲了很多话,但似乎很多话又是在一瞬间讲完的。当两人停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侵入了车厢,照明灯光已经半明半暗,走廊里站着的乘客多半都已经席地而坐,或者靠在自己的行李上。

只有那个河南小伙子,还在给走廊上另一个女孩小声念着打工诗歌:“他进了弹簧厂,变成一只弹簧,每天都比昨天更低。他每次走上街,都会产生幻觉,满街走的都是弹簧。”

一阵困意袭来,苏木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开始向一侧歪了过去,咚的一声撞在了车厢壁上。铁轨的震动立刻从墙壁上传来,苏木不由得重新坐直。恍惚中,她再次歪了过去,然后这次她靠在了一个柔软的肩膀上。粗糙的牛仔布料,她称之为土得掉渣的牛仔外套,和坚硬能够传递震动的车厢相比,简直如同宿舍里的那张床。恍惚中,她又感觉到一个东西靠在了自己的头上,她知道那是池杉的头歪了过来。

火车上的睡眠都是破碎的片段的,均匀的节奏突然出现了一个顿挫,苏木的眼睛不情愿的睁开,窗外仍然一片漆黑。车厢里也和刚才一样,一片昏暗。对面的小个子抱着一个包裹,下巴放在包裹上。两个江西女孩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相互压着。坐在地板上的吉安女孩伏在镇江镇女孩的膝盖上,镇江镇女孩则压在吉安女孩后背上。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厥了过去。

“几点钟了?”苏木呢喃了一声,她带着手表,但不想睁眼。

“还不到两点!”池杉在身边动了一下,可能是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电子表,而苏木就靠在他的左臂上。

突然,车里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车厢广播的声音响起:“旅客朋友们,我们的列车下一站停靠赣州车站,有在赣州上下车的旅客,请往车厢前后下车。”

紧接着,列车员的电喇叭也响了起来:“马上到赣州站了,有没有下车的?”赣州是江西的第一个大站,很快人群里就有人响应,于是列车员立刻开始敦促,在赣州下车的人,现在就拿着行李往车厢两头去。很快,车厢里还是混乱了起来。

“简直跟我以前工厂的大宿舍一样”,小个子醒了过来,立刻就找到了聊天的话题,他们在列车中部,而且附近也没有要下车的人,因此大家都只是坐着观看上百人进行重新排序。

“我以前干过的一个电镀厂,宿舍是比这个还大的大通间,200多工人住一起。都是双层的架子床,这一排是白夜,下一排是夜班。什么时候进宿舍,都有100人在睡觉,磨牙的磨牙,打鼾的打鼾,梦呓的梦呓,简直跟交响乐似的。每天早晚,100多名工人同时穿衣,同时打哈欠,同时洗漱,同时脱衣,场面也颇为壮观。”小个子指点着车厢,分享了一个超大型宿舍的样子,出现在苏木脑海里的,是《阿甘正传》中的美军宿舍。

“我们的宿舍条件好多了!”吉安女孩接过了话,看起来她对小个子有些好感。吉安女孩描绘了一下她厂里的宿舍,那是一个大约比苏木大学宿舍大一倍的空间,人数也要多了一倍,其他方面和大学宿舍无异。这让苏木颇感泄气,引以为豪的大学,居住条件上也就是个电子厂水平。

镇江镇女孩终于醒了,揉搓着头发好像很疲倦,吉安女孩颇有些自豪的对她的同学说:“过完十五,我再决定什么时候回东莞,回去我就不进厂了,专门去学一段时间英语。”苏木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学英语,甚至打算全脱产去学。

“你是自离还是辞职?春节都没在家过,还不多待两个月?”镇江镇女孩看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辞职!肯定是辞职,我是不会自离的,工厂压了我一个月工资呢,损失太大。春节前就跟主管说好了,再说春节那几天赶单,我也没少加班。”吉安女孩显然很有主见,不需要和其他人商量就已经把最棘手的离职办好了。

“在家待时间长了也是麻烦,指不定那个亲戚要介绍朋友给我,我可不想结婚。”吉安女孩脸上的得意,跟说的话似乎完全相反,更像是炫耀她在相亲市场的颇具行情。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列车的速度缓缓下降,窗外的灯火多了起来。和前面停过的车站都不同,赣州站的站台上候车的人并不多,但列车仍然只打开了头尾两个车厢门,让在赣州站下车的旅客下车。站台上候车的乘客抓起行李跑向列车的两头,苏木看着夜色中移动的身影,当列车重新开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能赶上火车。

下去了一部分旅客,上车的人又不多,列车上似乎略微松快了一些。很快列车员拿着电喇叭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大声吆喝着:“吉安站下车的旅客,拿起行李跟我走。”看来列车又要故技重施,只开少量的车门让到站旅客下车。但这次,站起来往外走的人数多了好几倍,整个车厢里都陷入了骚动。

“要是这些人都下去了,再没有人上来,后面就能舒服一点。”池杉看着站起来收拾行李的吉安女孩,小声的跟苏木念叨。

“我有点饿了,昨天中午吃的砂锅粥,这会已经消化完了。”苏木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噜的叫了一声,但仍然没有什么食欲。

“来点面包火腿肠?”池杉侧过头来,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肚子叫。

“不了,明早人少了,我要泡个方便面吃。”苏木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把蜷缩了十来个小时的腿伸直了几秒钟。可惜吉安女孩离开的空隙,瞬间就被一个河南小伙占据了,他把一个塑料桶放在地板上,直接坐在了塑料桶上,他比吉安女孩高了不少,苏木脚下的空间比刚才更少了。

“我记得1986年第一次去深圳,早上五点钟停靠武汉。进站前一段铁路穿过一片居民区,铁路两边都是竹床,武汉人就那么睡在外面。火车开的很慢,但是还是挺吵的,但他们都不在意,就那么睡着。有些女孩,穿着睡衣,睡姿……”池杉及时的收住了话,在女生面前讲偷窥史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

“我还记得,武昌火车站月台上有一排几十个水龙头,大家都下去刷牙洗脸。脏了几十个小时,能洗个脸那个感觉真好!所以,我对武汉印象特别好。”池杉用上了望梅止渴的计策,开始给苏木描绘一个即将到来的崭新清晨。

“你是对武汉印象好,还是对武汉女孩子印象好?”苏木已经自动补全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并以此找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池杉找不到反击的话,于是收了声装睡,苏木重新陷入到疲劳和单调背景音的双重折磨。只过去了几分钟,困意就重新控制了苏木,挪动位置的脚步声、交谈声、吵闹声似乎变成了一首催眠曲。只不过,无论是靠着车厢,还是靠着池杉,似乎一直无法找到舒服的姿势。池杉的左臂一直在微微的抖动,让她仿佛枕着一个会跑的枕头,这让苏木感到十分的烦躁。

几分钟后,苏木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她一把抓过池杉的衣袖,右手把池杉的胳膊搂在怀里,左手在怀里的胳膊上拧了一下,仿佛是要关掉这只手臂的电源。果然,抖动消失了,不到一分钟苏木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木感觉似乎睡了很久,车外应该是天光大亮了。但一睁眼,车窗外仍然漆黑一片,车厢里大部分的灯光也都熄灭了,走廊上的顶灯隔一个亮一个。再打量一下四周,小个子靠在车厢壁上,身体扭成了一个S。镇江镇女孩膝盖上放着个包袱,头和手都放在包袱上。吉安女孩的位置上,背对背坐着两个小伙子,每人只有半个屁股能放在塑料桶上,显然坐得十分难受。

“几点钟了?”苏木这时候的思想还有些混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一觉是不是睡到了晚上。

“几点钟?还没到吉安呢,你就睡了半个小时。”池杉小声地说着,开始扭动还在苏木怀里的那条胳膊,“让我活动一下,我胳膊都失去知觉了,我可是一分钟都没睡着。”

苏木松开池杉的胳膊,看着他慢慢的转身、摆臂、揉肩、活动手腕,显然这半小时对他而言,完全是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下。看着他的活动,苏木心生歉意,又不愿意直接表达,只好委婉的表达了对抱枕的赞赏:“这一觉睡得真香!”

听到这话,池杉的活动顿时停住了,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憋住了笑,回过头伏在苏木耳边轻轻的说:“那是,你也不看是跟谁睡的。”

“噗嗤……”这是苏木没忍住笑出声。

“哎呦……”这是池杉胳膊上吃了苏木全力一拧。

“咣当……”这是火车开始减速,进入吉安车站。

苏木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她不由得暗想:“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来坐火车了吧?”果然,远远能够看到站台的时候,黢黑的站台上一片平坦,似乎并没有等待上车的乘客。此时看向窗外的乘客,都和苏木一样开始对后面的旅程产生了美妙的幻想。

随着火车进入站台,站台上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在从暗到亮的过程中,苏木发现地面开始晃动,然后是无规律的起伏,最后地面活了起来。那不是地面,而是一个挨一个密集的人,已经铺满了整个站台,以至于远远看上去完全无法分辨。

吉安是下车旅客非常多的一站,这也就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列车员完全无法阻挡上车的人群。每个打开的列车门都是一场攻城战的战场,车上的人要下去,下面的人要上去。尽管每个下车的人和列车员都在喊着“先下后上”,但人群后面总有人怕失去了上车的机会,拼了命地向前挤。

经过了几分钟的角力,下车的人还是借助高度差占据了优势,不断有人成功地从车上挤下。从最后一级台阶跳入人群,就像是丢入大海的石头,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里的空间很快就再次被压缩,走廊迅速被填满了,原本可以坐在行李上的人,现在只能站着了。座椅下方的空间也被填满了,要不是座椅高度不够,也许会有人选择摞在一起。苏木池杉座位前放脚的位置,原本吉安女孩的位置,现在挤进来两个河南小伙,还有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外套的女孩子。

个别幸运抢到座位的人,邀请同伴爬上椅背,脚踩在座位上两人之间,硬座变成了立体结构。这种创造力一旦被效仿就开始失控,有人不顾座位上乘客的咒骂,爬上座椅靠背,坐在靠背不到10厘米的顶部,手脚都勾在行李架上。还好,一个女人在爬上椅背的过程中摔了下来,阻止了这场杂技表演的扩大。但很快有人想出了新办法,坐在了两排座位中间的小桌板上,然后这个想法引发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列车员电喇叭的蜂鸣声,一时间充斥着整个车厢。

苏木脚下的地盘已经完全被占据了,她在踩到一只从座位下伸出的手之后,就把鞋子脱掉,蜷缩在了座位上。“鞋子装起来,否则下车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池杉递给她一只塑料袋,然后把装鞋子的袋子绑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就在他站起身这一刹那,又有一个人挤进了两排座位中间的缝隙,现在这片四人硬座空间,变成四人坐着四人站着。

车厢里已经塞得像是高峰时间的320路公交车,车门口的攻坚战终于再次变得胶着,车下的乘客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挤上去,但没有人放弃,依然坚持着把一只手臂一条腿塞进车厢,期望着等到火车开动的时候还有奇迹发生。

拥挤的环境、嘈杂的声音还有浑浊的空气,像是一种迷幻剂。苏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涌上来一阵酸味。她伏在自己的膝盖头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边盼望着赶快开车,一边祈祷自己能昏睡过去。

“不要开窗!千万不要开窗!”列车员的电喇叭不知道在那里响起,坐在窗户边的人,全都看向了车窗。能够打开的几扇车窗,闭锁装置全都在窗户顶端,只要车内的人不主动打开,车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开。好像是为了印证列车员的警告,车厢一头的车窗突然被打开了,一股新鲜空气席卷过整个车厢,所有人几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

苏木对新鲜空气的欣喜还没有持续一秒钟,她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中跳进来,然后他反身从车下又拉进一个人,然后又一个……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那扇窗户附近的人影就已经堆到了车厢天花板。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那堆人影中响起,“救命啊!踩死人了!”挤上车的人打开车窗接应同伴,这个战术无从考证起源,但事实证明,在九十年代依然有效。

这简直是苏木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场景,她万分后悔答应池杉坐上这趟京九线的首班车,甚至万分后悔没有反对爸妈在春节这个时间段来广州探亲。

“还能再坏一些吗?”苏木暗想。苏木的一个新疆同学告诉她,最可怕的情景是一个人留在宿舍过春节,没有人影、没有食堂、没有暖气、没有电视。但现在的场景,远比想象中的一个人春节宿舍更加可怕。

突然,车厢广播响了起来,不是晚点公告,不是开车通知,甚至不是对超员现状的处置。广播响起的是一阵哀乐的前奏,然后传来一个播音员沉重的声音:“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战士,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

一系列形容词的出现,以及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车厢里的哀乐,无不在提示着离世的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尽管后续的广播被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压过了,但很快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说着:“小平同志走了。”

苏木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如此的魔幻,简直不是现实世界。这一定是个被魔法,或者超越想象力科技,构建的虚拟世界。人类怎么可能层层堆积起来,血肉身体怎么会被压缩的如此紧密,旅程怎么会如此的长,新闻里的退休领导人怎么会没有等到香港回归……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如同所有的碎片,所有时间里最糟糕的东西,一起发生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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