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一片洒满阳光的野地,上面疯长着无穷无尽的游戏,和一颗怎么也按捺不住的、爱美的心。
许多乐趣,是从模仿大人开始的。雨后潮湿的沙土地,是我们的第一个舞台。用小木棍在上面画出整整齐齐的方格,捧起细沙当作洁白的豆腐块,高声吆喝着“卖豆腐咯”,那认真的神情,仿佛经营着天下第一要紧的生意。玩过家家就更郑重了:所有的布娃娃和塑料玩具都被召集起来,排排坐好,其中最漂亮的那个洋娃娃,总是被我任命为“女儿”。我学着大人的模样,给它盖手帕,哄它睡觉,对它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而对“美”的觉醒,似乎来得格外早。还没上学,大概三四岁光景,我就知道追着爸爸要皮鞋、要洋娃娃了。大姨出门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脱口而出的,竟是“口红”。这大概让大人们忍俊不禁,却是我心里顶顶郑重其事的愿望。爱美的心一旦发了芽,便有了无数创造的办法。看了《新白娘子传奇》,我就把家里的纱巾翻出来,飘飘然地蒙在头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跑,觉得自己就是那衣袂翩跹的仙子。冬天是我们的天然发廊,洗完头,趁着湿漉漉的,跑到室外去“冻造型”,寒风一吹,头发立刻有了形状,再跑回屋里对着镜子照,心里美得冒泡。更大胆一些,是学着电视里的卷发,用烧热的细梢条小心翼翼地卷起发梢,松开时,便有了一个个惊心动魄又令人惊喜的小卷儿。
每当燕姐和二姐她们在家,我便缠着她们给我化妆。胭脂、口红上脸,瞬间就觉得不一样了,走路都端着架子。若是玩闹间不小心想哭,姐姐们便会吓唬:“不能哭哦,一哭妆就花啦!”这句话比什么劝慰都灵,我立刻拼命眨巴眼睛,把泪水逼回去,生怕坏了脸上的“红霞”。
当然,童年不止是静悄悄的“臭美”,更有呼啸而过的疯跑与叫喊。我们一群孩子,像原野上的小马驹,最简单的抓人游戏“抓瞎子”也能玩得地动山摇,跑得满头大汗,笑声能把屋顶掀开。捉迷藏更是刺激,我们管它叫“藏猫猫”,场地是整个广阔的世界:鸡架后面、猪圈旁边、堆杂物的仓房、甚至停着的大车底下,都能成为绝妙的藏身之所。那股混合着干草、尘土与冒险气息的味道,至今难忘。
黄昏饭后,是集体游戏的时间。哥哥姐姐多,热闹自然也多。跳大绳是最有气势的,长绳甩得呼呼生风,我们瞅准时机鱼贯而入,在里面跳跃、转身,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而我最引以为傲的,是跳皮筋。那时的身子骨真软,从脚踝、膝盖、腰间,一路跳到“大举”——把皮筋举过头顶。我总能轻盈地跃进去,脚背一勾,就完成了挑战。那个在橡皮筋间灵活翻飞的小小身影,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与骄傲。
如今回想起这些,画面依旧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风的气息。那些用沙土做豆腐的专注,对一支口红的郑重向往,在寒风里冻头发的小聪明,还有跳皮筋时那不服输的劲儿……它们琐碎、寻常,却像一颗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珠子,串起了我整个童年最明亮的光泽。那是一个用想象就能创造世界,一点小小的美丽就足以快乐一整天的年纪。
